第三百九十四回病了
這一日,陸辰兒坐在西稍間的耳房哄晏哥兒午睡,就見纖塵走了進來,“姑娘,流亭園那邊的誠大奶奶過來了。”
她這個時候來做什麼,陸辰兒滿是疑惑,抬頭望了纖塵一眼。
誠大奶奶就是桐姐兒,當日嫁給二十二嬸的大兒子誠哥兒,前些年她們從京城回宣城,因着謙哥兒,程氏並沒有讓二十二嬸一家子搬出陸府,二十二嬸王氏繼續住在流亭園,而且爲了他們一家子住在一起,還特意把流亭園後面的一套兩進的宅子給買了下來,擴建成了流亭園的一部分,二十二嬸帶着誠哥兒和諍哥兒住進了裏面,又另開了側門,使他們出門方便。
誠哥兒在書堂讀過幾年書,認識些許字,略通些經義,岑先生便爲誠哥兒在衙門裏謀了個低級吏員的職務。
這些年,兩家在一起住着,桐姐兒生了兩個兒子,時常會帶孩子過來找陸辰兒說話,二十二嬸也會時常過來和程氏說話,而程氏也沒有禁止謙哥兒和琳姐兒去流亭園那邊看二十二嬸,處得倒還是很融洽。
陸辰兒把晏哥兒遞給一旁的陳奶孃,“別讓他玩得太久,哄他早些睡吧。”
陳奶孃忙地答應,伸手接過孩子。
因方纔抱着孩子,身上的衣裳都有些皺亂了,頭髮也讓晏哥兒撓得掉下來一捋,一旁的紫陌上前給陸辰兒撫平褶折,又替她抿了下頭髮。
陸辰兒到西稍間時,坐在椅上的桐姐兒忙地站了起來,喚了聲阿姐。
“坐吧。”陸辰兒望了桐姐兒一眼,瞧着她滿臉愁容,“我瞧着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遇上了什麼難事?”說着。陸辰兒在桐姐兒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桐姐兒才坐下。
“最近天氣忽冷忽熱的,前些日子,母親有天晚上起夜,受了點寒,阿姐兒也知道,母親身體一向很好,所以我和阿誠都沒太過在意,也沒請大夫,母親就用了個土方子。喫了幾日,卻不想這些日子越來越嚴重,今日到現在都沒起來。方纔請了沈大夫過去瞧瞧,沈大夫說要用‘獨蔘湯’,人蔘本來就金貴,我們那邊沒有,只好來找阿姐了。”
聽了這話。陸辰兒只覺得哭笑不得,不知道說什麼纔好,望着桐姐兒道:“你們也真是的,沈大夫就住在府裏,二十二嬸不派人請沈大夫過去瞧也就罷了,怎麼你和誠哥兒也糊塗。”
從來都說由儉入奢易。可二十二嬸在陸府住了這麼七八年,儉僕的性子一如從前,沒有一點改變。每每想起這個,都令陸辰兒直搖頭,又道:“需要多少,我讓平嬸稱了給你。”這些日子,孃親一直在用人蔘配藥。因而,前次府裏採買了一些。年前的時候,鄭夫人又送了一整支過來,還只用了一半。
“先秤二兩吧。”
“行,我這就讓平嬸給你稱。”陸辰兒說着,望向旁邊的紫陌,紫陌很快就出去了,陸辰兒又對桐姐兒說:“二十二嬸年輕的時候受過苦,身體看着康健,只怕底子上比旁人差許多,以後別這樣了。”
桐姐兒一臉的後悔,“往後哪敢呀。”頓了頓,又道:“這次也是我進門這麼多年,頭一遭,母親病成這樣,前兩天還能下地,今日頭重腳輕的,在牀榻上直哼哼,都下不了地,我才着緊起來。”
二十二嬸是喫過苦的人,若不是身體實在受不住,斷不會這個時候還躺在牀榻上,遂又囑咐了一句,“人蔘先喫着,如果不夠,再派丫鬟婆子過來拿吧,這會子那邊離不開你,也不用你親自跑一趟了。”
桐姐兒自是答應,那邊她的確走不開,只是要的是人蔘,不是別的藥,故而,這一趟她才親自過來,又問起程夫人的病來,陸辰兒卻是搖頭,臉色凝重起來,“都這麼些天了,都不見好,現在只靠藥吊着。”
只聽桐姐兒道:“大奶奶下月初就該生了,或許姑母見到孫子,心情一好,病也就會消失了。”桐姐兒口中的大奶奶是指琳姐兒
“我也只盼着孃親能好起來。”陸辰兒笑了笑,沒過多久,紫陌就回來了,桐姐兒拿到人蔘,陸辰兒也沒留她,送她出了門。
迴轉身,陸辰兒先去內室瞧了程氏,再回西稍間,纖塵從耳房出來回說晏哥兒已經睡了。
陸辰兒點了點頭,紫陌遂上前道:“姑娘要不要先歇會子午覺。”
“我不困,今日就不睡了,把昨日平嬸拿來的那本賬冊拿過來給我吧。”說着,就往臨窗的榻上坐了下來,紫陌捧着本賬冊過來,又在榻上擺上了小案幾,把賬冊放到小案幾上。
陸辰兒打開賬冊,翻到昨夜裏看到的那一頁,只是看了半天,也沒看進去半個字,遂要了碗茶,伸手接過紫陌遞上來的茶碗,望向紫陌道:“二十二嬸病了,你們有沒有聽說。”
紫陌忙回道:“沒有,奴婢天天跟在姑娘身邊,很少出梨香園的門,哪能知道這些。”
這話一落,一旁的纖塵卻說道:“姑娘如果想知道二十二太太的病到底怎麼樣,卻是可以問沈大夫,方纔誠大奶奶也說了,請了沈大夫過去看病,晚上的時候,沈大夫照例是進來給夫人請診。”
陸辰兒嗯了一聲,呷了碗茶,只覺得喝不出什麼味道,“劉媽媽大約快回來吧?”
“奴婢聽平嬸提起,月底前就能抵達宣城了。”
聽着纖塵的話,陸辰兒呢喃了一句:也該回來了。
這回劉媽媽去京中,到京中沒多久,就病了,在京中養了一個多月,身體纔好起來,也是因爲這次劉媽媽的生病,陸辰兒才發覺,父親和孃親留給她的人,年紀都有些偏大了,身體都不比年輕人康健,急需了一些培養幾個年輕的人幫她理事,因而,近來陸辰兒把雲錦羅綺和紅袖都送到平嬸身邊,讓平嬸好好教導她們三人,沒再讓她們三人進梨香園來了。
陸辰兒把手中的茶碗放到案幾上,重新低頭望向賬冊,依舊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晚上的時候,沈大夫照例進來給程氏診脈,陸辰兒直接候在一旁,自是不免又問起程氏的病到底怎麼樣了,要不要換藥方什麼的。
一旁的程氏見了,不由道:“姐兒先去外間候着,你站在這兒問東問西的,沈大夫也無法安心診脈。”
“好,我不說話。”陸辰兒頓時有些訕訕然,又瞧着程氏說話喘着氣,便伸手給程氏順氣。
程氏推開她的手,“姐兒,你先出去。”目光定定地望着陸辰兒,有些混濁的眼睛,難得地帶着幾分堅毅,陸辰兒見了,望了一邊的沈大夫一眼,再看了看程氏,只好站起來,走了出去。
這還是頭一回沈大夫來診脈時,把陸辰兒給支了出去,陸辰兒只覺得有些奇怪,倒也沒有多想,在外間的榻上坐了有一會兒,沈大夫就出來,陸辰兒不由忙地上前問沈大夫,“孃親留您下來,到底和您說了什麼,是不是孃親身體有什麼其他變化?”
“這卻不是。”只瞧着沈大夫忙地否認,遲疑了一下,才又道:“上個月我就和姐兒說過,夫人這病,如今不過是拖日子罷了,讓姐兒和哥兒有些準備,這話雖然沒和夫人明說,但老夫估計夫人心裏有數,所以方纔留老夫下來,是問大奶奶的預產期,夫人盼着能瞧上孫子一眼。”
陸辰兒聽了這話,心頭頓時一滯,嘴角扯了扯,卻是無法笑出來,“既然孃親有這願望,還請您盡力,無論需要什麼珍貴藥材都沒問題的,讓孃親多活些日子吧。”
“老夫會盡力的。”沈大夫已在陸府待過七八年了,又經歷了四年前陸老爺的去逝,知道陸辰兒對父母感情很深,故而,瞧着陸辰兒驀地蒼白了臉頰,心裏嘆了口氣。
富貴易求,康健難得。
只聽沈大夫勸慰道:“從來人都逃不過生死這關的,姐兒也別太傷心了。”
“我知道,多謝大夫了,我讓人送大夫出去吧。”說着,喚了紫陌,紫陌上前引着沈大夫出了屋子,由外間的婆子領着出了園子。
再迴轉身來時,瞧見陸辰兒神情呆滯地坐在榻上,忙上前道:“姑娘,姑娘怎麼不進去瞧瞧夫人。”
陸辰兒這才從呆怔中恍過神來,輕輕哦了一聲,兩手輕拍了臉頰,忙地站起身往裏屋走去。
屋子裏已點上燭燈,陸辰兒進內室的時候,程氏還依舊躺在牀頭的大迎枕上,臉上卻帶着幾分喜色,看到陸辰兒時,伸手拍了拍牀榻,“過來坐吧。”
待陸辰兒近前,程氏瞧着陸辰兒的臉色不好,不由道:“瞧把你嚇得,我自己的身體,我最清楚的,自你父親去後,何況我就一直盼着這一天,等我去後,一定要扶着我的棺木去京郊白雲山。”頓了頓就道:“想着快能見到你父親了,我如今心裏也十分高興,姐兒也該替我和父親高興纔是。”
程氏這話說得很慢,也很低啞,陸辰兒趴在牀榻邊,一句話都沒有說。
她心裏卻再明白不過,孃親這是真的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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