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以牙還牙
大荒3865年,七月二十九。
正是仲夏時節,才至巳時,火辣辣的太陽已將隧陽城的地面和空氣烤得如膠似漆起來。只是隧陽城外,無憂軍十裏聯營卻一片寂靜,甚至一羣烏鴉在營中起起落落,竟未受一絲騷擾。
這讓早早就來到城頭,並已然站了兩個時辰的耶律豪歌口乾舌燥,恨聲罵娘:“他媽的!李無憂一死,手下人都成了膽小如鼠的烏龜了,居然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跑了!還百戰百勝的無憂軍呢,我呸!”
耶律楚材將目光從城下一支正大搖大擺靠近無憂軍營的千人隊身上收回,道:“豪歌,你若是李無憂,自己重傷,面前又是銅牆鐵壁,酷暑巨熱,補給難繼,該不該撤兵退回煙州?”
耶律豪歌不解:“勞師遠征,這就退兵,如何與楚老兒交代啊?”
一旁的戰劈之嘆道:“這叫‘擊敵其惰,避敵其鋒’。倒想不到李無憂麾下舍柳隨風、王定外,竟然還有如此名將,不會像某些人一樣只知道逞匹夫之勇!”
鬱悶的天氣本就讓耶律豪歌滿腔火氣,聞言頓時色變,冷笑道:“戰將軍言下之意,是說本將軍只知道逞匹夫之勇了?”
“耶律將軍誤會了,戰某說的是區區自己。”戰劈之陪笑,只是轉過身去,卻以一種耶律豪歌剛剛能夠聽到的聲音輕聲嘟囔,“知恥而後勇,一個人若是連恥都不知,還有勇可言嗎?”
“你說什麼”耶律豪歌大怒,嗆地一聲拔出腰刀直指戰劈之,後者卻一臉傲慢,輕輕哼了一聲,將頭側到一邊去,手指卻也看似無意地落到刀柄上。
當日煌州之戰,因耶律豪歌之失,致使他自己與耶律楚材同時被李無憂生擒,雖然耶律楚材被放歸後,引以爲恥,並不隱瞞,對戰劈之坦誠相見,後者對其人格魅力欽佩不已,二人合力,讓李無憂精心設計的離間之計竹籃打水一場空,但與之對照的是,耶律豪歌卻對自己的錯失一直堅拒不認,對軍中諸人說起,也只是說李無憂太狡猾雲雲,這讓戰劈之這樣的豪爽漢子鄙視不已,雖沒直說,但看他的眼光就頗有些那個意思,後者自然不會不知,先前礙於外敵在前,雖然各自看不慣,卻並無摩擦,如今大敵已退,矛盾自然一觸即發。
“住手!你們眼裏還有我這個元帥嗎?”耶律楚材冷喝道。
二人悻悻地看了對方一眼,各自還刀入鞘手離刀柄。
“啊!”一陣慘呼聲忽然劃破炎熱的寂靜。
城上三人都是一怔,忙俯身朝城下看去,卻見三千步外,箭如雨發,那隊本是去收拾楚軍殘營的輜重兵紛紛中箭慘呼。
“什麼?楚軍並無撤走!難道李無憂並沒死?”耶律楚材大驚,這個玩笑開大了!他回過頭來,戰劈之已然一臉羞慚地跪倒在地,冷汗淋漓道:“末將失職,請元帥降罪!”
五日前,李無憂離間計被看破,反被耶律楚材和戰劈之聯手擺了一道,雖然憑藉絕世神功脫身,但已然身受重傷,當場昏迷。耶律楚材之前更是在城外設下了一支伏兵,前後夾擊,卻不想無憂軍強悍到了極致,在趙虎和另一名年輕的萬騎長葉青松指揮若定下,前抵後擋,雖敗不亂,隱然更有反擊之勢,耶律楚材雖然得勝,卻因兵力不足,深怕這是李無憂使詐調虎離山,不敢窮追,無憂軍卻也囂張無限,敗後不逃,竟就地紮營,與城頭隔護城河而對峙。
當夜若蝶盛怒下不顧唐思等人反對,孤身一人大鬧隧陽城,只是她雖不懼五行法術,但卻對真氣頗有畏懼,而她所不知的是,因爲她原始力量是前任主人莊夢蝶,而今世自與李無憂確立主僕關係之後,力量便受到了李無憂的消長控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此時李無憂身受重傷,她也是功力大損,加上築隧陽城牆的花崗石不受法術的特性,當即挫敗而歸。
五日間,無憂軍卻再不攻城,也不退轉,耶律楚材鬧不清李無憂葫蘆裏裝的是什麼洗腳水,謹慎起見,不敢出城。但昨天夜裏,楚軍忽然鼓聲如雷,似要發動猛攻,耶律楚材夜半驚醒,列陣城頭迎敵,卻哪知等了良久,光見對面營中火把通明並無軍隊攻城,一幹人悻悻回去睡覺,但剛剛躺下不久鼓聲又起,回頭時,卻又是虛驚一場。如此反覆五次之後,楚軍營中鼓聲更是綿綿不絕起來。耶律楚材猛然醒悟,哈哈大笑道:“李無憂啊李無憂,你死則死了,還想以這懸羊擊鼓之計助手下人逃走,也太小覷我了吧?”在鼓聲又響半個時辰之後,再無懷疑,興沖沖率領蕭軍出城追擊。
但剛近楚軍營中,喊殺聲忽然鋪天蓋地席捲而來,亂軍中,卻聽一人哈哈大笑:“耶律楚材,你又中計了!”斜眼看去,正是李無憂,當即大駭收兵,楚軍乘勢掩殺,雖未能攻進城內,但殺敵五千餘人,也算是取回一陣。
但得勝之後,整個無憂軍大營忽然安靜下來,早先時候,戰劈之令手下一名經驗豐富的偵騎前去探測敵情,那人於敵營外轉了一圈,發現裏面營帳緊閉,糧草輜重亂七八糟地丟了一地,大喜下也不細探,當即回報說無憂軍已然趁夜溜了個乾淨,戰劈之大喜,回報耶律楚材說楚軍撤走,李無憂多半已經身亡,後者一陣嘆息,回想起昨夜那李無憂果然有些似是而非,極可能是個西貝貨,對李無憂的算術也是歎爲觀止,想起這位少年英雄早夭,也是不甚唏噓,當即令一支千人隊去打掃戰場,卻怎想到敵軍依然沒有撤走?
耶律楚材眼見城下士兵片片栽倒,心如刀割,卻嚴令士兵出城相救,自始至終並未看戰劈之一眼,但那慘叫一聲聲落到後者心上,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猛地拔刀立起,便要衝下城去,但剛一起立,卻被眼前景象所驚住,剎時熱血賁張,卻不知如何是好。
城下,那一千蕭國士兵已然全數倒地,無數名白衣素服的楚軍手提大刀自營帳中猛地竄出,徑直走到蕭兵身邊,將人頭割了下來,每名拿刀楚兵一旁均另有士兵遞上一根約兩丈高的長長竹竿,二人合力將那人頭連盔帶發掛在竹竿之上,高高舉起。剎時完畢,遠遠看去,千餘顆血淋淋的人頭在烈日下散發着詭異的光芒,蕭軍見之,人人均覺一寒。
同樣白衣素服的其餘無憂軍衆人自軍營中邁步而出,緩緩走出軍營,集中到營外的陣前空地上,眨眼間,十萬無憂軍已然列成一個大大的方陣,烈日驕陽下,肅穆如雪,天地爲之一白。
城頭蕭軍又驚又疑之際,驀地歌聲四起:“莽莽大荒,天河湯湯;百戰百勝,唯我楚邦。烈烈蒼瀾,英魂泱泱;披荊斬棘,衛我家鄉。漠漠伊人,昨時鏘鏘;乘舟破浪,棄我心傷”歌聲古樸蒼勁,正是新楚軍歌。
耶律楚材自幼隨父與楚國作戰多年,三十年前曾聽楚軍唱過此歌,當時只覺得歌詞的前兩句豪邁遒勁,聽了說不出的熱血沸騰,但後面一句“漠漠伊人,昨時鏘鏘;乘舟破浪,棄我心傷”卻陡然婉轉,自家國而入兒女情長,雖然意勁綿綿,卻於意境上終究是遜了一籌,乃是全歌的敗筆。事隔三十年,飽經人世滄桑後,再聽此歌,卻頓時領悟到其中妙處,眼眶莫名奇妙的一溼。
蕭軍無一例外地爲歌聲所震撼時,城下楚軍方陣卻從中間分開,八名矯健兵士抬着一張巨大馬革所裹的長條物體緩緩走了出來。
歌聲頓止。
八名士兵走到方陣之前,高高舉起,各自撩開馬革一角,一人露出身形來!
“什麼?”雖然早料到那馬革所裹的是一具屍體,但真的見到裏面的人時,連帶耶律楚材在內的蕭軍依然是大喫一驚。
馬革中所裹那人金盔鐵甲,戎裝佩劍,雙目雖然閉合,但眉宇分明,赫然便是李無憂。
八人將李無憂的屍體放下退後,方陣中一名年輕將軍走出,輕輕一揮手,那千名手持竹竿的士兵將出列,將竹竿在李無憂的兩側密密麻麻地插了兩排。
持竿士兵退後,陣前便只剩那年輕將軍與李無憂,以及兀自向下滴血的千顆人頭。年輕將軍自身後接過一支火把,一指城頭,朗聲道:“請耶律元帥回話!”
“老夫就是耶律楚材,城下是哪位將軍?”耶律楚材站到了城頭的最前面。
“本將趙虎!”年輕將軍大聲道,“耶律元帥,我軍李無憂元帥於五日前攻城戰中身受重傷,於昨夜不治身亡。死前他囑咐末將,一定要用千顆人頭來祭奠他,之前得罪之處,多多原諒!”
城頭一片蕭軍譁然,又喜又驚。喜的是李無憂這兇神終於還是死了,驚的卻是這人都死了依然如此兇頑,居然設計找千顆敵人之頭來祭奠自己!
“他媽的,李無憂當自己是你們的皇帝老兒嗎?居然要千人與他陪葬?”大聲罵的卻是耶律豪歌。
“耶律將軍此言差矣!”趙虎厲色道,“吾皇憐憫黎民,李元帥仁慈惜命,並不以國疆爲轉移,豈會有如此想法?只是此次北伐,進兵千裏,起因乃是爾國犯我邊境在先,不懲處不足以讓天下明公理所在!耶律將軍天縱其才,李元帥生前最爲推崇,難道竟是不懂得我家元帥遺命中的深義麼?”
耶律豪歌一慚,怒道:“他殺人就殺人了,還有狗屁的深意了?”
此言一出,蕭軍將士盡皆失望搖頭,戰劈之卻冷笑道:“李無憂此舉,是要告訴我蕭國,即便他死了,蕭國再敢犯楚境半步,楚國必定有人能進我國境千裏,蕭軍若殺楚民一人,便有人殺蕭國千人,是與不是?”
“李元帥說自己出師未捷身先死,皆是天道不公,讓他碰到戰將軍這樣的絕代名將,小將初時還是不信,今日方知果然!”趙虎出口讚了一聲,隨即道,“耶律元帥,李元帥遺命末將率軍回國,至於沿途所佔蕭國土地,半數算是勞軍之費,半數璧還,請你明日派人來取。但請牢記一句,‘犯我大楚天威之一,償之必以千倍!”語罷忽將手中火把丟到李無憂身上,頓時烈焰滔滔,黑煙陣陣,新楚軍歌四起,只是這次雄壯的聲音中漸漸有了些哽咽。歌聲中,楚軍士兵自趙虎、若蝶、唐思、寒士倫以降一人一人地上前對着那烈火敬禮,盡皆戚容。
哀兵孤憤,氣壯山河,城頭蕭軍看到那千顆鮮血淋漓的人頭在煙塵裏忽隱忽現,一時竟生不出半分殺伐之心。耶律楚材卻已然想通前因後果,漠然看着戰劈之微微翹起的嘴角,耶律豪歌不服氣的眼神,心下不禁一嘆:“連死了也有如此威勢,如此心計,真是帝王之資!李無憂啊李無憂,若你不死,五年之內,天下就必然是你囊中之物了!”
爾頃烈火燃盡,僅餘一柱孤煙,時嫋時直,直衝霄宇,漸不可見。目送無憂軍漸行漸遠,老將耶律楚材輕輕呢喃:“這一把火,什麼功名富貴,什麼王霸雄圖,都燒了個乾淨,生前種種風流,不過如這雲煙一般,隨風四散,留下那萬古英名,又有何用?”
再過片刻,一陣熱風吹來,孤煙亦渺,灰燼隨風消散,卻連金盔鐵甲也燒了個乾淨,城下僅剩下一柄帶鞘寶劍和那千顆人頭對影相吊。
耶律楚材見此一驚,暗自沉吟:“連鐵甲都化了,莫非這火竟是傳說中的三昧真火?只是這趙虎難道竟是天巫長老級高手?這柄劍居然沒有隨着那烈火所熔,該是傳說中無堅不摧的無憂劍了吧?”猛地揚聲道:“你們誰去將那劍給我取來?”
話音未落,耶律豪歌立時接口道:“末將願往!”卻再不等耶律楚材吩咐,凌空朝城下掠去,蕭軍將士齊聲驚呼。隧陽城高二十丈,除開李無憂這樣的絕頂高手外,無人敢如此直接落下城去,耶律豪歌爲了搶功居然犯此大忌,自然引來衆人側目,耶律楚材想要阻止,卻已不及。
耶律豪歌直落七丈,已是氣竭,卻不驚惶,猛一翻身,足尖在城牆壁上一點,借力回氣,身體輕輕上升三尺,再次下落,頓時引來城頭一片歡呼聲,正自得意,卻聽那歡呼聲猛地又是一漲,餘光瞥去,戰劈之人已落到斜飛出五丈之外,而空中一支勁箭正在他身後足下一排與其身法同速飛行,另一支箭卻去速更快,疾朝城下射去,卻顯然是剛纔力竭時借了飛箭之力的緣故。
果然,再飛三丈,戰劈之身形一滯,身後那支箭已然飛到,足尖在上一點,借力又飛出五丈之外,落到無憂劍旁,連鞘高舉。
城頭歡聲如雷,剛剛踏波渡過護城河的耶律豪歌見此恨恨一拳砸在空地上。
戰劈之手腕一揚,無憂劍如流星一般射向城頭。耶律楚材伸手抓住,手腕用力,龍吟一聲,長劍出鞘,寒光滿城。
“好劍!好劍!果然好劍!”耶律楚材只覺這劍明如秋水,寒氣襲人,自己幾乎把持不住,當即連贊三聲,微笑一瞥城下二人,猛地將無憂劍下擲,劍虹劃破虛空,落到城下戰劈之足下。
“戰劈之,這柄無憂劍就賜與你了,希望你別辱沒了它!”
戰劈之大喜,拔劍謝道:“元帥放心,末將知道!”
耶律豪歌大聲道:“元帥,這不公平!戰劈之失職害得我軍千名士兵喪命,爲何你不罰反賞?”
耶律楚材臉色一沉,道:“失職的是探馬,與戰將軍何幹?你技不如人,卻如此推諉,還像我蕭國男兒嗎?勿需多言,給我退下!”
“元帥,耶律將軍若是喜歡這劍,便送與他吧?”戰劈之忽道。
“呸!誰要你可憐?”耶律豪歌重重吐了口唾沫,憤憤入城而去。
耶律楚材見此重重嘆了口氣,這個孩子不知道以後還要讓我操多少心呢。戰劈之將一切看在眼裏,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微笑,斜斜倒映在無憂劍身裏的半張臉說不出的猙獰。
是夜蕭軍在校場上大開宴席,慶賀楚軍敗退,酒酣耳熱,衆人紛紛拔出兵刃起舞助興,好不歡暢。
正自開懷,忽聽一人大聲道:“各位兄弟,大家靜一靜!難得今日大家高興,耶律豪歌想與戰劈之將軍舞劍助興如何?”卻是耶律豪歌。
“好!”蕭軍中人人悍勇,是以各種公開的私下的比武鬥毆不斷,只要不是戰時,將領們也多不禁,只當是一種磨礪屬下的方式,是以武風盛行,此時衆人聽聞耶律豪歌和戰劈之這兩位大將比武,都是轟然叫好。耶律楚材微微皺眉,便要出言阻止,卻轉念一想,豪歌這孩子一貫心高氣傲,若能被戰劈之打擊一下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彩聲如雷,羣情高漲,卻獨獨不見戰劈之應聲,耶律豪歌頓時大怒,冷笑道:“戰將軍,莫非你竟如此不屑在下,連應戰也是不肯嗎?”
一片寂靜。
“戰劈之,你給老子滾出來?”耶律豪歌吼聲如雷,雙目皆赤。
耶律楚材也是皺眉,戰劈之若是不應戰,於其聲望必有大損,當即大聲問道:“戰將軍何在?”
忽有一士卒道:“回元帥,戰將軍方纔說是身體不適,已然悄悄離席,怕影響您的興致,是以未向你彙報!”
耶律楚材微微頷首,心想劈之心細如塵,豪歌是萬萬不及的了。耶律豪歌卻是一呆,隨即哈哈大笑:“戰劈之啊戰劈之,你這縮頭烏龜,知道老子要向你挑戰,居然連來赴宴的膽量都沒有了嗎?”
“誰說我沒有膽量?”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忽然回道。
衆人愕然,耶律豪歌回頭,卻見身後人羣分開,戰劈之一步一步凝重走了進來,右手所提正是未帶鞘的無憂劍。
“劈之,你沒事吧?”耶律楚材見戰劈之雙目赤紅,滿臉是汗,關切問道。
“末將無事,謝元帥關心!”
“好,好,戰劈之你既然來了,可敢與我比試一場?”雖然覺察出戰劈之似乎有些異樣,但耶律豪歌卻無暇多想,當即邀戰。
“你要戰,那便戰!”戰劈之說畢這句話,身形一閃,已然欺身而上。耶律豪歌大喜,拔刀相抵,二人戰到一處。
二人武功皆是快厲兇悍,這一交上手,皆是以快打快,場中只見刀光劍影,風聲赫赫,卻並無兵刃交擊之聲,除開耶律豪歌有意迴避無憂劍之利外,卻也說明二人武功皆已達到極高境界。
耶律楚材看得連連點頭,豪歌兵法戰術雖然粗陋,武功倒並不比戰劈之遜色多少,稍加磨礪,定然是一員難得的猛將。
二人又狂風暴雨一般地打了一陣,勁風激盪,圍觀諸人皆被逼出三丈之外,卻不忘大聲喝彩。耶律楚材卻終於輕輕搖了搖頭,耶律豪歌武功雖然與戰劈之相若甚至略勝一分,只是後者的戰術卻是以柔克剛,看似快捷無倫,其實輕若鴻羽,而非像前者一般呼呼生風,那掃得地上煙塵滾滾的勁風卻九成是耶律豪歌的刀氣所化,再這麼打下去,不出百招,耶律豪歌必敗。
正自沉思,忽見眼前二人身影一錯,隨即一聲鈍響,下一刻人影分開,“鐺”地一聲響,戰劈之已然手捂胸口倒地,手中無憂劍亦已墜落地上。
衆人大驚,定睛看去,卻見戰劈之指縫之間鮮血泉湧,一柄尺許長的短刀正露在外面。
“大豪飛刀!”耶律楚材失聲,臉色慘白。
蕭國鎮南的三路大軍,同歸耶律楚材掌管,而隧陽和煙州兩路大軍的守將戰劈之與耶律豪歌一向齊名,軍中人稱“小戰神箭,大豪飛刀”,說的是前者的箭法無匹,而後者的飛刀神準,至於後者所用的大豪飛刀實際最初是叫大號飛刀,因爲這飛刀比之尋常飛刀大了三倍不止。
蕭人雖然強者爲尊,但卻崇拜光明磊落的英雄,上陣殺敵無妨,軍中比武卻嚴禁使用暗器,若是違禁,除要遭到嚴厲得近乎苛刻的處罰外,還會引得軍中將士競相唾棄,此時耶律豪歌爲求勝,竟然對戰劈之使出獨門暗器,必然掀起滔天巨浪。不行,必須立刻制止!
但卻已然遲了!戰劈之一手捂胸口,一手指點耶律豪歌,圓睜雙目,恨聲道:“耶律豪歌,你你竟然暗箭傷人?”語罷雙眼一翻,手腕軟落,嚥氣身亡。
“將軍!”戰劈之的衆親兵失聲痛哭。
“殺了卑鄙無恥的耶律匹夫!”忽有一士兵大聲道,衆人如夢初醒,朝呆若木雞的耶律豪歌蜂擁而上。
“阻止他們!”耶律楚材大聲喝道,另外一批手持長槍的士兵迅即撲上,與戰劈之的親兵相持,後者微微止步。
耶律楚材大聲道:“這裏邊也許有誤會,各位不要太沖動了!我一定會徹查此事,給你們一個交代。”
一親兵語帶哭腔道:“元帥,雖然你祕而不宣,但全軍都知道耶律豪歌這賊子是你的侄子,我們也不是懷疑你的公正,只是這賊子卑鄙無恥,居然暗箭傷人,難保不會讓您受到矇蔽!且讓我們殺了這廝爲戰將軍報了仇,生死由你處置!兄弟們,殺啊!”語聲一落,帶頭衝上,衆親兵赤紅着眼,蜂擁跟上。
“誰說豪歌是我侄”耶律楚材還想辯解什麼,聲音卻已被鋪天蓋地的喊殺聲所淹沒。
正自一呆,身體一輕,已被人帶得離開原地,落到圈外。
帶他離開那人卻是一名萬夫長,焦急道:“元帥,如今怎麼辦?”
耶律楚材定了定神,道:“青魯,別慌!你快去叫憲軍來!”
那叫青魯的萬夫長如夢初醒,點頭不迭,忙叫手下人保護好耶律楚材,迅疾去了。
憲軍是每一支上萬的蕭****隊中都必然要存在的執法部隊,負責軍隊內部紀律的他們,人數雖不多,卻是隸屬於天機,是軍中實力最強悍的一支部隊,在蕭軍中享有極高的威望。雖然耶律楚材是蕭國南方軍的最高統帥,但一則隧陽蕭軍並非他的嫡系部隊,二則他近日來的連戰連敗影響了他的威望,他指揮起來便不能如臂使指,因此一直便對戰劈之多有偏袒容讓,耶律豪歌與戰劈之一戰他之所以沒有阻止,是想讓戰劈之挫一挫耶律豪歌的銳氣,讓其心服口服,以便軍心統一,萬萬料不到耶律豪歌居然會出暗器射殺戰劈之,此刻雖然仍有小半人願意聽他指揮,但由於大部分人是對戰劈之崇拜有加的親兵,衝突起來,局勢立告失控,這個時候他纔想到可以利用憲軍來控制局面。
但青魯去了良久,憲軍卻遲遲未到,場中卻已是橫屍遍地,血流成河。戰劈之的親兵與另一部分士兵已然殺得難解難分,兩軍號衣本就一般,殺到後來,竟然是誰也分不清楚誰是敵人,只記得到了眼前的人就是自己的敵人,亂刀亂槍橫飛。奇的卻是,呆呆站在中央一動不動的耶律豪歌反而是有如神助一般,連頭髮都未掉一根。
良久之後,東南終於有如雷蹄聲傳來,耶律楚材轉頭,果然是青魯帶着三千憲軍到達,忙大喜迎上,對憲軍首領鹿沉道:“鹿將軍,快去阻止他們!”
卻見鹿沉臉色一沉,高喝道:“鎮南元帥耶律楚材涉嫌唆使煙州軍統領耶律豪歌叛變,給我拿下!”說時手一揚,憲軍如狼似虎一般撲了上來。
五花大綁之下,耶律楚材心如死水,軟倒在地,眼看着憲軍投入戰鬥,卻如一鍋油裏注入了一瓢水,戰鬥非但不減,反而激烈起來,他隱然覺得自己陷身到一個巨大的陰謀之中,但可笑的是自己什麼時候陷入卻不自知。
七月末的這個夏夜,無風。蕭國鎮南元帥耶律楚材望着滿天星斗,滿心冰涼,竟在蕭國大軍內訌之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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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耶律楚材一個激靈,翻身坐起,一張微笑的臉頓時跌入眼眶,猛地嚇了一跳,身體朝後猛地一躍,丹田卻提不起氣,身體向後一個踉蹌,撞到一張冰冷的溼牆上,再難退半步,徒手摸去,身後卻又空空蕩蕩,全不着力,大駭下四處張望,卻見自己似乎是在一處陰冷潮溼所在,四周漆黑不可見物,奇的是自己和眼前那人身上卻偏帶着一層淡淡的綠光,一切又看得清晰無比。
那人向後一退,綠光流動一遍,一張微笑的臉剎時變成了嬉皮笑臉:“呵呵,數日不見,耶律元帥的膽子怎麼忽然變小了許多?”
耶律楚材愣了愣,隨即卻定下神來,冷笑道:“李無憂,你又得意什麼?現在咱們倆一般是鬼,你又能強我多少?”
對面那“人”正是李無憂,聞言卻嘻嘻笑道:“是啊,我是不比你強多少。我雖然設計破了你隧陽城,可始終沒有能夠親手殺死你,讓你冤死在憲軍手裏,可真是遺憾得緊啊!”
“什麼?隧陽城被破?而且是你一手設計?”耶律楚材驚呼一聲,伸手去抓李無憂的衣領,眼見揪住,入手卻空空蕩蕩,不禁一怔。隨即纔想起自己二人已然身死,多半在地府之中,悵然鬆手,喃喃道:“難怪,難怪了,我就說誰人有如此手筆,居然能一手策反我部下內鬥讓我眼睜睜看着卻全無還手之力,原來是你,這就難怪了!只是隻是”
李無憂好笑地看了他一眼,道:“只是其中有太多謎團,若不給你一一解開,你是在此間作鬼也是不能安心了?”
“請李元帥成全,此恩此德,耶律楚材來世必定結草銜環相報!”
“不必說得那麼嚴重!”黑暗裏,李無憂擺擺手,“你不問,我也是要和你說的,這實在是老子生平的一大傑作,哈哈,不說與人聽,未免太也無趣!你倒是先猜猜,這個計劃的名字叫什麼?”
“什麼?”
“以牙還牙!”
“啊”耶律楚材聲音拔高,卻只吐出了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