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朝服的太醫們在鳳鳴宮裏進進出出,神情肅靜,據說皇後的病又犯了,夜裏疼得厲害,今早兒更是乾脆得暈了過去。
這都日上三竿了,還未有好轉的跡象。
一匹棗紅色的駿馬馳騁在街道上,馬上的人劍眉緊蹙,剛毅的臉龐似有無法阻止的執着。
煙兒等着,哥哥一定會回來救你的。
煙生水起,那個漠然的人又回來了。
路上旁人紛紛側目,連江宇風都招連回來,皇後孃娘怕是沒救了,真不知皇上是該怎樣的難過。
一到宮門,連心愛的馬都來不及放置,直奔啓明殿。
“皇上萬安。”
百裏影墨轉過身來,疲思倦怠,眼裏的血絲像是月老的紅絲線,纏纏繞饒,紛雜得理也理不清。
爲伊消得人憔悴,衣帶漸寬終不悔。
“我妹妹她如何了?”來不及寒暄,江宇風開門見山的問道。
只聽百裏影墨輕嘆一聲,他便知道大事不好,更是急於見到自己的親妹妹。
“你跟我來。”
步履蹣跚地走動着,江宇風幾次想超越他,卻又不敢,只得硬生生地忍着。
那幾步路,讓他受盡了思唸的煎熬。
他常年在外鎮守,幾年幾年地見一次,雖然常有書信通往,可又怎比得這活生生的人呢!
雕花門應聲而開,江宇風不顧太醫的阻攔,一個箭步飛奔至牀前,拉起被子蓋住衣衫不整的她。
看着昏迷不醒,形同枯槁的她,心碎成一片一片,那樣正值青春的孩子,怎麼能突然遭此大難。
江宇風想起自家妹子的音容笑貌,痛哭流涕,“煙兒快醒醒,醒醒,哥哥回來了。”
“你不是一直想讓我回來嗎?我回來了,你倒是起來看我一眼啊!”
聲淚俱下,他在這世上就這麼一個妹妹,她若死了,他該怎麼活下去?
虛弱無力的江宇風被太醫扶起,坐在旁邊,他看到百裏影墨的身影,倏地站起,拉住他的衣領,眼裏迸發出殘忍的光芒。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戰場上的敵人,似乎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我走的時候怎麼說的?你護着我妹子,我保你邊關安然無恙,你是怎麼做的?”
“你就是這樣對待我在邊關拼死拼活的?”
滿腔憤怒直指百裏影墨,邊關生活悽苦,日夜陪伴他的只有呼呼的冷風以及漫天的黃沙,他選擇去邊關保家衛國,也只是爲了妹妹能安然無恙。
現在你卻告訴他,江雨煙危在旦夕,你讓他如何接受這個局面?
百裏影墨不反抗,任由他傾撒拳頭。
倒是百裏繁墨看不下去了,苦勸道,“將軍,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江宇風重重地哼了一聲,“我妹妹一天沒好,邊關休想我回去。”
面面相覷,他若真的不打算回去,誰也奈他不得,爲今之計,只能救醒江雨煙。
“皇上,皇後她只怕是……”
還沒聽完,江宇風便暴怒地一腳將那可憐的太醫踹到一邊,“去你孃的!”
百裏影墨調教下的人,果然不怕死,一太醫又上前道:“娘娘病重,至今查不出任何緣由,而且氣若游絲,原本時日已無多,除非……”
江宇風上前揪住衣領,“快說,除非什麼,就是要我一命抵一命,我也心甘情願。”
“除非找到青銀雙色花,否則娘娘生命無望。”說罷,搖了搖頭,不敢看江宇風一眼。
青銀雙色花,那不是隻傳在神話裏嗎?
所有人心裏都在搖頭,不可能。
江宇風捧了她的手,低頭抽泣,可憐的是我連那在哪兒都不知道,你讓我到哪去找?
彷彿失去摯愛之物,江宇風心痠痛心,哭得幾欲氣絕,看着那憔悴的人兒,越發氣苦。
早知如此,還不如留在府邸陪伴她,何必去那邊關受盡苦難。
眼前愁雲慘霧像是結了網,光影浮沉看不真切。
靜幽宮,映天樓。
一隻雪白的蚊子正乖乖地躺在他的手心裏,細如髮絲。
“真是個乖孩子。”
“這就是雪花金離蚊?”上官陵嫵睜大了眼睛,仔細着看,看了老半晌也沒看出個所以然來,還有,有放大鏡嗎?
“你可別小看了她,厲害得緊呢。”斷情如是說着,雪花金離蚊很認同他的話,發出嗡嗡的聲音,逗得斷情哈哈大笑。
還是個逗趣的小傢伙。
“它還沒能修煉成人形嗎?”
“哪裏有這般容易。”說罷,抬起手掌,道:“找肇閬領賞去吧。”
“可憐了江宇風。”上官陵嫵嘆了一聲,連累無辜的人,終究不是她所願。
“他啊,雖長得好看,但是個短命鬼,也活不長了。”
面對上官陵嫵狐疑的目光,斷情嘟起嘴,老大不高興了,他像是這麼壞的人嗎?
“這劫難,是安排好的,就算沒這事,他也活不夠三年了。”
轉世輪迴,哪裏有這般容易就逃脫了宿命。
上官陵嫵點點頭,又盯了斷情看,“真的有轉世輪迴嗎?”
斷情哈哈一笑,“信則有,不信則無。”
新春伊始,誰也沒那個心思賞這風光。
鳳鳴宮裏,關係着邊關,關係着衆將士的命運。
原本憑着那小蚊子的實力,戳一下就能嗚呼哀哉了,可斷情非得早慢慢來,怕引人懷疑。
而且,他要她慢慢死去,痛苦地死去。她可以想象,多少個日夜,江雨煙疼得翻來覆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隨着毒素的增加,痛苦也與日俱增,直到死亡。
上官陵嫵一抖,這男人要真狠起來,比誰都要狠毒。
幸好,他向來疼愛自己。自己也還有血液做保障,斷斷是死不得的。
“別整日瞎想些亂七八糟的,對身體無意。”
上官陵嫵訕訕地笑笑,“好久沒見慼慼他們了。”
哼,轉得真硬。斷情不答話,喃喃自語,“時候到了呢。”
鳳鳴宮中哭聲一片,不管是真是假,主子走了,終歸要哭一場。
躺在描金木牀上的女子毫無生息,跟前跪了江宇風,紅了雙眼。
昔日歡歌笑語,隨着風一同散了。在這世上,他再沒有一個親人,再沒有人知寒問暖,他拼個前途又能去爲誰?
四百六十三年開春,皇後江雨煙病逝。同時,江宇風傷心過度,昏迷不醒。
啓耀王朝趁此機會發動攻擊,邊關連連敗退,將士少了江宇風,像是少了主心骨,怎麼也凝聚不起來,一盤散沙。
五天後,玄華門。
“宇風,朕已讓人待命,你可以留在皇城,不必再回邊關了。”
江宇風抱拳道:“邊關雖然不比皇城富麗堂皇,可大漠風光這輩子又能見個幾次?更何況那還有我出生入死的弟兄,我不能拋下他們不管。”
“我會盡力將他們都安然地還給家人。”
棗紅色的戰馬在嘶吼,彷彿在催促它的主人不要再留戀這牢籠。
多少武官不死於敵手,而死於朝廷。
“可是刀劍無眼,你要有個萬一,朕如何面對你妹妹?”
江宇風依舊不爲所動,“微臣無拘無束慣了,喜歡在軍營中大口喝酒大塊喫肉的自由,受不了這宮中諸多的束縛,還望皇上不要勉強微臣。”
百裏影墨嘆了一聲,最近發生的事太多,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那便隨了你。”
“是朕對不起你。”
沉默。
江宇風跨上戰馬,抱拳又道:
“煙兒死得蹊蹺,請皇上務必查個水落石出,煙兒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
“君無戲言。”
他全然忘了,當年江宇風率領軍隊走時,他也是這麼答應他的。
此次一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