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梔梔到那的時候,小丁跟王老太已經打起來了。
人太多,姚梔梔擠不進去,看不到具體什麼情況,乾脆轉身,爬上了院門口的一株大榕樹。
居高臨下,現場的情況盡收眼底。
看伍家人一個個臉紅脖子粗的,估計今天要動真格的。
爲了以防萬一,姚梔梔解開了頭上的橡皮筋,挑了一個不錯的Y型樹枝,掰斷後做成了一個簡易的彈弓。
沒辦法, 派出所警力不夠,其他人都去另外幾個現場調解糾紛了,只有小金這個生瓜蛋子有空,不得不把湯鳳園這個所長請過來一起幫忙。
伍家這麼多子女,真動起手來,兩個民警根本做不了什麼。
姚梔梔心疼婆婆,自然要盡力多準備一點後手。
做好彈弓,她從樹上跳下來, 在周圍轉了一圈,多撿點石子揣兜裏。
她顧着低頭尋尋覓覓,壓根沒有注意到,小蔣就在人羣中,正一臉詫異地看着她。
撿完石子,她再次回到樹上,身輕如燕,眨眼就爬到了高處,挑了個絕佳的位置看熱鬧。
伍家這婆媳倆跟兩隻鬥雞一樣,正在互相“啄”對方的“羽毛”。
一身衣服,撕得破破爛爛,得虧還沒有真正入夏,要不然只穿一層,肯定走光了。
再瞧瞧兩人的臉上,嘶,看着就火辣辣的疼,頭髮也都披散開來了,宛如兩個瘋子,毫無形象可言。
王老太的兩個女兒看不下去,姐妹倆放下嫌隙,一致對付小丁這個外人,也加入了戰局。
這下壞事了,三打一,小丁就是有三頭六臂也打不過啊,何況她還是個護士,每次值了夜班之後第二天都有氣無力的。
伍二不幹了,他跟小丁是自由戀愛,感情好着呢,再說了,夫妻一體,王老太母女三個這麼輕賤小丁,不就是在踐踏他的尊嚴嗎?
怒吼一聲,伍二氣勢洶洶地衝了上去,用那寬厚結實的肩膀撞開了兩個妹妹,又揮舞着佈滿老繭的大手,不客氣地搡開了王老太,一拉一扯,氣概十足,一下就把小丁護在了懷裏。
小丁開心壞了,婆婆再壞,小姑子再噁心,只要有這個男人的珍視和保護,她受點委屈也值得了。
可惜她高興得太早了。
那伍大跟伍二是沒有血緣關係的,眼見自己親媽被推得連連後退,險些摔倒,他也惱了,吩咐他媳婦扶着點王老太,捲起袖子就找伍二千架。
伍二光顧着保護小丁,硬生生捱了一拳頭,嘴角瞬間破裂出血,狼狽到了極點。
小丁又不幹了,尖叫道:“你敢打我男人,我跟你拼了!”說罷扭頭衝進家裏,抄起縫紉機上的剪刀,要弄死伍大。
嚇得湯鳳園趕緊去攔着點,差點被劃傷,好勸勸的,可算是勸住了。
這下伍大的老婆也急眼了,趕緊鬆開王老太,貓腰撞開了湯鳳園,跟小丁扭打在了一處。
伍大、伍二都想保護自己的女人,一起衝了上去,一個去踹小丁,一個去伍大媳婦的麻花辮兒。
兩個女人同時發出尖銳的喊叫聲,扭頭跟對方的男人撕打起來。
至於伍四和伍五哥倆,跟這兩個哥哥都是隻有一半的血緣關係,按理說應該不偏不倚,可他們平時沒少聽王老太嗦擺,對伍二沒什麼好感。
猶豫再三,還是先保護伍大和大嫂吧。
兩人也衝了上去,圍觀的還以爲這兄弟倆要一邊拉一個呢,沒想到是去拉偏架的,這下伍二成了徹底的弱勢方,不少人對伍四和伍五指指點點,說他們添亂,幫倒忙,不會做人。
兄弟?傻眼了,只得鬆手,觀望一二。
這下好了,沒有了他們阻攔,小丁就少了掣肘,湯鳳園又得攔着撲上來的王老太,顧不上其他,小丁便趁亂,尖叫一聲舉起剪刀,向伍大紮了過去。
......
啪的一聲,不知道哪裏飛來了一顆石子,打中了小丁的手。
剪刀就這麼哐當一下砸在了地上,避免了一樁慘案。
衆人下意識回頭看去,但見院門口的榕樹上有個人影,天有點黑了,看不清到底是男是女。
有人問了一聲:“同志!準頭挺好啊!這麼遠都能打中!是個人物!下來讓大家看看你是誰!”
姚梔梔懶得理會,又用彈弓彈射出去一個石子兒。
這次直接打在了伍三的手上,哐噹一聲,菜刀落地。
原來這個女人趁着大家不注意,跑回去抄了把菜刀出來,想攮死小丁,一了百了。
姚梔梔這一出手,再次避免了一樁慘案。
沒辦法,民警在場的情況下,如果老百姓依舊鬧出了人命,民警是要被批評的,嚴重的還要被處分。
姚梔梔擔心婆婆受牽連,不得不出手阻止。
所幸她的準頭還可以,兩次出手都很完美。
這下圍觀羣衆對樹上的神祕高手更感興趣了,甚至有人跑過來,站在樹下抬頭好奇地張望着。
姚梔梔無奈,只好跳了下來,要不然這滿院子的人都像大頭鵝一樣伸長了脖子眺望,怪滑稽的。
落地的瞬間,披散的長髮被夜風吹起,根根髮絲柔順烏亮,在路燈下泛着迷人的光澤。
等她穩穩站好,回頭的一剎那,簡直美翻了!
又美又颯!
不少人驚歎不已,居然是個女同志!居然是湯所長家的兒媳婦!
小蔣更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忍不住雙手握成喇叭啊,喊了一聲“姚主任你好棒啊”!
姚梔梔循聲看去,這才注意到人羣中的小蔣,沒辦法,圍觀的羣衆太多了,烏泱泱的都是腦袋,姚梔梔自己又不是什麼個頭特別高的人。
她衝小蔣笑笑,至於其他的八卦羣衆,則自發地分作兩列,給她讓出了一條通道。
既然這樣,那她就去漩渦中心會會這對婆媳吧。
她握着手裏的簡易彈弓,快步走到院子中央。
地上的剪刀和菜刀都躺着呢,她得先把這兩個危險玩意兒踢開。
湯鳳園趕緊推了把發呆的生瓜蛋子:“小金,快去沒收危險刀具!”
小金回過神來,趕緊照做。
姚梔梔扭頭,看了眼發愣的伍家衆人,問了一個問題:“你們就不能分家各過各的嗎?”
是啊,怎麼不分家呢?
回過神來的羣衆們也覺得這個主意不錯,立馬錶示支持。
姚梔梔平靜地走到湯鳳園身邊,挽住她的胳膊,看向了伍家衆人:“你們天天這樣鬧,不知道被人笑話成什麼樣了,你們不會覺得很光彩吧?”
伍家衆人面面相覷,開不了口。
大家也不是蠢人,這麼大張旗鼓的鬧,肯定難看,可是脾氣上來了控制不住啊。
他們只是普通小老百姓,又不是什麼修身養性的聖人。
姚梔梔見他們不服氣,便又問道:“如果剛纔我沒有出手,你們家少說要死兩個人。”
那倒確實……………
伍家衆人心有餘悸,既沒想到小丁會拿剪刀扎人,也沒想到伍三這麼恨她,想弄死這個嫂子。
真要是見了血,只怕伍二會當場暴走,捅死幾個墊背的。
到時候其他人也不會幹看着,比如伍大,但凡他媳婦出點什麼事,他不得反殺回去,對伍二痛下殺手嗎?
一來二去,伍家怕是要被自己人滅了滿門纔算完呢!
夜風拂過,所有人都後怕不已,打起了寒戰。
姚梔梔見他們沒有反駁,便繼續說道:“既然你們不否認,那我就厚着臉皮自封一個恩人吧。看在我這個恩人的面子上,你們今天就把分家的事兒談妥了,立個字據,讓大家做個見證。以後別有事沒事的發神經,你們家婆媳關係不好,我們家可
好着呢!我可捨不得我婆婆天天被你們折騰!”
伍家衆人沒法說不,人姚梔梔確實救了他們一大家子呢,這聲恩人是名副其實的。
只得大眼瞪小眼,那就分家吧。
不過還有個問題。
伍大上前一步,問道:“我這兩個妹妹被丁家的混賬東西玩弄感情,這事我們總得找丁家要個說法,你不會阻止吧?”
姚梔梔點頭:“這事我也聽說了,你先問問你兩個妹妹,她們有什麼打算,問清楚了纔好跟丁家的人談判。到時候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實在咽不下這口氣就讓理虧的那一方賠點錢。就這點破事,趕緊辦完了大家都回去睡覺,明天還要上班呢!”
伍大覺得也有道理,趕緊先商量分家的事情去了。
製糖廠的位置比較偏,職工宿舍也偏。
菜包按照地址找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找到對應的門牌號,他敲了敲門。
裏面傳出一個蒼老的男聲,菜包下意識皺眉,握住門把手的手卻遲遲沒有動作。
要進去嗎?對方到底什麼來頭?會不會真的是來加害姚梔梔的?
即便陸鶴年走了,萬一以後回來呢,到時候查出來其中細節,豈不是要跟他反目成仇?
這一步一旦邁出去,他跟陸鶴年的兄弟情就無法挽回了。
閉上眼,這幾年他們是怎麼熬過來的,他心裏一清二楚。
外面下大雨,屋裏下小雨的日子,他們也得苦中作樂,這裏擺個盆,那裏放個桶,叮叮咚咚的雨滴聲裏,他唱起了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陸鶴年會掏出口琴,給他伴奏。
後來口琴丟了,沒錢再買,那就清唱。
清唱也有動人之處。
外面下大雪,屋裏下小雪的日子,他們也能互相打氣,門外堆雪人,門內搓雪丸,北風呼嘯的凜冽新年,他唱起了日落西山紅霞飛,戰士打靶把營歸.....
沒有口琴,陸鶴年就拿起筷子,敲打搪瓷盆。
叮叮咣咣的,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可是現在,陸鶴年走了,說都沒有跟他說一聲。
他真的很生氣。
可是再生氣,他還是不想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情來。
猶豫再三,還是鬆開手,向後退去。
拉開一段安全的距離之後,菜包默默地撕掉了手裏的紙條,轉身離去。
在他身後,屋裏的男人拉開了窗簾,不由得嘆氣:“小趙啊,你說他會來的呢?”
小趙也有點意外,怎麼都到門口了又走了?
怪了。思來想去,小趙準備追出去問問。
上了年紀的男人卻搖了搖頭:“不用追,再給他點時間。”
小趙只好坐下:“二叔,要不你想想辦法,把我塞出版社去。這錢與其讓他賺,不如讓我賺。”
男人五十來歲,是小趙的堂叔,兩家是一個老太爺傳下來的,小趙爺爺跟男人的老子是親兄弟。
小趙的爸娶了個資本家小姐,成分不好,下鄉去了。
他堂叔不想惹一身騷,沒敢明着照顧他。但是每個月都會給他送點錢,不讓他餓死。
小趙就在大雜院那邊混日子,遊手好閒的,反倒是自在愜意。
如今爲了盯梢姚梔梔,男人不得不讓小趙想想辦法。小趙白天不敢過來,只有天黑了才鬼鬼祟祟的跑過來談事情。
現在小趙想要自己盯梢,男人很是懷疑他的能耐,皺眉問道:“你能行嗎?”
小趙沉思片刻:“做做校對還是問題不大的。吳偉跟張大同我都認識,吳偉媽媽生病了,急等着用錢,咱們可以給他一筆錢,買下他的工作。至於他日後做什麼......製糖廠這邊還有空位嗎?”
男人仔細想了想:“也好,南邊和北邊都有人要買她的情報,還是自己人放心。你記得,剛開始進去的時候不要太主動太熱情,只要暗中觀察就行了,等以後混熟了,再跟她套近乎。”
“放心吧叔,我懂的。不過......”小趙也不想沾上敵特,還是問了問,“南邊的我知道是胡必珩一家,就是不知道,北邊那個是誰啊?"
男人搖頭:“說不清楚,反正也是有來頭的大人物,對方找上我,還是因爲你二叔公在出版社看大門。”
小趙努力想了想:“那應該不是胡家吧。胡主任這一支死絕了。”
男人搖頭:“不知道啊,別問了,你回去吧,等我消息。”
畢竟他好賴是個廠長呢,手裏多少有點存款,買個工作送給小趙,還是不在話下的。
就是不知道小趙的成分會不會成爲阻礙。
算了,試試吧。
小趙還是不放心,又問:“會不會是姚家那個假女兒還有什麼靠山?想要找機會報復姚梔梔?”
“不能吧,邢紅霞不是槍決了嗎?”男人覺得不像。
小趙卻還是鍥而不捨:“會不會是邢紅霞的家人?或者別的什麼朋友,情郎?又或者,是他們組織殘餘的勢力?”
男人煩了,擺擺手催促道:“不知道,別問了,快走吧,你嬸嬸回來知道我又找你過來,該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