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屋內杜老爺跟蘇純生的談話將要結束,蘇雪晴站起來對着不遠處的德福揮揮手,讓他把自己剛纔坐的小杌子趕快收走。
低頭整理着衣裙,望着德福離去的背影,蘇雪晴終還是沒忍住,無聲地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估計這世界上是很難再找着像杜老爺這樣的長輩了,爲了方便她偷聽,竟然讓長隨送了個小杌子過來。
蘇雪晴嘴角噙着笑,哼着只有自己能聽懂的小調,一蹦一跳地回了秋棠居。杜家人這種不講原則的袒護跟溺愛,是兩輩子加起來都沒享受過的甜蜜,讓蘇雪晴幸福的快要飛到天上去了。
竹青跟柳綠見蘇雪晴出去了一圈,心情竟然如此出奇的好,心下也俱都無比歡喜。自從上次在馬車上痛哭過後,蘇雪晴這幾日都有些蔫蔫的,竹青跟柳綠看在眼裏,卻不知道要怎麼安慰,着實有些憂心。
本來杜燕鳳走的時候,是提出要帶蘇雪晴一起走的。杜老爺跟杜老夫人也都同意了,覺得如果能暫時離開一段時間,一來能避開流言蜚語,二來換換環境,再有歡兒姐陪着,對身心的恢復也有好處。
沒想到的是,蘇雪晴竟然出乎大家意料的拒絕了,而且態度十分堅決。杜家人見狀,也就隨她去了。只是杜燕鳳走的時候,回了好幾次頭款款地望着蘇雪晴,眼神中既有憐惜,又有些淡淡的傷感。
蘇雪晴也不想這樣,可黎山鎮跟蘇家村的副本纔剛剛開啓,在沒有完全摸清楚情況之前,蘇雪晴決定暫時還是不要離開的好。所以只能對杜燕鳳說抱歉了。反正以後的日子還長,有機會了再去就是。
蘇純生從客廳出出來,也不用人引路,自己認準了路就往冬梅居去了。杜老爺皺着眉頭看着他有些佝僂的身影,心下不禁有些煩躁。
剛纔蘇純生其實醞釀了半天,想跟杜老爺開口提借錢的事情。可踟躕半天,還是沒有說出口。杜老爺把這一切看在眼裏,對蘇純生的評價又降了一層。心底忍不住嘆了口氣。在選女婿這方面,他杜忠山不得不承認,蘇老爺確實比他高幹。
蘇家大姐嫁了高祥旺這不必說。蘇家二姐蘇春紅嫁到了隔壁鎮上一個小康之家,跟丈夫廣海生夫妻二人是遠近聞名的伉儷情深。
蘇家三姐蘇春秋嫁的任景程,是個小有名氣的書生,如今已經是秀才了。蘇青娘雖然還沒嫁,可聽說選親的流程也在走着了,求親的對方是個殷實的小地主,比蘇家家境略勝一籌。
可再看杜家,雖然杜大姐跟杜二姐嫁的都不錯,可杜三姐跟杜海燕的這兩門親事,真不是一般的讓人糟心。杜老爺除了自嘆弗如,還能有什麼別的話說呢。
蘇純生見了杜海燕,按照杜老爺的意思,很是安撫勸慰了杜海燕一番,連連保證等蘇家老宅的事情一告一段落,就立馬到鎮上來跟她匯合,兩個人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
靛藍在旁邊聽着,雖然暗地裏翻了不少白眼,可還是不得不承認,杜海燕她就喫這一套。兩個人手拉着手說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杜海燕明顯看着氣色跟精氣神都好了很多。蘇純生見火候到了,也就起身告辭離去。
蘇純生前腳走,後腳竹青這個小耳報神就把兩人的談話原原本本的給蘇雪晴回了一遍。蘇雪晴一邊聽一邊不停地抖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連吐槽的都懶得吐了。對自家孃親跟父親的相處模式,有了新的定義。
且不說蘇雪晴這邊怎麼在背後八卦父母的情史,蘇純生從杜府出來後,就馬不停蹄地往蘇家村趕了。來的時候乘的驢車,已經先行載了蘇鵬棟跟王彩霞回去了,蘇純生也不捨得像蘇二哥似的租人家的車坐,只好靠自己的兩隻腳往回走。
走在人來人往的官道上,蘇純生揣着懷裏杏林小築開出的天價賬單,腦袋裏昏沉沉的,心中也沉甸甸的。低着頭合計了半天,還沒想好回去怎麼跟蘇老爺說,卻差點撞到了人家的車軲轆上。
幸好人家趕車的機靈,這才避免了事故的發生。蘇純生抬頭剛準備道歉,打眼一看,駕車的竟然是周興學。
周興學也是等到蘇純生抬頭,才發現是他。兩人寒暄幾句,發現都是要回蘇家村,蘇純生也不矯情,一個小跳就上了周興學的車。
“我的哥哥唉,你家這段時間可真熱鬧。”周興學一甩馬鞭,馬車又緩緩地啓動了。
“你這小子真是越來越不會說話了,找打呢是不?”蘇純生跟周興學並排坐着,伸手就在周興學腦門上敲了一記。
“哎呦。你真打啊。疼。”周興學摸着被打的地方,轉頭怒視蘇純生,“這話又不是我先說的,大家都在說。光打我算什麼事兒啊,有本事你把全村人都揍一頓。”
“還找打是不?”蘇純生示威地揮揮拳頭,可卻沒有真的打下去。
“好了,好了,我不說了還不成。”周興學擺擺手,不跟蘇純生較真,“話說,明兒我娘就去帽兒衚衕上工了,你可別累着她啊。要是我娘在你家出了什麼事,我可饒不了你。”
“你哥哥我的爲人你還有啥不放心的?”蘇純生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你這是拉的什麼活兒?還使上馬車了?”
“去玄妙觀接個香客回城。”周興學是個識趣兒的,順着蘇純生的話往下說,“哥哥你一會兒可要自己走一段兒了。”
“你把差事當好就成了。”蘇純生突然沒了繼續交談的興趣,有些生硬的回了着話。
“嗯。”周興學見蘇純生一臉嚴肅,也閉了嘴。
餘下的路程,就在兩人的沉默中度過了,臨分別的時候,周興學看着蘇純生鬱郁的臉色,還是忍不住出言相勸。
“純生哥,小弟我有句話一直想跟你說了,我知道你肯定不願意聽,可現在我還是要跟你說。”周興學拍拍蘇純生的肩膀,“多爲自己想想吧,想想嫂子,想想侄女。有小家纔有大家。”
“謬論!”蘇純生一聽這話,果然就一下子就火了,身形一抖,就把肩膀從周興學的手底下挪了出來,“有大家纔有小家!你小子的孝道都學到狗肚子裏去了,以後別讓我聽見你說這話!”
蘇純生說完,也不等周興學再接話,立馬就一陣風似的轉身離開了。
“唉。”周興學望着蘇純生帶起來的一溜揚塵,深深地嘆了口氣。
蘇純生憋着這一口氣腳下不停地到了蘇家老宅。一進門就聽到蘇老太氣急敗壞的聲音從廚房裏傳來。
“你個敗家精!這雞蛋是天上掉下來的吧!打個麪糊糊,你就下了三個雞蛋下去!你這是喝麪糊糊還是喝雞蛋啊!”蘇老太兩手掐腰,聲如洪鐘地衝着王彩霞一陣數落。
“三個雞蛋咋了!棟棟傷了腿,正是要補的時候,能喫多少我就給他做多少!不僅要喫雞蛋,還要喫肉嘞!”王彩霞不嫌燙手地把煮飯的小砂鍋抱在胸前,回嗆的聲音把蘇老太都壓了下去。
“你個破落戶!還敢跟我犟嘴了!這家裏的東西,都是我的,我叫你們喫啥,你們就得喫啥!不叫你們喫,你們就得給我餓着!”蘇老太氣得跳腳,指着王彩霞的手指頭都要戳到她臉上去了,“現在給我把鍋放下!立刻!馬上!”
“我家棟棟等着喫呢!我纔不放!”王彩霞往後退了幾步,瞅着機會就想往外闖,奈何蘇老太的噸位在那兒放着,往門口一站,幾乎擋住了多半扇門。
“娘,你這是幹啥呢?”蘇純生尋聲而來,看到廚房裏這副場景,有些不解。
“純生,你來的正好!”蘇老太見最護着自己的兒子來了,底氣更足了十分,“快幫我把那攪家精懷裏的鍋搶下來!再多的東西,也經不住她這麼霍霍啊!這口子不能開!”
“娘,這……”不等蘇純生說完,就只見王彩霞抱着鍋,視死如歸搬的衝着蘇老太一頭就撞了過來。
原來蘇老太光顧着扭頭跟蘇純生說話,整個人比剛纔離廚房門遠了一點,露出個大點的口子,王彩霞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一低頭就護着鍋往外闖。
“哎呦!”“哎呦。”“啊!”就見蘇老太,王彩霞跟蘇純生三個人一下子都從廚房裏狼狽地滾了出來。
第一聲“哎呦”是蘇老太被撞了之後又氣又疼之下脫口而出的,第二聲“哎呦”是王彩霞被反彈到了地上,墩得屁股生疼,忍不住喊了一聲,最後一聲“啊”是蘇純生被波蘇老太跟王彩霞這一帶之下,揣在前襟裏的賬單意外的飄了出來,慌張的喊了出來。
“咳咳。你們這是像什麼樣子!還不都給我起來!”蘇老爺聽見動靜,從屋裏走了出來,看到地上有張紙,就彎腰順手撿了起來。
“啊!爹。你……”蘇純生見賬單就這麼被蘇老爺得了去,先前準備了一路的話突然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了。
“什麼!一百五十兩!”一共也沒多少字,蘇老爺掃了兩眼就看了個明白。結尾總計處的那個數字,讓他的心臟猛地抽搐了幾下,眼前一陣發黑。身子經不住晃了兩下,眼看着這就要撅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