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瞬間,我似乎從一個虛無的軀殼中,回到了另一個虛無的軀殼中
我還在水中,繼續下沉。
彷彿這一切都回到了,我回去之前的時候。我能抬起頭去看向水面的粼粼微光,我能感覺到水波在周身圍繞,我能聽得到那浸入耳膜的冰水發出的聲響
可在我完全失去意識之前,我看到了。
我看到他從水面躍入,向我游來
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數日之後了。
“大人,霍汐姑娘醒了。”是小良的聲音,他一直託着腮幫子趴在牀邊看着我,看到我睜開眼睛就急忙去喊蕭珏。
我也是這時候轉了頭去看向一邊的,果然,我又回到了蕭珏的家中。
蕭珏披着一件那件狐裘,懷抱着一盅還冒着熱氣的湯藥,轉動輪椅的輪子行了過來。當他懷抱的那盅湯藥靠近我的時候,我還是隱約聞到了一股腥臭的味道。
他說,“喝了吧,我已經盡力了,不過也只能這樣而已了。”
我微怔。
然後從牀上坐了起來,小良取來碗,交給蕭珏,蕭珏從藥盅裏將湯藥舀出。我接過湯藥,一咬牙一閉眼,屏住了呼吸咕咚咚喝了下去。
忍着幾近作嘔的衝動,擦了擦嘴,“對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月蟬死了。”蕭珏淡然回道。“那日你讓玉山回來帶的話,我聽後便安排了守望帶了一部分的人去了下遊處的祠堂,當時便已經覺得蹊蹺,後來是玉山自己良心過不去,說出了實情。我便急忙安排竹牙和弗昇帶人去找,可當時你們已經不在長景家了”
“是大人把落水的你救回來的!”小良等了半天都沒聽到蕭珏說到重點,忍不住說了出來。
蕭珏面色一僵,不知該作何解釋,我也有些不自在,不過這也證實了我那時在水裏看到的景象,“我知道,我在水中的時候看到了。”
蕭珏將可信之人都派了出去,只是遲遲未得到尋找到我們的消息,他便能想到,如果是我該如何帶月蟬逃離這裏。蕭珏自然是信任我的爲人,知道我不會真的讓月蟬逃離,可是想要騙過月蟬,就一定要裝出真正的樣子。究竟哪裏能讓她以爲真的有可能離開村子,又方便我脫身,那一定是靠近河水的地方
沒錯,我想起來了,是我告訴月蟬,渡河出村。可是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呢?出了長景家的院子又記不得了,可他說月蟬死了,“月蟬,怎麼死的?出了什麼事?”
如果月蟬跟我在一起,她怎麼會死呢?
蕭珏摸了摸小良的額頭,告訴他,“小良,大家一定都很擔心你霍汐姐姐,你去告訴他們,霍汐醒了。”
“嗯,小良知道。”小良蹦蹦跳跳地出了門。
蕭珏收回手,“我在河邊找到你遺落的東西,就想到你可能落水了,當我把你救起來的時候,周圍並沒有看到月蟬。我檢查了一下你的異狀,發現你除了溺水和一些輕微的擦傷之外,還中了毒,便以爲是月蟬丟棄了你之後自行離開。竹牙來得及時,就先把你帶回來了,然後又讓其他人繼續在山上搜尋,當天晚上,他們來回報消息稱,在山洞裏找到了月蟬,不過那時她已經凍死了。”
凍死的?“先是浸透了冰冷的河水渡河,然後冒着嚴寒的天氣獨自上山,之後因爲太累的話在山洞裏睡着,確實會直接造成低溫死亡。”
可是仍有疑問。
“怎麼了?”蕭珏聽出了我的遲疑。
“沒事。”可能真的是我想多了,我沒辦法直接否認我此刻的多疑,確實與我在未來那個世界裏所得知的事情無關,我只是不願意在沒有新的證據的情況下,將夾雜了其他感受的疑惑說出。“對了,你說,你找到了我遺落的東西?”
我怎麼不記得我有什麼東西,是可以證明我身份的?
蕭珏伸手到懷中掏出一條紅繩來,紅繩的中間繫着一顆透明的釦子。
我下意識摸了下自己的脖子上,立刻從他手中奪了過來,“是我的,是我的!”
“我雖還未想明白此物是何,可記着你一開始脖子上便帶着它。”也就是因爲這件在未來極其普通,在這時卻十分特別的東西,讓蕭珏記得它是屬於我的。
失而復得,而我差一點就弄丟了我哥哥唯一的東西,這是我現在僅有的了。
只是
“你究竟在想什麼?”蕭珏的聲音雖然冷淡下來,可語調卻稍稍提高了一些,這代表着他的對問題所集中的注意力。
“蕭珏,你是大夫,那你怎麼看人平白無故失去記憶的這種事。”幼年時失去的記憶,如果按照蘇菲所說,我當時很可能親身經歷了親生父母被兇殺的過程一直高燒,因爲刺激導致創傷後遺症,是可以理解的。那麼這一次,我怎麼都想不起來自己落水前後的事了,應該沒有那麼簡單。
蕭珏很認真地在思考我說的問題,“如果不是你自己忘了,那麼就有可能是從未發生過。”
從未發生過。
對。
這就是我要的答案,在我明知道月蟬是兇手這樣的前提下,我不可能對她放鬆警惕,更不可能在我高度集中的情況下,忽略了任何和她共處時的細節。換句話說,和一個殺人兇手在一起,我應該是時刻警惕着,就算被她暗算,也不可能出現打斷記憶的空白。除非這段記憶對我來說,是根本不曾發生的。那麼落水之前,我就已經失去意識了,所以才無法回想起來究竟發生了什麼。
只是當時我跟月蟬在一起,其他人都在村子裏尋找月蟬,究竟是什麼原因或者,什麼人讓我昏迷過去,將我棄置於冰冷的河水之中是要害我嗎?可是,我也未跟什麼人結怨結仇。除非是利用我來轉移開大家的注意力,趁機殺害月蟬。
月蟬的死有疑點。
看起來太過自然了,只是,我瞭解月蟬,她是一個十分狡猾但是十分執着的對手,單憑她對青山的心意,都不會讓她輕易放棄生命的。
“大人,玉蘭姐姐醒了。”小良站在門外喊了一聲。
“知道了,我這就過來。”蕭珏應道,又囑咐我說,“喝了藥,好好躺着再睡一覺,你身上的毒素尚未清除,還是有危險的。”
說完,他收拾好一切,出了門。
我聽着蕭珏的輪椅聲漸遠,入了對面的房門內,卻遲遲聽不到小良的腳步聲,所以提高了聲音問了句,“小良,你還在門外嗎?”
“哇,霍汐姐姐你真的好聰明,你怎麼知道我在外面呢?”小良驚呼着,探頭進到屋內。
“我只聽到了你過來時的腳步聲,卻沒有聽到你跟着蕭珏離開的腳步聲,所以我想,你應該還站在門外。”我招手讓他進來,“怎麼了,找我有事嗎?”
“姐姐,有人想見你。”小良靠在牀邊。
“誰啊?”我想不到這個時候會託小良帶話給我的人會是誰。
小良卻搖頭,“不認識,不過我見過他,他之前來過村子,每次都是見大人的。”
見蕭珏的?還不是村子裏的人。
單憑這個線索,不難令我想到那日曾見過的人,那個所謂的遠方的客人。只是,他要見我?恐怕也是和那個叫做汐月的女子有關吧。“他在哪兒?”
我循着小良的指示,穿好衣服,離開院子。找到了上一次他和蕭珏見面的那棵樹下,那人一襲黑衣,披着一件大衣,背對着我來的方向,他是聽到了我的聲音,才轉過身的。
劍眉星目,膚色白皙,五官深刻,看面相便知不好惹,身份約莫也不簡單。
“你不是汐月?”這是這個人和我說的第一句話,聽得出來他也不確定。
“不是。”我走近他身邊,默然看向他。
他竟有些失望,卻還是忍不住仔細打量了我一番,“確實和她很像。”
“不知尊貴的客人,特意找我來,是否只是想確認一下我是否是她?”我笑問,對於汐月這件事,我已經看開了,尤其是經過和月蟬的那番對話之後。我曾經在意過汐月,可後來也想通了,汐月是先於我之前出現在大家面前的,而我只是一個來自於未來的不速之客,本就是我的到來違反了這一場遊戲的規則,與其去和他人計較是否被當成了另一個人的影子,不如就坦然地做我自己。
“蒼蕭珏,”他剛纔一時語快,差點說出了什麼,不過很快他就掩飾了過去,但這不影響我從他剛纔的話中發現了一些細節,他說蕭珏,但是剛纔差一點脫口而出的顯然不是蕭珏這個名字,而他全然不知情地繼續說,“蕭珏的妻子遇到了麻煩,我來找過他,可是他卻迴避了。”
蕭珏的妻子?!
我記得蕭珏提起過這個人,那時我問他的家人,他說他有一個妻子和一個愛人,現在可以證實汐月就是蕭珏的愛人,那麼他的妻子這個人上次來找他,就是爲他妻子的事來得嗎?“那你是希望我幫你勸說他的嗎?”
“不。”眼前的這個人莞爾淺笑,“在看到你之後,我就改變了主意。也許比起蕭珏來,你纔是能救她的那個人吧。”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