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絲像是失去了力氣一樣的坐在椅子上。片刻後，軟軟的將手中抱着的銀絲抱枕扔到了牀上，兩種軟物相撞，只發出了沉悶的響聲。她像是有些害怕般的，用手絞着頭髮，最終走到了牀前，倒在了綿軟白皙的牀墊上。
分針又轉過了一圈。
“皇女，請用。”
茶梅直直跪在牀前，再一次說道。希絲猶豫片刻後，總不希望看到自己侍女如此懇求，拿起了瓷杯，象徵性的喝了一口。
“你退下吧。”
“是皇後吩咐的，請您贖罪。”
希絲再次拿起杯子，因爲她長久拒絕，茶水已經有些冰涼。
“好吧……換杯熱的。”
茶梅像是鬆了口氣一樣的，領命而去。在一旁的合歡、冬茄等人則小心翼翼的看着希絲皇女的神色，有些猶豫要不要上前。希絲雖然平時性格溫順，也善待這些下人，但也有意外固執的時刻。
冬茄最終跨出一步，站到了希絲的斜後方，她隨時叫都能聽到的地方，暫時代替了茶梅的位置。這位已經有些年歲的侍女看向希絲皇女的背影，心中卻有些唏噓。
作爲帝後二人的長女，希絲皇女從小就受盡寵愛，她想要得到的東西，從沒有得不到的。可皇女竟是一付天生的好心腸，沒有往那歪路上走，反而在這樣無微不至的保護中養成了付天真良善、溫暾禮貌的性格。即便如此，作爲長女，她也仍然擁有第一的繼位權，而且她的父皇反而還最喜歡她這個女兒，總說女兒最像自己。
雖然她自己還渾然不覺，但其實已經卷入了漩渦之中。
皇後也對此憂心忡忡。
可這些侍女中，即使有明白其中複雜的，也不敢直接對皇女言說。這畢竟是皇室內部的事，輪不到外人置喙。況且若是皇女因此而變了性子，說不準反而會失寵——她可也還有一個弟弟、一個妹妹。
冬茄正想着，就聽見門口有動靜，她惦着腳，屏着氣息，幾乎無聲的走到門口。門外還沒有資格入內伺候的侍女低着頭道：“希御皇子來了。”
冬茄點了點頭，又輕聲走回原地，然後看着希絲的神色，見她似乎平靜了些，便近前小聲道：“皇子來這邊了，您看……。”
希絲幾乎要從牀上跳下來，她的雙眼閃着光，多少露出了期待：“快點。請進來。”她站起了身，在鏡子中打量了下自己，在長裙外面又披了一件茶色的長針織毛外套，又將長髮梳理了下，作爲姐姐見弟弟，纔不算失禮。
待到希御皇子走進來時，已經看到自己的姐姐坐在椅子上，面前擺着兩杯茶水，還有幾盤點心。
從樣貌上，也能立即就看出兩人是姐弟，十分相像。
“快點坐。這是你愛喫的。隨便喫點。”
“多謝，皇姐。”希御坐了下來，“母後讓我來陪皇姐你說說話。……唉，皇姐這次可真是惹到母後了。我也是求了幾天，才讓母後答應來看看皇姐你的。”
希絲將自己披上的茶色針織外套緊了緊，她迴避了希御的目光。
“我知道我……做的不對。可我不知道怎麼辦纔好。”
希絲在弟妹面前也從不端着長姐的架子。希御有時都笑着說，感覺自己有兩個妹妹一樣。
希御這次也同樣勸道。
“別這麼說。皇姐的想法沒有錯，風露國本來就是建國於和平契約的國家。即使不說什麼繼承不繼承祖宗遺風的，我個人也支持皇姐。”希御將食指勾在茶杯的把手上，卻並沒有拿起來。
希絲終於有些笑顏：“還好你理解我。希霓那孩子就總是說着什麼‘皇姐總有一天會因爲這個喫到苦頭的’的話，連母後也站在她那邊……這次父皇也……”
“皇妹還是小孩子，皇姐不必介意這些話，還不是她也想要出去遊學被拒絕了。況且，有着這樣的夢想，皇姐其實也知道其中會有艱苦和阻礙吧。但是皇姐卻從沒放棄過。”希御看向姐姐的雙眼，“倒是父皇，我今天也試探了下父皇的意思……”
“哎？”
希御搖了搖頭，柔軟的金髮隨之輕輕擺動，和他樣貌美麗的姐姐一樣，他也是位翩翩少年：“抱歉，皇姐。看起來父皇現在還沒有改變主意的意思。”
“……是嗎……”明顯的失望擴散於希絲姣好的面容，她索然無味的喝了兩口紅茶，看着紅棕色的茶麪逐漸平靜下來，“希御，想想辦法幫幫姐姐吧？”
希御有些苦笑道：“連父母最喜愛的皇姐都沒辦法，我又有什麼辦法？”他的眼神卻看向了站在一邊的冬茄和合歡二人，嘴上繼續說道：“倒是我給皇姐找了幾本小書來看，皇姐閒來無事也可以看看，總是思東想西，母後也會擔憂的。”
希絲目光微閃，然後說道：“你說的對。讓我看看你找了什麼？”
“這個……”希御故作爲難的樣子。
“哦？呵。合歡、冬茄，先退下吧。別讓別人進來。”希絲看向站在身後的兩位侍女。
冬茄有些猶豫，可憨直的合歡聽了，卻立刻就行禮離開了。冬茄無法，也只好跟着出去，連帶剛換了壺茶回來的茶梅也都只能在外面等着。
希絲聽見了關門聲後，自言自語道：“我知道你的意思……茶梅是父皇賜下來保護我的，冬茄是母後給的人，合歡卻是嘴上把不住的孩子……”
希御並沒有回應這句話，他從自己的中繼器中拿出了兩本書來。是宮中不許傳閱的民間小本，講的多是年輕女孩子喜歡看的愛情童話——雖然明文上不許傳閱，但私下裏宮女們都喜歡偷偷看，衆人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不算什麼罪過。就是希絲，也看見過自己的侍女夾帶這樣的書，總是輕輕放過了。
希絲看着就笑了：“莫不是你真的是給我找書看的吧？”
“皇姐總是收着，不會錯。”希御說完，直接將自己的中繼器屏幕通過驗證調開，然後給了希絲，“皇姐是要這個吧？”
大約是爲了防止希絲與第五殿的舊日夥伴通訊，說出些不恰當的話來，皇後將希絲的中繼器沒收了。
希絲眼前一亮，她拿過了中繼器，嘴角露出一絲微微得意的笑容：“就是這樣。謝謝你，希御，真的太感謝了。”
“沒有。”希御閉上眼睛，“我總是站在皇姐這邊的嘛。”
希絲有些激動的在其中查找到了一個通訊碼，然後走到窗戶外的陽臺上，通訊起來。
她穿着的棉質家居服，在初冬的風下顯得十分單薄，但她卻似乎渾然不在意般，面頰也因爲興奮而紅潤起來。
她在說着什麼，倚靠着陽臺的欄杆，輕輕拂動自己的髮絲。
希御睜開眼，看着自己姐姐的背影，他緩緩拿起茶杯，將其中的茶水有些粗暴的飲幹。
在光滑明亮的杯麪所映照出的他的神色，卻是晦暗不明。
*****
皇後在離開希絲的房間後，等着前朝下朝，立馬就去了風露族皇的辦公室，在他批閱今日文件的間隙，與他長談一番。
“真不知道要怎樣纔好。要放縱她是您，要約束她也是您。這回，我可是扮了黑臉了。”皇後半笑着道。
“……唉。其實到這樣，我也有些不確定了。坐吧，風舞。”
風舞是皇後的名諱。她出身於風露的鄰國鏡月皇室，也是鏡月國的皇女、鏡月第二任族皇的女兒。作爲鄰國，風露與鏡月兩國聯姻交好，互惠互利，因此她在族皇面前也頗有臉面、談笑不忌，時而還能參贊政事。
“在那孩子的事情上，您總是心軟。”
不過即便出身高貴，風舞在這樣的半公開場合，也沒有逾越的用敬語稱呼着自己的丈夫。
這並不是出於她作爲妻子對夫君的敬意，曾經也被當做過半個繼承人培養的風舞，在內心從未屈居人下。……只是出於作爲凡人對神明的敬意。
畢竟，她的丈夫，風露國的族皇青希·風露，是大陸上七位擁有神賜寶具的人之一。是被稱爲神語者，能夠與神明直接通話，並且同時也被賦予了守護國家與世界免遭魔物侵蝕使命的人。與他同列的，就只有光族普帝國的帝皇、南島聯盟的名譽盟主、第五殿的殿主、暗族四大國的另外三位族皇這六人。而實際上掌握着國家的控制權的，就只剩下五位能夠被稱作皇的人了。
“呵……”青希族皇搖了搖頭，他下顎無須，清爽沉穩，說話間更是有種敦厚感。翻開了一頁文件，“罷了。這次隨你心意吧。”
“那我可就得說實話。那孩子總該得個教訓。不是什麼事都可以順她心意。”風舞頓了片刻，微微眯眼道，“若是我的父皇還在世，恐怕是一百個看不上希絲這樣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