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雷也看起來喫了一驚，但是他隨後就鎮靜下來，片刻後，竟是帶了點笑意。
李院長低聲說道：“是的，艾神侍是陪着那位資助人來的。不過，不好意思，這位資助人的身份太顯赫，這次來訪也是要求這邊保密的，沒法引薦你們倆給她。碧姿先生，請隨我來辦公室吧。”
可兒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望晴卻聽到動靜，是看向了門口，正好與可兒視線相對。他微微睜大眼睛，但隨後，卻裝作沒有看到她一樣的，轉回去繼續和雨說話，只是在說了一句的間隙，再次看向可兒，用食指輕輕釦在了嘴脣上一下。
可兒輕輕點了點頭。
斬雷已經隨着院長走到辦公室的方向了。可兒倒也沒有進去打攪兩人說話，而是上了樓梯，來到孟兒的房間——原本的可兒的房間，打算看一看自己留在這邊的東西。
“奇怪……原本是這麼放的嗎？”
東西變得有點亂。好像不是自己上次擺放的方式，原本擺在最上面的日記本被一個盒子壓在了下面，而且裝着物品的大紙箱也沒有合好，半開半閉着。
“難道是孟兒淘氣弄得？”
可兒將裏面的東西擺好，卻有點懷念的拿起了擺在最上面的那個盒子，盒子沒有鎖，雖然掛着一把舊鎖，卻是打開着的，不過可兒並沒有介意，她的破爛堆裏沒什麼值得人偷竊的東西。
這是個裝飾精美、上了漆的小木盒，可兒有些記不得這個盒子陪着自己多少年頭了，似乎是很小的時候，就把這個盒子當做“藏寶庫”來用，什麼玻璃球子、卡片或者頭花都放在裏面，還有好心人捐助的小飾品、小玩具。當時玩得好的李兒與莫兒也時常共用這個盒子。
依稀記得，好像是伊老院長——那位從外面撿到自己的、已經去世了的前任院長送給自己的，那時裏面就裝着些女孩子會喜歡的飾品和玩意。不過後來就沒見過老院長，長大了後聽李院長說才知道，老院長早就身體不行了，只是不願意在孩子們面前露出疲態，後來住院，也都瞞着大家，直到去世纔再得到消息。
現在想想，那就是自知時日無多的院長留給自己的臨別禮物。回想起來，送出這份小禮物時，老院長的目光的確如看破一切般的虛無，她並沒有如往常一樣抱着可兒，大概是沒有力氣了的緣故，只是和可兒說了說話，讓可兒記住以前告訴她的道理——不能浪費食物、好好收拾自己的東西、不可以亂丟亂放。作爲練習，讓可兒好好保管這個盒子，學會保管和整理裏面的東西，直到下次見面爲止。
這是她最後想要教給可兒的一課。
但下次見面的時候，老院長就已經躺在了棺材裏面。
可兒那時還太年幼，根本不理解生離死別的意思。
看着老院長的遺體，只知道再也無法從她的嘴裏聽到故事了，感到一陣遺憾和空洞。
但是可兒並沒有哭，只是看着其他人忙前忙後，和李兒、莫兒感受着低氣壓，坐在一旁發愣。
聽到其他老師的淒涼哭聲，可兒反而被嚇得夠嗆，跑回了自己的房間。
但現在想起年幼時總是會關照自己的老院長，倒也感到一陣鼻酸，在她懂得感恩這個詞彙之前，這位於自己有再生之恩的老院長就離開了人世。
“我現在……還算是變得優秀了，您放心吧。”
可兒小聲的說道。
她打開了盒子，裏面仍然是一團亂，有好些東西都是好幾年沒看見過的，看起來都有些陌生了，許多雜亂的飾品和頭花簡直都認不出是自己的——不過有些東西說不定是以前李兒放進去的，畢竟共用過好幾年。可兒本想仔細挑揀挑揀，卻聽見了敲門的聲音。
她將盒子的鎖拿了下來——反正也估計找不到鑰匙了，然後放回了箱子裏。
“請進？”
“可兒姐姐……剛纔看見你上樓來啦。” 進來的是齊兒，她走過來挽來可兒的手，撒嬌一般的說道，“這次不是來講課的對不對？可兒姐姐有時間陪陪我？”
“呀，找我談心事？”
兩人在牀邊坐了下來，就如親姐妹般的、同過去一樣聊着天。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待到可兒走下去的時候，雨和斬雷都回去了，望晴卻還在一層坐着，像是等着她來一樣。
“要回去了？”望晴站起身來，拿起自己的外套，看着可兒。
“恩。他們呢？”
“先回第五殿了。斬雷還特意讓我說一聲給你，他和雨神侍一起。剛纔院長本來還想叫你一聲，上去看你和齊兒聊的開心的，就沒有喊你下來。”望晴戴上了帽子，打開手邊的包，環視一週查看沒什麼拉下的，就背在身後，“看起來斬雷與李院長談的還算不錯，還交換了彼此的傳訊號碼。”
可兒也從單肩揹着的普通布包裏拿出了帽子、圍巾與手套，在門關處裹好了自己，穿上了脫在那裏的鞋子，站了起來：“抱歉。確實有點忘了時間。……你怎麼先不走？”
“因爲想要等等你。”
可兒有點驚訝的回過頭去，看到望晴的表情和平時並無太大區別，他走過來，幫她拿起了包，向外走去。可兒慢了一步跟上，小跨了兩步，和他並肩走着。
舊城區的街道狹窄，但並未吹着乾燥而凌冽的冬風，大概是七扭八歪的街道與四處都有的小棚屋讓風都沒有了力道。
“雨神侍的家族一直是光影城幾個孤兒院的資助人。”望晴半是隨意的說道。
“原來如此……”可兒並不是很喫驚，她大約也猜了出來，“她從來沒說過。不然，我也應該感謝她纔對。”
她並沒有追問其他的事情，在望晴想要說什麼的時候搖了搖頭，可兒非常清楚作爲混血兒孤兒院的資助人並不是什麼太好的名聲，若是傳的太開，反而會被許多篤信黑暗神的人當做是不敬之行。因此，很多時候資助人都是通過的引薦、匿名捐贈，多數就是如雨今日一般不公開身份的。
發現雨神侍也是同情混血兒的一員，至少這點讓可兒感到開心。
走到中央廣場的時候，望晴卻突然說道：“迪斯意外身亡也有一段日子了，感覺好點了嗎？”
他雖然完全知道迪斯的死亡不是意外，可是在這樣的公開領域，儘管周圍沒有什麼人，仍然謹慎的選擇着詞彙。
可兒有點苦笑着搖了搖頭：“完全沒有。我簡直覺得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場面了。”
望晴的步伐慢了下來，他像是在想着什麼一樣，片刻後說道。
“應該記住的。”
可兒微微睜大眼睛，但是片刻後她明白瞭望晴的意思，心中有點苦澀，感到猶如冰融化時一流新水般的一絲溫暖。
“我知道……我知道的。我不會忘記的，只有這樣……只有這樣…………”
“那麼，要不要在回去前去一個地方？”
望晴指着的是通往東城區的道路，道路的盡頭就是光影城的公墓。
艾莉·諾馨就葬在此處。
連太陽都退避三舍的冬日，卻也不見月亮的蹤影。地平線上還留着些許淡黃的殘光。
踩在已經枯萎的草上，倒是沒有什麼不妥之感。偶爾還能踩到嘎吱嘎吱發出聲響的樹葉。草雖已經暗黃，可是依舊很高。
不過艾莉的墓前打掃的很乾淨，上面還放着幾個被包裝起來的蘋果和已經花瓣被風吹得不知哪裏去的花束，水果看起來還算是新鮮，考慮到冬天的室外溫度，大約是最近一兩週擺上去的。
望晴到管理處，找來了這片墓園的管理者，一位看起來還算是中年，不過頭髮已經半禿、駝着背的男性。他眯着眼，說話總是咳嗽兩聲，不過看起來很是耐心，大約是見慣了這邊的喜怒百態的緣故。
“你說那位姑孃的墓？咳咳、是的，我看看，……沒錯……她的墓是付了今年的特別管理費的。唉，其實做的漂亮些，也是給活着的人留個念想……這邊不少都是沒了親戚的人，人死了哪裏知道什麼，都回到神身邊罷了，什麼也不做，也不會跑了安寧。”
這位管理員打開了賬冊，裏面密密麻麻記載了不少。
迪斯·瑞文哲的名字就在上面。
“說來，還是位小夥子來交的，是女朋友？也真是可惜、可惜啦。他還說要這兩週時候來付明年的，不過也沒有看見他……”他點了根菸，吹出一團霧氣，露着一嘴黃牙，卻半是笑了，“咳，不過也好，年輕人嘛，若是能快點恢復過來，地下的人反而會高興的。這就是生活和生命嘛。”
可兒只覺得一陣鼻酸，閉上了眼睛。
“其實，我們就是迪斯的朋友。”望晴說道，“是替他來的。”
“是嗎？”管理員再次吸了口煙，然後從他那老舊的木椅上站了起來，“……等下啊，我得算一下明年的費用明細。”他走到管理櫃前，拿出了另外一份文件，一邊吞雲吐霧，一邊默算着。
望晴轉過身來：“那麼，我們對半分吧？”
可兒默然的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