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已經習慣了，雖然貴爲皇嬪，生育了澐枝族皇最寵愛的兒子和最小的女兒，但是出身平民的芙羅蕊·阿爾法特從不喜歡旁人服侍，或者按她的話說，“幹涉”她。
她根本不像宮裏的女性。
甚至，去過第五殿的亦光覺得……母親也不像第五殿的女人。
只有溫和規矩的艾玫曉和冷靜慧然的克裏馬科斯兩位副殿主，才更像是第五殿的人。
但母親的確很像光影城長大的女性，開朗、陽光、有時還會有許多鬼點子；從不循規蹈矩，但也會尊重旁人的規矩，……就如在夾縫中生存的，不遵循光暗任意的法則，卻也不會妨礙光暗二族的光影城一樣。
不過幾分鐘，芙羅蕊就換了一身清簡裝束，藍色豎紋的家常線衣和黑色的緊身長褲顯得乾淨雅緻，有些自然捲頭髮也散下來。她溫和一笑，倒有些母性的溫柔，只是全身洋溢的活力更令人矚目。
“還沒回答我呢？”她挑了挑眉，佯作生氣，嘴角卻帶着笑。
“怎敢違命？第五殿給我的休假到後天，當然是要陪着母親。”
“這還差不多。”芙羅蕊狠狠的摩挲亦光的頭，直把他的頭髮都弄亂了。
“呵呵。”亦幻雖然看不到，卻還是開心的笑着，“皇兄回來了，母妃最開心。”
旁邊負責教導皇子皇女禮儀的老宮女微不可覺的眯了眯眼，卻什麼也沒有說。
芙羅蕊出身澐枝平民，家中也算是殷實。年幼時家裏送她到當地不錯的學校唸書，卻意外被劍術老師看重，推薦她去風雅學院學習劍法。既無家系流傳，也無貴人資助幫扶的她，只憑着輕如飛燕的身姿和刻苦的練習，將雙劍之術掌握的出神入化。隨後順理成章的進入第五殿成爲神侍。
二十年前的影燈對第五殿的報復掃射中，她也憑着這旁人難及的速度身手，用劍彈開了大部分衝向自己的子彈，只受了輕傷；在危難時刻，左擋右避的衝上前去，擊殺了叛徒，也算是救了當時的副殿主吳蛟、神官傅繁英和神侍克裏馬科斯的命。
立下如此大功的她，應當是在第五殿前途無量纔對。
若是她留殿，恐怕今日的暗族副殿主之位中是相當能和克裏馬科斯一爭的。
但是她卻出人意料……不，應當說是舉世震驚的成爲了澐枝族皇的侍妾。
每當回憶起那段日子，在亦光的印象中，母妃總懷着又懷念又甜蜜，還夾雜着淡淡哀愁的眼神，輕輕講述着她如何和族皇相遇相戀的故事。族皇的確待她很好，……即使是如此多年，也常常一同切磋武藝，像最知心的人般聊天……
可她出身太低，即使育有二子女，也不過是“皇嬪”而已。
母親卻總是笑着說，就要是這樣，纔不太光芒外露，爲人嫉恨。
但其實，永遠在這個多半是沉默爭鬥的宮殿中，熱情洋溢、笑語盈盈的母親，已經太過光芒耀眼了。
“哎，真是累了！老了吶。”芙羅蕊拉開椅子，自己倒了一杯白開水在玻璃杯裏，大口喝着，不是那種貴族常見的優雅慢吞，但絕不粗俗，動作迅捷輕快。
“亦光呀……”
“嗯？”
半響，芙羅蕊輕輕道，“第五殿如何？”
只有在談到第五殿的時候，亦光才見過母妃露出傷感。
“說句實話，……很糟糕。”亦光看着側耳傾聽的妹妹，不想要嚇到她，便放柔和了語氣，“雖然沒有釀成慘劇，也算幸運，可是影燈這次是大大的扇了第五殿一個耳光呢。明明這二十年來，幾次選拔，第五殿都是着重探查過身世的。一個艾莉·諾馨、一個雲星彩、可兒君和艾望晴也能各算半個，總之，身份有問題的人是一個接一個的冒出來。”
要是亦光知曉，還得算上一個洛玖曦的隱姓埋名。
“哎，只有千日做賊，哪兒有千日防賊？況且，算算時間，還真是那些人的孩子成長起來的時候了……想想我在第五殿的時候呀，平民的比例可多得多，哪裏如你們，大半都是有頭有臉的貴族出身，難以作假。”芙羅蕊緊了緊眉頭，“那如今，第五殿有什麼準備？”
亦光沉吟片刻：“與其說是第五殿的準備，不如說是看影燈的選擇。……既然第五殿已經對影燈的所在有所探查，面臨選擇的其實是影燈纔對。”
“那麼，你怎麼看？”芙羅蕊嚴肅了神色。
亦光也正了神色，但並沒有什麼猶豫的道：“若以我所想，如今普帝國意思明顯，估計影燈會對第五殿展開某種程度的大舉進攻了。”
芙羅蕊長長的透了口氣。
“母妃……”亦光也不知道從何安慰起，“第五殿又不是一定會輸，說不準如您那時一樣，化險爲夷呢？”
芙羅蕊點了點頭，卻望向了窗外的陽光靜好。
亦光半響道：“您、……您也不用這麼擔心，我也會盡力爲第五殿試試？”
“呼、……呵。”芙羅蕊轉過頭來，點了點兒子的額頭，“瞎說什麼呢，你是澐枝的皇子，哪裏能爲第五殿拼了命？”
亦光笑了一聲。
芙羅蕊目光柔和許多，緩緩道，“花有開時，亦有落時，不論結果如何，只希望光影城的人民能少受些磨難。”像是要說服自己般，語氣緩慢，但並沒有少了她平日開朗。
亦光不知如何接口。
氣氛有些僵持。
“母妃，我有點餓了？”亦幻忽而輕輕道，握着蕾絲裙襬的花邊，“我想喫母妃做的湯！”
“都這個時間了？我做的呀，這有什麼難的！”
芙羅蕊立馬笑着應了，叫了位擅長廚藝的侍女，一起去了小廚房。
這雖是其他貴族婦人絕不會親自所爲之事，不過芙羅蕊本人卻是完全不在乎，對外來的嘲諷，也是一笑置之。
亦光鬆了口氣，目光柔和的看着妹妹，拍了拍她纖小的手，說道：“喫飯前，我先把鏡月訂婚宴請柬的回覆函送出去吧？”
亦幻卻忽而握住了亦光的衣袖。
“怎麼了？要找什麼東西嗎？”亦光微微詫異。
“皇兄也是的，說什麼……要爲了第五殿……”亦幻撇着嘴，閉着的雙眼也緊了起來。
“你呀……”亦光摸了摸妹妹的頭，“第五殿是母妃重要的回憶之地嘛，不過，你放心，我絕對絕對會保證自己的安全呀？哪裏會有母妃說的那麼傻乎乎的撞上去？不然我死了，母妃更傷心，連個孫子都沒見到呢？”
“什麼方法不傻？難不成……像之前一樣去求父皇？”
“呃……”
這件“聰明”事，亦光倒是幹過，之前可兒被第五殿逮捕的時候，澐枝和鏡月相當的迅速反應就和芙羅蕊對族皇的勸說——既然艾莉和迪斯都是澐枝人，應當讓澐枝參與審判——十分相關。族皇不疑有他，和殿主說了，倒是讓殿主心虛。
“抱歉。”亦幻半響沒有聽到亦光的回覆，低下頭道，“皇兄，我也只是隨口一說？總之，你不要受傷。”
“我沒有怪你呀。”亦光有些好笑，“嗯，謝謝。……就是爲了讓我們亦幻以後有可以依靠的人，我也不會有事的？”
亦幻怔忪，片刻後才露出了溫暖的笑容。
雙目失明的她，內心永遠被黑暗的恐懼所腐蝕。
“……最喜歡皇兄了。”她輕輕道。
“哎呀哎呀，希望馬上能出現個其他的男人能讓你說出這句話，讓我和母妃也都放心呀。”
“可是，不知道皇兄喜歡誰？”
亦幻小聲的道。
“嗯~呵呵……祕密？”
亦光將手放在亦幻的脣上，輕輕一點，示意她噤聲。
“認真的。”亦幻拉住他不放，“你常常說，和希絲皇表姐、憶雨族皇都是一起小時候玩過的，比你小的憶雨族皇都訂婚了，皇兄你之前和希絲皇女的事情又那樣結束了。……你不是和我說過你有……有喜歡的人……”說道最後，亦幻有些面色微紅。
“認真的。”亦光也學舌，“認真的是祕密呀。”他頓了頓，笑道，“什麼時候你成了父皇的說客了？我說了，再等一兩年嘛，也不急這一時半刻的，難不成我還娶不到老婆……”
亦幻並沒放棄：“皇兄就告訴我好不好，萬一父皇亂點鴛鴦譜，把你喜歡的人弄給別人了呢？遠的不說，就說亦瑜皇兄，沒有成功的當成憶雨族皇的丈夫，現在樂惠母妃正張羅呢……說來梅琳家大小姐也見過亦瑜……”
“這不可能。”亦光笑出聲音來。
語氣中，卻是令亦幻有些訝異的篤定。
不可能，什麼不可能？是梅琳家大小姐和亦瑜不可能結婚，還是父皇不可能亂點鴛鴦譜，還是說‘不可能’告訴自己？
看着妹妹陷入微微混亂，亦光輕笑着，再次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拿起了請柬，向外走去。
“那真的不可能？你不用擔心啦。”亦光爽朗道，卻慢慢小了聲音，“因爲……”
閉上眼睛，無人聽聞。
窗外鳥鳴清脆，日光照耀的人有些目眩。
亦光將信封好，放在宮內每日收信的投遞處，這是私人信件，但還是可以藉助皇家專用的速遞，接收的侍者看好了地址，恭敬的鞠躬，示意亦光將信件放在前方的收集箱中。
周邊水塘一汪，清澈透底，微風輕撫，波光盪漾。
清爽的風吹亂了頭髮。
亦光將回覆函放在了收集箱裏，在侍者稍微有些疑惑的目光中。
他自然不需要親力親爲這樣的事情，可是，總是還希望能有些不同。
“呵，說句實話……真想好好的笑自己一場。”
說出這句半是自嘲的話，只覺得天色更加湛藍。
就如夢境一般的願景，所喜愛的人，想要過的生活……潛藏於心。
可是，即便是夢境，猶如漂浮於雲端的微光、映在水面的淺月……即便是虛幻之物，若還曾存在於心中，就還能帶給人溫暖和勇氣。懷着這樣的心情，並不是斬斷，也並不是苦痛，只是用過去夢境的溫暖，讓自己有勇氣去面對下一個幻夢。
便已足夠。
“再見啦？”樂觀的眼神不曾改變。
夢終究會醒來，並且現實總是充溢着痛苦和幸福二者。
告別之時，已然被設定清晰。
告別一個，世界上只有一人知曉的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