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好吧?”可兒在少許的驚訝後,立刻半蹲下身子,將手遞給丁冬,“抱歉,我不知道是否可以。如果可以的話,請讓我扶你起來?”
丁冬的身體顫抖着,她似乎是想要甩開可兒的手,但卻強烈的猶豫着。兩人的視線沒有交匯,可兒沒有直視丁冬的雙目,丁冬也扭過頭去。但最終可兒還是使上了力氣。
餘光裏,可兒看向內室的設計,牆的兩邊都沒有裝把手,如果不慎跌倒就很難掌握平衡或者自己爬起來,沒有支撐點,她小聲說道:“如果裝上把手會更容易自己做到的。”
丁冬抿着脣,她由着可兒把她扶上了輪椅。
“我把你推回去?”
丁冬微微點了點頭。她從輪椅的側面小框拿出了一塊長方巾,蓋在自己的腿上,掩蓋住了義肢的樣子。
丁冬臥室的門微微開啓,看起來這條過道也不是爲了輪椅能夠通行而設立的,有些過於狹窄。如果想要進去,得將門和輪椅調整到一個合適的角度。可兒有些生澀的做到了這點。
可兒一進門就聞到了濃郁的花香的味道,顯然是點着薰香的,不知是不是有安神的效果,但讓人多少感到心境平和。但是,即便如此似乎也能聞到一點在濃郁香氣掩蓋下的因爲人長久居住、開窗不多而產生的異味。
“還需要幫忙嗎?”
丁冬搖了搖頭。
可兒的手放開了她輪椅的推手。但她也沒有離開。
片刻後,丁冬按下了輪椅側面的前行按鈕,輪子旋轉着,遠離了可兒。
“方纔……抱歉。”丁冬的聲音低沉而纖細,“還有,謝謝……只是這輪椅是能自己動的。”
“沒什麼。我……”可兒想要說什麼,最終卻只是笑了笑,但是丁冬背對着可兒,
“其實……”丁冬沉默了片刻,她的聲音明顯的高揚了些,似乎是在笑,但仍然有些顫抖,“你也不用這麼小心翼翼。我只是失去了雙腿,又不是失去了命……已經比胡珂他們都強多了。我不想要聯繫你們,只是因爲我需要一點時間。”
說完了,丁冬卻將手握緊了,她想要再開口說點什麼,但發出的聲音有些哽咽。丁冬深呼吸了下,調整了心態。
她轉過頭來,眼中並沒有淚水,黑色的眼眸卻還如往日那般,用着半是裝出來的開朗的語氣:“抱歉。這樣也太沒有學姐的風範了……哈哈,看到我現在這樣,看起來不得不一輩子坐在這裏的樣子,是不是有點埋怨我又有點粗心大意,把腿都搞丟了?其實也沒有那麼多不幸。我還活着。是的……真的。我只是一時還沒有調整過來?”
可兒感到淚水一下子湧上了雙眼。她設法忍耐,卻很難阻止一兩滴滑落。鼻頭熱熱的。
丁冬笑着,但脣角卻是向下,她用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可兒垂下的手:“別哭,可兒……看起來,我是沒辦法做回和原來那個丁冬學姐了。沒辦法,再安慰你啦。”
可兒搖了搖頭:“你……你還活着,這就是最大的安慰了。”
丁冬垂下了頭,她片刻後才抬起,什麼話都沒有說。
“大家也想念着你。”
“我知道。但我不想要回去了。”丁冬低着聲音道,“我……這就是我爲什麼不想見你。抱歉,可兒,請你體諒我最後的自尊心!……我清楚自己的狀況,我這輩子沒法恢復如初了。我已經再也不是原來那個因爲能夠將創造魔法應用於戰鬥中而讓你們自豪的我了。我也不是那個讓我自己自豪的我了。……對於你們來說,我死在那天和不死在那天,其實不構成什麼區別。反而是讓你們多一個累贅。……對於我自己來說,或許也是這樣!即使我還活着,我也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了,也不是我自己認識的我自己了!丁冬已經死了,這也沒錯。”
“我希望瞭解你的痛苦,雖然我知道很難。”可兒說道,“但我想,丁冬學姐還活着,還可以有很多的時間……”
“已經沒有那樣的時間了。時間不可能倒流……”丁冬憂鬱而堅定地看向可兒,“不論再過多少時間。我的雙腿也不會回來了。我再也不能像原來一樣生活了……還站着的你,是不可能理解我的痛苦的。那時候,都因爲各種各樣的奇蹟與饋贈活下來的你們,是不能理解我們的痛苦的。”
“我們?”
“是啊……我們。但也許只剩下我了。因爲不論再過多少時間,胡珂他們也不會活過來了!他們都死了……只有我活下來了……你不能理解的。”丁冬的語氣中,不由得戴上了憤怒和指責,但她隨即發現了這點,她有些自我厭惡的甩了甩頭,深深吸氣,然後勉力平靜自己的語氣,“我有時……也在問自己爲什麼……但我沒有答案。”
“我……”
“抱歉,我不想這樣偏激。可是,可兒……”丁冬的目光直視着可兒,“你知道嗎?雖然你小我不少,可是……我一直在心底很羨慕你。正如你所見,我也是來自一個普通的家庭,我們都沒有什麼資本。你一步一步的成功了,我要恭喜你。你實現了自己的想法,走到了前臺,爲人所知,一次又一次的逃過劫難。你和我是不同的,我很感激你來看望,但是……我也希望你能尊重我的願望。我並沒有閃耀過,我想要在平穩的生活中慢慢實現自己的夢想,這樣我也可以滿足。但如今,連這樣的生活都是奢望了……這可以稱作整個人生毀掉了,對嗎?不僅是我的人生,我喜愛着的人們的人生……甚至都消失不見了。”
“丁冬學姐……”
其實可兒到如今爲止並沒有說什麼。但可兒也發覺了,丁冬並不是在對自己說話。
丁冬是在對着,因爲她變成了這樣而憐憫她、想要幫助她卻無法安慰她的所有人說話。巨大的壓力彷彿黑色的手,碾壓着她殘破的身軀,讓她開口說出這些話來。
“你是在爲混血兒謀福利對吧?你知道嗎?在最後的最後,我……我已經在想,如果可能的話,如果你想要建立的世界來到的話,也許和他戀愛也可以哦?因爲,我們已經是最後的理解者了。他救了我,自己死了。……現在,明明這樣的世界已經實現了……只能讓我……只能讓我更加後悔……我不知道後悔什麼。……我嫉妒你,我嫉妒你們……我已經沒有,想要追逐的東西,想要實現的東西,以及希望了……”
可兒只能靜靜站着,希望讓丁冬發泄自己的怒火。可兒其實並不知道丁冬在說什麼,或許連丁冬自己也沒能直視自己的內心,她最終語無倫次的說出了前言不搭後語的話。
丁冬在哭喊過後,也安靜下來,她只是劇烈的喘息着。
可兒從包裏拿出了紙張,地給她。丁冬看了一眼可兒後,接了過去。她抽泣着,用紙張掩着面。
“抱歉……這不是你的錯……”丁冬少許平靜下來後,最終說道,“不過或許,可兒,只有你實現了夢想。我們其他人全部都毀掉了,被戰爭,被利用。你不用來浪費時間安慰我,你走你的道路就好了……我不希望讓你被我影響到。”
可兒這回微微睜大了眼:“只有我實現了?”
“難道不是嗎?其他人……且不說死去的各位。活着的,希絲皇女也罷,洛玖曦也罷,雲星彩也罷,艾莉也罷……他們難道有一個人……達到了自己的理想嗎?不都是痛苦着麼?”丁冬說着,自嘲般的一笑,“也或許,你也沒有實現?”
可兒搖了搖頭:“我不知道現在的局面,能不能算是實現了我的夢想。光影城都不在了。”
丁冬沉默了良久。
“……如果……神聽到了的話……我真的想說……真的是太不公平了。我們神侍……我們明明是懷抱着那樣的夢想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爲什麼?爲什麼卻給出這樣的結局?我不明白……”
“……”
“你不是奇蹟女神的特例神侍嗎?”丁冬抬起頭來,“如果……現在……出現奇蹟……讓我能明白這個答案。也許我會考慮你的建議——你和我母親說的,我都聽到了,在客廳有我設置的機關,免得她心軟答應了什麼。”
可兒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
“不能對嗎?”丁冬落寞地笑着,“那麼請回吧。今天真的謝謝。但不要再……來勸我了。”
可兒動了動手,卻不知道該怎麼辦。
因爲,她同樣也被丁冬巨大的絕望和悲傷吞噬了。
就彷彿是□□,引爆了她所積攢的所有無法爆發的哀傷和疑問。她觀測到了太多的哀痛,彷彿在反噬她的心一樣。
“出去吧。”丁冬冷冷的道,“你已經讓我明白了,奇蹟是不會發生的。謝謝你——請出去!我需要冷靜一下。我不希望再傷害到你。所以,請你離開。”
可兒勉強移動了發麻的雙腳。
就在此時,可兒的中繼器,傳來了傳訊的聲響。她習慣性的拿出了中繼器,按下了接受。
丁冬放在桌子上的時鐘,恰好指向了十二點。
可兒接到了一條傳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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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帝國首都普迪的皇室儲藏倉庫裏,四庫是專門用於儲存戰利品的,有過去和暗族戰鬥時繳獲的物品,也有最近攻下光影城後從第五殿內收繳的遺落物。
因爲就在首都,且戰利品雖然有歷史價值卻沒什麼戰略價值,看守者們雖都是首都禁軍選□□的,但執行任務中卻有些漫不經心。有些值守的甚至在打瞌睡。
只有那些新入職的小兵才懷抱着新鮮感和使命感,整夜看守庫存。而即便如此,在這樣的深夜,大多數人還是閒散的或站或坐在幾個重要關口。
“長官,裏面是不是有什麼聲音?”一個入職不到一月的新守衛猶疑地道。他侷促的搓着手。
“不用管。”長官正喝着小酒,而另外兩位老油條的士官也大笑起來,“一條街外的歌舞也如此大驚小怪?”
新守衛立刻紅了臉,低下頭,但他的餘光瞟過庫內。他以前也聽過那酒樓的歌舞聲,這次絕對和以前不一樣。但他沒有什麼發言權。
而在他視線所不能及的庫房深處,第五殿收繳的物品中,有一個奇怪的創造物正發出“嘎嘎”的聲音,似乎進行着什麼工作。
十二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