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德看着男孩,他眼神非常乾淨,說話的時候也很認真。
剛開始的時候,即便抱在懷裏的是個嬰兒,維德也始終記得,這其實是個跟黑巫師戰鬥了很多年的強大傲羅。
但是相處的時間變長,嬰兒逐漸長大,那種想法反而淡化了許多。
無論是他,還是龐弗雷夫人,都越來越把這個“孩子”看成真正的孩子。
雖然他能當個“孩子”的時間,已經一天比一天少了。
維德最終只是笑了笑,說:
“你這麼體貼,我很高興......但是不要害怕。”
“即使真的被發現了,我保證,需要害怕的人也絕對不會是你。”
“因爲我會保護你。”
門“咔噠”一聲,被輕輕關上了,還上了鎖。
休斯盯着那扇門看了很久。
維德離開後,龐弗雷夫人就回來了,她唸叨着那些不愛惜身體的孩子,在不遠處的架子前面整理魔藥瓶子,給一些空瓶子貼上標籤。
休斯就坐在牀上翻書。
直到夜色降臨,龐弗雷夫人把他手裏的書抽走,說:“該睡覺了,親愛的,這些書你明天再看。”
“龐弗雷夫人。”休斯乖乖地躺進被子裏後,忽然開口。
“嗯?”龐弗雷夫人隨口應道:“怎麼了,親愛的?”
休斯仰着頭,小聲問道:“魔法部,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魔法部?”
龐弗雷夫人哼了一聲,不高興地說:“那就是個專門給別人添麻煩的地方!”
休斯歪了歪頭:“那這種討厭的地方,爲什麼會存在?”
龐弗雷夫人忽然想起,面前的這孩子其實是另一個國家魔法部的高官,她沉默了一下,掖着被角的動作也放慢了幾分,思考片刻後才說:
“它之所以存在,是因爲......總得有人去處理那些————誰都不想做,但必須有人做的事。”
她低頭看着男孩,憐惜地說:
“比如......追捕那些不能用‘關禁閉’打發掉的壞傢伙,處理各種危險的東西,還有就是在有人做壞事的時候,讓他們知道,這是有代價的。”
休斯安靜地聽着。
龐弗雷夫人在牀邊坐下來,伸手順了順男孩亂翹的頭髮,說:
“一開始,大家希望魔法部能帶來和平和安穩的日子,所以把管理人們的權力交給他們,給他們交稅,聽他們的話。”
“但很多人......當他們獲得那個身份的時候,就只想着給自己弄好處,讓自己可以站到更高的位置上,而忘了這些位子是爲什麼而存在的。”
“即便是曾經很優秀,很有禮貌的孩子,在被權力侵蝕以後,好像也會忘了自己當初的樣子......”
她輕輕地嘆息一聲,宛如自言自語地說。
休斯看着龐弗雷夫人臉上的遺憾和傷懷,把被子拉高了一些,忽然輕聲說:“我不會的。
“嗯?”龐弗雷夫人看向他。
“如果我也在魔法部那樣的地方,我不會忘的。”休斯認真地說:“我一定會記得,要爲了需要保護的人而努力。’
弗雷夫人想起他的遭遇,忍不住又笑又憐地說:“你當然會......我知道你會。睡吧,孩子,你現在還不需要想這些。”
休斯安靜地閉上了眼睛。
今晚的風很大,吹得窗戶呼呼作響,偶爾還有什麼東西拍打到牆壁上的聲音,也許是被狂風捲上來的枯樹枝。
維德從盥洗室裏出來,正在擦溼淋淋的頭髮,就看到放在桌子上的通訊豌豆不停地震動,還發出“嗡嗡嗡”的低鳴聲。
他拿起通訊豌豆,輕輕敲了一下,塞進耳朵,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維德?”菲奧娜的聲音傳進耳朵,她輕快地說:“今天可是週六,你有沒有去霍格莫德轉一圈?”
“還沒到霍格莫德週末呢,媽媽。”維德笑着說:“你和爸爸最近在忙什麼?”
“唉,最近有好多事,簡直忙得腳不沾地......”
話匣子一打開,菲奧娜就有無窮的事想要分享,從整理地下室到趁着打折季搶購,從發現下了小雪的驚喜到需要洗車的煩惱,還有牆角的爸爸邊竟然有迷迭香開花了!
平平常常的日子,在她的絮絮叨叨裏,顯得格外豐富多彩。
說了好半晌,菲奧娜才把通話權交給丈夫,自己心滿意足地去洗漱了。
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之後,維德耳邊換成了父親的聲音:
“維德。”
“爸爸。”
“最近在學校,沒碰到什麼不開心的事吧?”
“除了魔法部派來了一位督查安全的官員以外,學校還是跟以前一樣。”
“爲什麼需要派這麼一個人?”費迪南德隱隱有些緊張:“學校裏......有必要嗎?”
他含糊地問。
“沒有。”維德說:“是因爲之前伊法魔尼的那件事。”
“那還好......”費迪南德鬆了口氣,說:“你等我一下。”
維德聽見了腳步聲,開門聲,然後是隱約的風聲。
他腦海中浮現出父親披上外套,走出客廳,來到陽臺,還反手關上門的模樣。
“維德,”費迪南德說,“還記得你之前說的那個噩夢嗎?”
維德手指微微收緊,心臟也跟着緊縮了一下。
“記得。”他說。
“一輛卡車,衝進米白色的大樓,然後爆炸......”費迪南德聲音很慢,“這件事最近發生了。”
他刻意用十分平緩的語調,像是怕驚嚇到兒子似的,頓了頓後,繼續說:
“我在報紙上看到的,就在前幾天,在斯里蘭卡,發生了一場爆炸襲擊。”
“有人開着裝滿炸藥的卡車,衝進了當地的中央銀行大樓......據說一棟九層高的建築被完全摧毀,超過一百人死亡,受傷的人有一千多。”
維德站在書桌前,一動不動。
頭髮上的水滴下來,落在肩膀上,激起一陣涼意,但他幾乎感覺不到。
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彷彿還站在那片無邊無際的黑暗裏,巨大的紅色光團不斷膨脹,腳下是無數張絕望的臉龐,他們一起仰頭看着他。
“維德,”父親的聲音傳過來,“你在聽嗎?”
“…….……在。”維德說:“那份報紙,你能給我寄過來嗎?”
“當然,我已經寄出去了,你明早就能收到......維德,我對你的這個夢有些擔心。”
費迪南德說:“你夢到了還沒有發生的事,這不像是巧合...…………”
“是佔卜,爸爸。”維德聽到自己的聲音異常平穩地說,“教授說我在這方面很有天賦。”
“很有天賦......”費迪南德重複了一遍,沉沉地嘆了口氣:“我猜你可能是太有天賦了,但這未必是什麼好事。”
他擔憂地說:“巫師可能很多人都學佔卜,但能做到你這樣的,肯定不多。竟然能夢到那麼遠的地方......”
他停頓了一下。
“不要張揚,維德,也不要炫耀,保護好自己。
維德取下毛巾,說:“......我知道。”
“行了,去睡吧。”費迪南德吐出一口氣,聲音放軟了一些:“你只是......比別人擅長的科目多了一門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也不要有負擔。
“那些事......你雖然夢到了,但是它們之所以會發生,跟你沒有任何關係,你也阻止不了。”
“......我明白。晚安,爸爸。”
“好,晚安。”
通訊豌豆那頭傳來輕輕的一聲“滴”。
維德靜靜地站在桌子前面,隨後從書本中間抽出一張報紙。
——那張秋·張認爲他需要看看的,發生在俄羅斯基茲利亞爾的重大傷亡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