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偷聽的孩子被他突然拽了出來,嚇了一跳,卻瞪着小獸般的眼睛不語,正是小刀,她抬眼看進元昭詡眼眸,毫無懼色,孟扶搖暗讚一聲,她可是知道元昭詡的目光威力,難得小小孩子,竟然不爲所動。
元昭詡低眉看着這孩子,目光中掠過一絲深思,他微微閉目,似在從記憶中搜索着一些什麼,隨即睜開,一笑。
他的笑意看在孟扶搖眼裏,忍不住撇撇嘴,哎,這人就是會裝深沉!
原以爲元昭詡會對小刀的存在發表點意見,元昭詡卻什麼都沒有說,放開了那孩子,非常主人翁的問孟扶搖,“靠花園的這屋不錯,我讓人給收拾下?”
孟扶搖呆呆的“哦”了一聲,隨即便見元昭詡很自如的招呼婢僕去收拾,還聽見他更加自如的吩咐,“城主住後進?不,城主要搬了,就住這隔壁,對,給她換下。”
孟扶搖滿臉黑線的看着滿院子的傭僕非常聽話的被元昭詡支使得團團轉,轉眼間就給自己住處換了地方,愕然道,“換地方幹嘛?”
“我要把你放在我眼睛看得見的地方。”元昭詡牽着她走過去,“省得一不小心你就不見了。”
他語氣淡淡惆悵,孟扶搖訕訕的左顧右盼,咕噥道,“不就是沒打招呼走開一次嘛,連無極國都沒離開的,這麼小心眼。”
元昭詡笑而不答,此時孟扶搖突然想起地牢裏那具屍體,不禁愁眉深鎖,忍不住問元昭詡該如何處理,元昭詡隨她去地牢看了,蹲在阿史那屍體前,他沉默了一會,突然笑笑說,“這個容易,這世上不是有人皮面具這種東西嘛。”
孟扶搖無語的看着他——這是無極國的官員哎,是你的屬下哎,你就這麼沒良心的拿人家臉來做面具?我都沒你這麼沒良心。
元昭詡看懂她的目光,笑睨她一眼,“你有良心,那就給阿史那大人全屍吧,‘敬神節’會出什麼事兒,咱們也不用管了,天塌下來,有你撐着。”
孟扶搖哀怨的瞪了這個又會讀心術又會釜底抽薪的傢伙一眼,着手安排姚迅去找和阿史那體型相似的人,元昭詡把門關起來,半個時辰後交給她一個盒子,道,“風乾上幾天,便可以用了。”
孟扶搖打開看了一眼,半晌道,“這世上還有什麼事是你不會做的?”
“有。”元昭詡答得很快。
“哦?”孟扶搖斜睨他,以爲他會說些比較艱難的事。
“我不會做的事,”元昭詡看着她,一直看到孟扶搖心底發虛,才悠悠道,“我從來不會不打招呼,就把關心我的人給扔下。”
孟扶搖在心底悲號。
媽的,這輩子再也不要得罪這個男人!
南疆臘月的冬夜,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溼冷,窗紙上結了一層淡霜,瞬間被燃起的炭火烤化。
孟扶搖咬着被角坐在牀上,無心練功,沒辦法,隔壁就是某人,聽說他在洗澡。
洗澡耶……
水聲嘩嘩地,燈光從牆縫裏透進來。
對,牆縫。
這房子比較特別——阿史那城主的房子結構是半漢半戎式的,全木製造,做隔板的全是原木拼裝,有的木頭縫還挺大,基本上,如果對着牆上的一排木頭縫做快速移動,大體可以將隔壁一個人的春光全部採集。
孟扶搖的牀的位置正對一個較大的木縫,她正襟危坐,堅決阻止自己的眼睛往正對面某個方向瞟。
看了會長針眼……俺是個正經人。
正經人眼觀鼻鼻觀心,聽着嘩嘩的水聲練功。
還沒氣走丹田,眼光突然一滑,瞥見最大的那個木縫裏有白色影子,奇怪,剛纔還沒有啊,什麼東西?
好奇心很足的孟扶搖立即爲自己找到了個偷窺的光明正大的理由——看看那是什麼?
她赤腳跳下牀,躡手躡腳靠近,走到那縫隙前,眼睛湊過去,突然被一根逸出的白毛刺了一下眼皮。
毛?
孟扶搖愕然看着那木縫——一隻穿着白兜兜的肥球正四爪大張攤開身體,死死堵在那縫前,白影正是它。
感覺到有人接近,未雨綢繆的元寶大人轉頭,烏黑的圓眼珠對上偷窺者的眼,兩隻大眼瞪大眼,元寶大人眼神中立刻傳達了自己全部的鄙視:
“就知道你會偷窺!”
元寶大人悲壯的用自己的肥身子堵在唯一一個可以勉強看清主子洗澡的縫隙前,比那堵槍口炸碉堡的誰誰誰還富有正義感還要正直無私。
主子只能給我看!
孟扶搖無語的看着它,內心深處充滿了對元寶大人執着的近乎變態的佔有慾的極度膜拜。
她決定,把這膜拜化爲實際行動,好好的和心中的偶像做個溝通。
對着元寶大人露齒一笑,孟扶搖突然伸手,一把破開了縫隙,抓出了元寶大人。
後者立即吱哇亂叫拼死掙扎,既要捍衛自己的安全又要捍衛主子的春光,好一個手忙腳亂,孟扶搖笑嘻嘻的道,“沒事,我不看你家那位,我就和你談談心。”
抓了元寶剛要走,聽得縫隙裏突然傳來某人帶笑的語音。
“你說不看,剛纔抓元寶的時候眼珠子拼命在縫裏找什麼?”
孟扶搖揉揉鼻子,大聲道,“我看見一隻臭蟲溜隔壁去了,我幫你找一下。”
“是嗎?”某人笑意如故,突然輕輕哎喲一聲,聲音極爲誘惑的道,“真的有臭蟲,好癢,扶搖,來給我撓撓背。”
“……”
稍頃。
一枚散發着古怪氣味的東西自縫隙閃電般彈出,直射向隔壁的澡盆。
與此同時還伴隨着某人殺氣騰騰的大喝。
“殺蟲丸,買一送一,保證藥效,一殺就死!居家聚會旅遊洗澡之必備良品!”
“哎,元寶大人,其實你真的沒有必要堵在縫隙口的,你看,你身材這麼差,體重這麼重,堵在那裏,你累不累啊?”
元寶大人慢條斯理的轉了個身,屁股對着孟扶搖以示不合作,孟扶搖立即伸手把它轉過來。
“我覺得吧,咱們之間有誤會,而誤會這東西,溝通王道,來吧,不要藏着掖着了,把你對你主子的LUAN倫之戀暗戀不倫之戀跨物種之戀的所有情感,統統向我發泄吧!”
元寶大人伸出爪子,痛苦地遮住了臉,爲孟扶搖的不懂含蓄而感到羞恥,啊啊啊主子爲啥會看上這麼個活寶啊……
“你不和我說,那我就先和你說了?”孟扶搖今晚嘴碎得要命,順手走牀板下摸出一壺酒,重重往桌上一墩。
“我心煩,想說話,可是又不知道對誰說,咱哥倆關係比較好,我不怕你泄露出去,來,感情深啊,一口悶啊……”
元寶大人憤怒的失控之下,險些拔掉自己的一根絕世奇毛——丫的誰跟你哥倆啊,我一百年纔出一個,你丫十個月就搞定了,好比麼?
“……我苦悶啊……”孟扶搖砰砰砰的拍胸膛,咕嘟咕嘟的灌酒,“我矛盾啊……”砰砰砰又拍,又灌,“我不知道怎麼辦哇……”砰砰砰……
元寶大人張大嘴,瞪着面前那個酒瘋子——這是咋了?孟扶搖這蟑螂,不是一向比正品蟑螂還打不垮揍不扁嗎?今晚這是咋了,沒看見主子洗澡,有這麼傷心欲絕嗎?
善良的元寶大人有點不忍了,開始慎重思考是不是恩準孟扶搖去縫隙那裏看一眼。
嗯……就一眼……也許可以?反正主子應該洗完了。
孟扶搖哪裏知道這隻白耗子根本和她不搭線的思維,她純粹是爲自己鬱悶,來姚城之後一直過得很緊張,胡老漢一家被殺的憤怒和自責讓她自覺擔下了保護這個城的責任,忙碌之下她也沒時間去想那些有的沒的,而元昭詡突然出現,卻如巨石突然投入勉強恢復平靜的波心,她先是尷尬,隨即有隱約的歡喜與安心,然而歡喜過後,她突然便覺得自己被鬱悶的大潮給淹沒了。
她頭暈,發昏,手腳發熱,煩躁不安,內心裏湧動着喜與憂交織的矛盾浪潮,放縱自己的吶喊和勸誡自己的理智交互而來,剪不斷,理還亂。
哎,不會毒發了吧?孟扶搖拍拍自己的臉,喃喃道。一轉眼看見元寶大人好奇的盯着她,烏亮的黑眼珠溼潤晶瑩,像一對上好的瑪瑙珠子。
“哎,我知道你聽得懂人話,但是,你不可能還會認字吧?”孟扶搖狡黠的笑,伸手去撫摸元寶大人,後者立即嫌棄的一讓,孟扶搖也不介意,她心神恍惚的趴在桌上,一遍遍蘸了茶水在桌上寫字。
元寶大人扭扭屁股,原本準備走路,腦袋一低看見桌子上的字,爪子突然一頓,想了想,對着孟扶搖一屁股坐了下來,從兜兜裏掏出一小塊果子,有滋有味的慢慢啃。
孟扶搖看見元寶大人居然做出一副準備聽她傾訴的姿勢,不由啞然失笑,轉念又想耗子畢竟只是耗子,不能把它想得智商太高,也許這丫就是貪圖這裏風涼呢?不過,不管怎樣,哪怕就是隻耗子坐在對面,孟扶搖也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