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回】論親疏知休慼一脈·同沐櫛效竹馬青梅
轉眼入得二月,鳳姐出了月子,邢夫人仍命他推身子不好,只在自己院中起坐。王夫人近日自己大權獨攬,雖費些精神,然凡事只自己裁決,倒也趁意,見鳳姐兒不出來理事,也不曾說甚麼。賈母雖有些不快,然也不好說得,只得罷了。賈政卻於前日點了學政,將於近日起身往外督查學官去,家中正忙亂着收拾行裝。這於寶玉卻是一大暢事,蓋因他父親不在,便無人問他書的,乃歡欣鼓舞,不在話下。那日恰探春做得了鞋子,把來與他看了,寶玉見那針線精巧,實勝自己每日穿的,喜之不盡,千妹妹萬妹妹地道謝,忙不迭地換了。誰知又教賈政瞧見了,便不受用,着實地訓斥了兩句,卻也不曾掃了他這興,忙忙地往各處去擺現。瑧玉同薛蜨薛蝌倒不曾理他,獨寶琴見了他這番光景,心下頗不以爲然,待回了自己房中,乃對薛蝌道:“不過是雙鞋子,有甚麼得意處?我也替你們一人做一雙來。”薛蝌笑道:“好妹妹,咱們自有針線上的人,何必累自己?”寶琴道:“你看他今日那模樣,打量他父親不日要往任上去,沒人管教他,所以興頭。一個老子要出遠門,倒歡喜成這樣。”薛蜨聞言笑道:“你如今可算開眼了罷?比這稀奇的盡有呢,你且慢慢看罷。”
寶釵於昨日已將鞋子做好了,如今聞他幾人在這裏說話,乃出來笑道:“他擺現你讓他擺現去。我卻也替哥哥做了一雙,來試試可不可腳的?”因見薛蝌寶琴在側,又對薛蝌笑道:“你快些進學罷,待進了學去考試,琴兒好做鞋的。”幾人便往寶釵房裏看那鞋子,見是石青緞絨繡雲紋的一雙粉底朝靴,端的精細,都笑稱賞了一回,薛蜨謝了寶釵,又笑道:“這次一定是要中的了,不然對不住妹妹這雙靴子。”寶琴笑道:“我們每日也不曾見姐姐拿針線,甚麼時候做出這們費工夫的一雙靴子來!”寶釵因前日同黛玉商量了此事,每日晚間回來便做,至此約有二十日方得了,只是不願令薛蜨說知,乃笑道:“我早就做了的,只是每日晚間閒了做幾針,所以你們不曾見。難道非要拿着這靴子到處走去,顯得自己做了活計不成?”寶琴聞言又笑,便不理論。獨薛蜨猜出他是爲自己會試趕的活計,乃向他一笑。
及至寶玉走了,黛玉見瑧玉面上不以爲然,知他看不慣寶玉行藏,乃笑道:“你瞧他那鞋子好是不好?”瑧玉道:“也罷了,可見三妹妹是用了心的。只是看在二舅舅眼裏,少不得又成了錯處。還幸得他機靈,說是王家太太給的,不然連三妹妹也有不是。”黛玉笑道:“舅舅原也嚴厲些兒,饒是這樣,他還不收斂呢。”一邊令紫鵑從箱子裏把同瑧玉做的那雙靴子取了出來,道:“我每日閒着也無事,倒也替你做了一雙的。你明日也穿出去,教他不敢在你面上說嘴。”瑧玉原不知他也同自己做鞋,如今見了,便知他那日裁剪是爲的這個,乃道:“怪道我近日見你沒甚麼精神,原來熬夜做這個呢。”黛玉嗔道:“好容易替你做了一雙,不說像二表哥那們歡喜,倒也罷了,反說教起我來。”一邊從紫鵑手裏拿過,便往他懷裏一放道:“我也是白出力,大爺想必也不領我的情的。”瑧玉知黛玉如今並無小性兒,這話不過同自己頑,於是笑道:“是我的不是,姑娘不必跟我計較。”一面便看那靴子,見是天青緞子面的一雙朝靴,靴頭以青線繡了雲頭,又用銀線掐邊,靴口又是一溜祥雲紋樣,首尾相連,自然是取“青雲直上”之意,其針腳細密,遠勝於一般針線上人所做。黛玉見他神色,想來是喜歡的,心下頗爲自得,乃笑道:“快去試試罷,我也不曾問你的尺寸,不知合式否。”瑧玉笑道:“你既然做得,自然是合適的。”一行說着,耐不住黛玉催他,便往房裏換了出來,果然合式,黛玉方纔放心。
翌日瑧玉穿了這鞋出去,恰逢薛蜨也穿了寶釵同他做的鞋出來,二人見了,大發一笑。卻說他二人於前日複試之後,便將赴會試,此間會試於二月初九舉行,恰與黛玉生日同期。那日黛玉正往書房裏來同瑧玉看鋪子中的賬目,瑧玉便向他笑道:“這一回可不得同你做生日了,你自己在這裏同姐妹們頑笑一日罷。”黛玉笑道:“生日便不替我做,難道也不送我甚麼的?”瑧玉早知他要說甚麼,乃笑道:“送你一個貢士哥哥如何?”黛玉聞言正中心底,乃笑道:“哥哥只管去考罷。這事兒那裏是能說定的?所謂‘盡人力而聽天命’,不過就是如此。況父親對哥哥是最放心的,我若每日價說這些,倒顯得我蠍蠍螫螫起來。”一面又令人替瑧玉打點考試的東西,隔着簾子囑了跟着的人幾句,到了日子,送瑧玉登車而去。
薛蜨早命人將貢院邊一棟房屋打掃得乾淨,正在那裏看着小廝往下搬箱子,忽聞人報說瑧玉來了,忙迎了出來。瑧玉下得車來,兩人說了幾句話兒,薛蜨便指瑧玉之房舍,紫竹忙帶了人去那房裏收拾,二人自往書房去訖。到得房裏,瑧玉見四下無人,乃對薛蜨嘆道:“你也很不必這麼小心在意。想你我幼年之時晨夕聚處,何等親近!及至後來我做了皇帝,爲身份所累,雖爲手足至親,倒不敢肆意,每每想起,深爲憾事。這一世獨你我二人到得這裏,可見咱們緣分之深了,少不得要將前世那些一一彌補起來。若依舊照前世那般,可還有甚麼意思?”薛蜨聞他此言,顯是真情流露,不免觸動,乃暗想道:“我前世與他原就最爲厚密,雖執君臣之禮,依舊有兄弟之情,也並非如他說的那般‘爲身份所累’,‘不敢肆意’,他猶如此;可見我二人情誼,又知他這一世的性子倒改了許多。”乃點頭答應了。紫竹往房裏收拾停當,便又往榮府裏來,將瑧玉那邊光景同黛玉說了。黛玉聞言點頭,這時外面便有人來請喫飯,方往前邊來。
眼見那天又是掌燈時分,湘雲因聞寶玉贊黛玉的花樣子好,便要往他這裏來看。寶玉送他姊妹二人到房,幾人又在那裏說話兒,襲人在房中久等不至,見已打二更了,只得往黛玉房中尋他,寶玉無法,方回自己房中來歇下了。湘雲正同黛玉說得有興,仍不肯走,笑道:“林大哥哥赴會試去了,你一個人自然冷清的,我在這裏陪你住。”黛玉見他情狀,笑道:“好丫頭,自己想在這裏住罷了,倒說同我作伴。”一面就命人取了鋪蓋來,兩人又說笑了一陣,方歇下了。
次日天明時,寶玉因昨日未曾說得盡興,便一早往黛玉房中來,見雪雁同翠縷兩個已起來了,正在那裏梳頭。見寶玉來了,雪雁便笑道:“二爺來得早了,我們姑娘同史姑娘還不曾起來呢。”黛玉已醒了,聞外面說話,便問是誰,雪雁笑道:“是二爺來了。”黛玉道:“請候一會子,我們起來再說話。”一邊叫醒了湘雲,二人都換了衣服,喚人進來伏侍梳洗。寶玉聞言知二人起來了,又見紫鵑領着春纖捧了水進來,便笑道:“我也不曾梳洗了來,趁勢洗了罷。”湘雲聞言,便隔着門道:“好沒意思的,來搶我們的水。真個的,你在這裏等我們洗完了再洗罷。”一時湘雲洗了面,翠縷便端了盆子出來,拿殘水要潑,寶玉忙道:“且站一站,我趁勢洗了就完了,省得過去費事。”一邊便往盆裏洗了兩把。
翠縷本是跟賈母的,後來纔跟了湘雲,當日也曾見寶玉如此光景的,便道:“還是這個毛病兒,多早晚才改。”寶玉只不理,見紫鵑已潑了水回來,便要手巾。紫鵑自然不肯將黛玉素日所用與他,想了一想,便往房裏取了一條新的出來遞到他手裏。寶玉洗漱完畢,黛玉湘雲兩個正梳完了頭出來,要往賈母那邊去。寶玉忙拉住湘雲道:“好妹妹,你替我也梳上頭罷。”原來他二人小時常一處頑笑,湘雲也曾替他梳過頭的,只是如今都大了,又見黛玉在側,倒不好意思的,便奪手道:“我也忘了怎麼梳的了,你回去教襲人姐姐替你梳。”寶玉笑着央道:“好妹妹,我知你最是個心靈手巧的,況今日我且不出門,不過打幾根散辮子就罷了。”湘雲無法,只得道:“這裏也沒有你梳頭的傢伙,我同你過你房裏去梳罷。——林姐姐同我們一起去不曾?”黛玉聞言笑道:“這天怪冷的,跑來跑去做甚麼。我這裏還有些事情,你們先請去,咱們往老太太那裏會罷。”寶玉聞言,方同湘雲出去了。
見二人走了,雪雁伸舌道:“原來這就是侯府同國公府的做派,也算開眼了。知道的說是頑,不知道的,還不知怎麼想呢。”黛玉道:“理他呢,橫豎不是咱們家。待哥哥考過了,咱們自然往自己家去的。”說畢,便往賈母房中去訖。有道是:
當時戲語稱年少,此日教人笑無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