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回】逢閒時聚友難開社·至秋日傳席易成歡
轉眼已至九月。如今府中之事多爲鳳姐所理,探春得以稍假喘息,是日將自己手中之事理罷,偷得幾日閒暇,便思同衆姊妹頑上一回;自想了一番,便令丫鬟取紙筆來寫了幾個帖子,教人往各處送了。待書拿着花箋往梨香院來時,見黛玉正同薛姨媽寶釵等人一處說話,忙笑行禮,道:“請姨太□□。我們姑娘教我同寶姑娘合林姑娘來下帖子呢。”因前日寶琴家中有些事,故教人來接了他回去,如今只得寶釵同黛玉在此;聞得這話,寶釵便從他手裏接了帖子,展開來同黛玉兩個一看,乃笑道:“你們姑娘倒是個風雅人物;既是如此,請先去告訴三姑娘一聲兒,說我和妹妹隨後便到。”
一時待書出去,他姊妹兩個向薛姨媽告了一聲,回房換了衣服,便往探春處而來,只見迎春,惜春同李紈已都在那裏了;見他兩個進來,探春乃笑道:“果然我這個主意再不差的。因這幾日無事,故而起了念頭,寫下幾個帖子請你們,竟都來了;既如此,咱們就將這詩社起了來罷。”李紈原不擅詩詞,見探春有興,卻不好拂他,只得笑道:“果見三妹妹的高雅。只是我於這詩詞之上卻是不能的;不若替你們張羅起來,作個掌壇罷。你們有能作的,可盡力作起來。”
迎春惜春兩個素日也不愛作的,況自忖難同薛林二人爭衡,皆笑道:“我們也是不能的,且別算上我們兩個。”李紈見狀,恐掃了探春之興,乃道:“就是這樣。但序齒我大,少不得大家聽我一句;咱們幾個起社,卻得讓出我們三個不會詩的去,到時替你們品評一番;若有容易些的題目,我們再作來不遲。”迎春惜春聞李紈這話,深合己意,皆爲稱是。探春見此也不好再強,見寶釵黛玉皆無話,乃笑道:“如此只我們三個,還有甚麼趣兒。偏那幾個又都回家去了,連雲兒也不在,不若索性等人齊了再作。”於是幾人說笑一回,便各自散了。
如此隔幾日便是重陽;賈母自寶玉走後,便有些懨懨的,如今恰逢佳節,乃打疊精神,又令往四處去將人接來;只是岫煙他母親病了,李紋李綺兩個又往他舅母家去作客;寶琴家中亦有事,不好來得,只有湘雲來了。探春前日因提作詩,見衆人皆無甚興頭,也冷下心思來,又見他四個皆不往這裏來,便將起社之事丟開了,只照平日說笑。因此那日不過家中擺了幾桌宴席,衆人喫了,別無他敘。
及至回房,寶釵便向黛玉笑道:“你瞧雲丫頭,果然是個心大的。今日見了你,又和甚麼事沒有一樣了。”黛玉笑道:“他那日之語原是無心,我倒也知他性子,只是不該這們說我。我究竟不記得曾有何處得罪了他;這優伶可是用來比人的?我也不是惱他,只是懶待同他說話,若再聽他幾句無心之語,沒得給自己惹不痛快。”寶釵聞言不好再說,心下卻暗想道:“雲兒如今既說林丫頭,難保日後不說旁人;雖說是個直性子,然也算不得甚麼好處。林丫頭一般也是‘喜怒形於色’的,卻不曾同他這般說話教人不自在。”正在想時,又聞黛玉笑道:“說起這個,我倒想起前日我哥哥同我講的一樁事來。他說有一朝的皇帝當日愛聽戲,那優伶中有一個扮作常州刺史的,演得甚好,聖上看得喜歡,就教他前來問話。誰知那優伶忘情,便問那前朝皇帝,如今常州刺史是誰?惹得皇帝勃然大怒,道是他輕慢命官,立時命人將他杖斃。雖是前朝軼事,未知真假,卻也見這話是不可亂說的。”
寶釵聞言,倒爲慨嘆,乃道:“果然禍從口出耳。可見有的話是說不得的。”他既同黛玉好,見黛玉不喜湘雲,自然不會多說甚麼,乃有意岔開話道:“我如今有個章程要和你商議。媽前日才說要向老太太借這府中地方,請這裏的人喫螃蟹的,教我張羅;你幫我拿個主意可好?”
黛玉聞寶釵這話,乃笑道:“你是個辦老了事的,只管問起我來。我甚麼也不知道,就等着你請我喫呢。”說得寶釵笑了,因推他道:“好容易想偷個懶,誰知你比我更懶。真個的,咱們好生商議一番,過幾日便要擺席的,到時挑最大的與你喫。”黛玉笑道:“我若是不同你商議,你難道不給我喫不成?”二人又相互笑嘲一回,方於燈下擬定了主意,翌日便向薛姨媽說了,教人往田莊上要幾簍極大螃蟹來,明日飯後便請賈母同邢夫人等賞桂花。一時無話。
及至明日,寶釵往賈母那裏請了,衆人聞言,皆道叨擾,於是皆往後園而來,就在一處亭子上坐了,只見諸般擺設齊全,賈母笑道:“果然是寶丫頭想的到,再無不周全的。”寶釵笑道:“我不敢居功,這是林妹妹的主意,幫着我預備的。”一時薛姨媽來了,同邢夫人皆在賈母身側坐下,說些家常之語;鳳姐同李紈兩個忙着教人擺桌子杯盤,寶釵同黛玉兩個也要起身過來幫着讓人,鳳姐笑道:“你們快坐罷,有我同大嫂子呢。”二人聞言,卻也不肯就坐,便往衆姊妹那桌來讓。
賈母見寶釵同黛玉情狀,乃向薛姨媽笑道:“瞧他兩個,不知道的只當是親的姊妹倆;我們林丫頭竟成了你們家的人了。”薛姨媽笑道:“寶兒同他林妹妹原好,昨晚上巴巴地請了來,說琴兒不在,他一人忙亂,說不得要教林丫頭跟着受累了。”賈母道:“那兒的話。你素日原疼他;寶丫頭又同他投契,教他幫你們張羅一回,怕甚麼?”邢夫人在一旁笑道:“正是呢,往日瞧着外甥女兒安安靜靜的,如今看來,卻也幹練。”鳳姐兒正令人拿了蒸好的螃蟹來,聞言湊趣笑道:“聽聽,我們是沒人疼的了。一般也服侍老太太,我同大嫂子就這們不如人?”賈母聞他這話,笑道:“你也是好的,只是不如你這兩個妹妹罷了。”鳳姐笑道:“我卻有自知之明,原不敢比兩個妹妹;只求老太太瞧我服侍得好,過會子賞我點螃蟹腿子喫罷!”
此話一出,衆人都哈哈地大笑起來。賈母也掌不住笑,因道:“都是你婆婆慣的你這猴兒,慣會說嘴,如今又討起喫來。”薛姨媽笑道:“他原是仗着老太太同大太太疼他纔敢如此;若是我,連螃蟹殼子都不與他喫的。”一面說笑,早見人拿了兩盤子螃蟹來,鳳姐兒便站在賈母跟前剝蟹肉。薛姨媽見他這樣,道:“你只替老太太剝罷,我最愛自己掰着喫的。”邢夫人也笑道:“正是,你只伺候老太太便是。瞧着你伺候得好了,我這裏的腿子也留與你的。”說得賈母更笑。一時鳳姐兒剝得了,便奉與賈母;又有人燙了菊花酒送上來,便與衆人把盞。
那邊寶釵同黛玉在姊妹席上挨肩坐了。寶釵得空向黛玉悄笑道:“這東西性寒,你少喫些兒,仔細胃腸不舒服的。”又令小丫鬟燙了燒酒來,道:“你多放些姜醋再喫;一會子喫罷了,好歹喝兩杯酒,將這寒性壓過去纔是。”黛玉笑道:“你如今也和姨媽學會了,行動就要管我。”寶釵笑道:“既如此,我明日就不管你了。”黛玉忙笑道:“我又不曾說你管得不好。你說甚麼,我只聽就是了。”一面說着,便將手裏的夾子掰開,小心將外面的殼去了,見其肉完整,乃笑道:“這一個好。”一面便遞與寶釵,寶釵一笑,就他手喫了,又往盤中挑了一個團臍的與他道:“這個好,你掰這一個看。”黛玉依言掰開,果見是個滿黃的,笑道:“到底是姐姐,隔着殼子就能瞧出來的。”寶釵笑道:“你少說些兒罷,喫都不曾堵上嘴。仔細灌了風,到時肚子疼。”
那廂薛姨媽往這邊看來,見他二人神色親密,倒爲一笑。恰賈母也往這邊瞧,見狀便向薛姨媽笑道:“果然這兩個孩子較旁人又好,只可惜皆是女兒,不然定是要作這一樁親的。”鳳姐兒聞言笑道:“老太太素日只愛做媒,如今卻作到寶妹妹和林妹妹頭上了。”賈母笑道:“雖是頑話,也見這兩個孩子皆是極好的;咱們家的女兒是比不得了。”薛姨媽忙笑道:“老太太這是那裏話。二姑娘他們幾個皆是好的;寶兒不過在人前如此,在家裏也淘氣着呢,倒不如他幾個妹妹。”一時說着,賈母喫罷,教人取水來洗了手,令撤了殘席,擺上些酒果來,衆人又坐着說笑一回,方各自散去。
邢夫人見賈母去了,乃悄向薛姨媽笑道:“姨太太那邊不知道還有螃蟹不曾?我見鳳丫頭方纔不曾好生喫得,他又是愛喫這個的;若有的話,我拿幾個回去,留着他一會子喫。”薛姨媽聞言,忙命人挑了兩碟子極大的,教人替邢夫人拿着,一徑送回房去。於是看着人收拾了殘桌,各自散了,別無他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