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角的那抹影子退了退。
塵若擰着眉,心裏惘然,蕭亦離昨夜難道不是做戲給別人看?而是做給她楚靈萱……?
他真正的計劃是將她捧得高高地然後摔下麼?
徹徹底底毀掉一個人,而不是單純地殺了她,而是令她身心具毀……
如果真是這樣……
那這是多麼瘮人的手段,多麼陰險的計謀,這應該纔是他蕭亦離啊……
可爲什麼,她不相信呢?
……
聽聞蕭亦離要納妾一事,楚靈萱煩悶了好幾天,正煩悶地在王府四處晃盪之時,她碰見了一個女子。
面似桃花,身形若柳。
一襲白衣,看着極美,好像還有點兒眼熟。楚靈萱眯了眯眼睛,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在哪見過她
這個看着眼熟的女子,正在池子邊閒情逸致地餵魚,巧笑嫣然,身後還有兩個丫鬟侍候着,而那兩個丫鬟,分明是王府裏頭的丫鬟。
這人儼然一副主子的模樣……
她是誰……
蕭亦離一天後才納妾,那今日這位又是誰?
楚靈萱忽然警惕地抬頭看着塵若。
而她的神情及動作,塵若早已盡收眼底,一雙眼眸靜無波瀾,輕輕掃了眼楚靈萱,俯身行禮:“塵若見過王妃娘娘。”
“你在哪見過我?”楚靈萱真的是覺得這人好眼熟……塵若……這個名字也耳熟。
“……”
楚靈萱呆呆地看着塵若,腦子裏猛然浮現出那日的凝香閣,那場舞……那個驚天動地的美人……
塵若……
她是凝香閣的花魁,怎麼會出現在王府?
“你……你爲什麼會在這辰王府?”
“民女塵若,王爺替民女贖了身,帶回了王府。”雖然自稱民女,但是塵若的眼裏沒有絲毫的怯弱之意,反而有一種……憐憫?她明明笑得很溫柔,可爲什麼楚靈萱覺得很冷呢?
蕭亦離從青樓裏帶了個女人回來,還不跟她打聲招呼……
他如今又是納妾,又是替青樓女子贖身的,他到底要幹什麼……
這麼些時日的恐懼與不安統統堆積上了心頭。
楚靈萱不可置信地連退了兩步,心提到了嗓子眼,卻一邊慌張,一邊在心裏安慰自己,不是的,蕭亦離一直還好好地在她身邊不是麼,娶妾是迫不得已,他怎麼會背叛她呢?
怎麼會呢?
等晚上一定要好好地問清楚,也許有什麼誤會也說不定。 楚靈萱吸着鼻子,心裏竟然涼涼的。
後來又想着,她幹嘛這麼慌張,又沒有真的發生什麼不得了的大事,不就是王府裏忽然出現了一個長得很美的青樓花魁麼?也許是蕭亦離舉辦什麼宴會請來的舞姬也說不定呢。
楚靈萱眼裏一閃而過的惶恐,塵若全都看在了眼裏,她沒有拐彎抹角,而是眉眼含笑,語氣卻很冰冷地說了一句:“楚將軍命喪地牢,王妃娘娘竟然還能如此安然地呆在王府,也是奇事……”
楚將軍,也是這原身的爹……命喪地牢?
“你說什麼?”楚靈萱睜大了眼睛,腦子裏嗡嗡一片,一時有點懵。
塵若靜靜地站在楊柳下,說了一段話。楚靈萱聽完倉惶地退了三步。並且明顯地感覺到,芸香扶住楚靈萱的那雙手在發抖。
塵若的語氣輕輕的,她沒聽得太清楚,但是大意是,楚將成叛亂,將軍府被皇帝下旨滿門抄斬,而帶兵抄斬將軍府的是衛秦,衛秦又是蕭亦離的部下……
也就是說,楚將成意圖謀反,蕭亦離帶兵平亂。
“這也許,也許是皇上下的旨,他不得不從呢?”楚靈萱低下了眸子,看着池子裏的粼粼波光,紅色的金魚在爭相競食。
心裏的惶恐似即將噴湧而出的泉,這泉匯聚了許久,她一直那麼地不安,一直那麼地害怕,一直努力地拋棄一切去相信一個人……
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呼之慾出。
不管楚將成犯了什麼罪,不管爲何是他帶兵平亂,可出了這樣大的事情,他怎麼都不告訴她?
她的確不是真正的楚靈萱,但是在所有人眼裏她是將軍府的嫡長女啊,那是她的家族啊。
回府了這麼些時日,他卻隻字不提……甚至還將意圖將她軟禁在梨院,蕭亦離……他到底在幹什麼?
“王妃娘娘,你到底是真傻還是假傻?”塵若不可置信地笑了:“也是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就你矇在鼓裏。”
“你胡說八道!我憑什麼相信你?”楚靈萱忽然指着塵若,她不過一個青樓女子,雖然不知道她爲什麼會出現在王府,但是她的話她爲什麼要相信呢?
說不定她暗戀蕭亦離,然後來挑撥他們的關係呢……
可這樣大的事情,她犯得着欺騙她麼……
楚靈萱覺得腦子中亂作一團。
“不知王妃娘孃的不信是指我,還是指將軍府的落敗?”塵若依舊幽幽地笑,那笑容,竟然像極了蕭亦離,笑意永遠不及眼底。
“將軍府現在是什麼樣子,王妃娘娘大可去看一看。”塵若丟下了最後幾粒魚食便朝楚靈萱緩步走來:“至於我麼,我與蕭亦離乃是三年至交……”
“他的一切我瞭解,我的一切他也瞭解。”
楚靈萱的身子顫了顫,三年……
塵若眼神輕飄飄地掃過楚靈萱,似嘲笑卻又像是憐憫地嘆息:“他是不是對你格外地溫柔,對你好得讓你似乎覺得他對你死心塌?”
“我告訴你,她對任何一個女子都是這般溫柔的,因爲他最擅長欺騙……”
“我不相信。”楚靈萱搖了搖頭,忽然鎮定了下來:“我有什麼好騙的呢?他騙我做什麼呢?”
“好。我都告訴你。”塵若走到了楚靈萱的身邊,語氣平平靜靜,比無風的湖面還要平靜。
“你可知道,蕭亦離關於楚將成謀害鎮西大將軍而奪取其功勞一事早已心知肚明?”
楚靈萱睜大了眼睛。
幾句話在她耳畔迴盪了起來。
“雖手握重兵,但舅舅終歸身出鄉下,有勇而無謀,頻頻立下戰功卻爲奸人所有,最終被人算計而死,兵權旁落……”
“佞臣凱旋而歸受盡封賞,忠臣卻死在了荒山野嶺,屍骨無存。”
那是他清冷又平靜的聲音。帶着陣陣悲涼。
只是她萬萬沒有想到,他口中的奸佞之臣是楚將成……
是她這副身子的親爹。
可是這和她又有什麼關係……
管他什麼國仇家恨,跟她有什麼關係呢?楚將成不過是這副身子的爹,跟她本就沒有什麼感情的……
但她的心卻驟然一痛。但是蕭亦離她不知道啊,他不知道這副身子早就換了魂,在他的眼裏,楚靈萱應該很在乎將軍府啊,那是她的家族,她的至親啊……
可是他仍舊帶了兵,剿滅了將軍府。
不管她是誰,從頭至尾,他都未曾提起過關於這件事的半個字。
不管這件事是什麼因果,他卻是真的一直在隱瞞啊……
楚靈萱仍舊搖了搖頭,蕭亦離對她那麼好,怎麼可能會都是騙她呢?誰會這麼無聊,花這麼多的心思,費那麼大的周章去騙她。
他爲什麼要騙她呢?
“王妃娘娘。”塵若瞧這她這副模樣,雖然字句恭恭敬敬,但是卻有鼻音哼出,微勾的脣角滿是嘲諷:“捫心自問,你真的瞭解他麼?”
“他想要什麼,你知道麼?他的過去,你瞭解麼?”塵若聲音輕幽幽地,格外地好聽:“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
楚靈萱想要開口打住她,她什麼都不想聽,可卻死死咬住牙齒,她必須理智,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一年前,狄國藩王曾遣送一位公主來我朝和親,那個小公主與你一樣,天真爛漫,王爺哪怕是對那位公主笑一笑,公主便爲之傾心……”
楚靈萱的指甲印在掌心,又微微鬆手,手上四道如月牙的白印子。
“他帶着那位公主去草原遊玩,兩人濃情蜜意,公主便向他許諾一生,直到他藉着公主,拿到了邊界的戰備圖,東陵大軍將狄國的邊界一舉擊潰……”
楚靈萱眉頭緊擰,原來蕭亦離居然也與別的女子有過承諾,更重要的是那承諾居然是一場算計和欺騙。
他也與她濃情蜜意過,也給過她承諾,然後呢……現在楚將軍府敗落了。那是不是說明,這所有的美好都到盡頭了。
“然後啊……”塵若彎着脣,似在講一個笑話:“那個小公主還不死心,跟着他凱旋的戰馬,想要隨他回朝……而那位公主卻死在他的長劍之下……”
死?楚靈萱退了兩三步……
蕭亦離騙了那位公主,竟然還殺了她。這還是那個溫柔,有禮,有心有血有肉蕭亦離麼?
那明明就是一個陌生人……哪裏是她的阿離……
“你說,那個公主傻麼?”
楚靈萱聞聲搖着頭,仍舊不敢置信:“他從來沒有告訴過我這些,我不信!”
“那他告訴過你什麼呢?”塵若聲音輕輕,隨風飄入她的耳朵。
楚靈萱聞言一怔,他告訴過她什麼呢?她唯一瞭解他的一點點過去,還是從秋嬤嬤口中得知的。
是啊,他什麼都不曾告訴過她……
芸香見塵若如此,卻不敢絲毫阻攔,她只是憂心地扶住楚靈萱,聲音低低地:“娘娘,你信王爺他……”
塵若見了絲毫不以爲意,瞟了芸香一眼:“碧兒,究竟是嫁人了還是死了,王妃娘娘與她主僕那麼多年竟然也不聞不問……”
“碧兒死……死了?”楚靈萱不敢置信。
“不但她死了,將軍府數百人,男丁皆處斬,女子貶爲官妓。”清冷的語調,字字珠璣。
楚夫人……她的母親,楚靈婉,那個溫婉又可人的妹妹。
她們……
楚靈萱捂住胸口,一陣窒息。這一切的一切,她統統不知道,而那個罪魁禍首,昨夜還與她……
蕭亦離他到底在幹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