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思凝結處,楚靈萱猛然盯着塵若:“你爲什麼告訴我這些?又爲什麼是你告訴我這些?”
“民女不過庶民,自然不敢跟王妃娘娘妄言。這些,自然是王爺吩咐的。”
楚靈萱覺得腦子有些發暈,卻不敢細思以前與他的種種。
話語間滿滿地都是不敢相信,像是在自言自語:“可是縱使他與我父親有仇……他報他的仇,騙我幹什麼呢?而且就算如你所說,將軍府敗落,那麼這些日子,他何故待我一如既往呢?他不是應該將我拋棄麼……”
“他與楚將成有刻骨銘心的仇恨,你是他的嫡長女,你覺得他真的會愛你麼?”塵若答非所問。
楚靈萱覺得眼眶發酸,口鼻似乎被什麼給賭上,欺騙,本就是最大的背叛不是麼?
“捧得越高的的珍珠,摔得越粉碎,這樣簡單的道理,你不懂麼?”
“楚靈萱。他恨你,因爲恨你,纔要製造這麼多溫柔的假象來欺騙你……”說出這些話塵若自己也有些愕然,她是在嫉妒眼前這個女子麼?她明明什麼也不是,一顆廢棋而已,爲什麼自己竟這般希望她露出這般可憐的模樣呢?
塵若撒了最後一把魚食,朝着楚靈萱緩緩走來:“其實我們本不是同路人,而如今卻有着相同的命運,只不過你更慘……”
“傷我的,是我的仇人,而傷你利用你家破人亡的是你的枕邊人,我好歹知道站起來,而你卻一直矇在鼓裏,那麼傻……”
楚靈萱猛然抬起頭:“他人在哪,我要去見他!”
塵若頓足,目光清冷,嘴角含笑,撂下兩個字:“相府。”
……
出府順利得詭異,芸香跟在她的身邊,一語不吭。四個隨侍執意要跟着,楚靈萱沒有阻攔。
楚靈萱滿心滿腦都是塵若的話語,夾雜着與蕭亦離的種種回憶,腦子裏亂作一團,卻怎麼也想不通,心裏也不知道是爲什麼,竟然覺得這一刻是遲早會發生的。
直覺告訴她,塵若不會騙她。那樣的憐憫從她眼底流露,那樣的清冷,而且蕭亦離的事情她好像都知道,他的仇恨,他的過去,她好像都瞭如指掌。
蕭亦離……
之前有人拿劍指向她時,他都目光從容。可是他明明也爲她擔心,明明也爲她慌亂。那些都是裝模作樣的欺騙嗎?
那些甜言蜜語,究竟有幾分是真……
直到路過將軍府,諾大的府邸,上面貼了封條,周圍一圈皆是重兵把守,楚靈萱才恍然。
楚靈萱擰着眉頭,心裏悶沉沉的,剛準備掀開掀開簾子下馬車,卻被芸香死死攔住:“王妃娘娘,此地人雜,楚將軍是罪人,娘娘還是不要……”
“走開。”楚靈萱揮開她的手,兩步下了馬車。
人還沒走到門口,便被一排侍衛圍了起來,長矛將她攔住:“此地已封,不得擅闖!”
透着大門的縫隙,依稀可以見裏面的血跡斑斑,沿着門至門前的青石小路,有破碎的衣帛和一灘灘觸目驚心的血……
往日繁華府邸,而今竟然成瞭如此頹然的模樣。
不知道是不是這副身子的緣故,楚靈萱覺得眼眶溼潤了,心裏鈍痛。
又或者說,她是因爲被人欺騙所以才難過……
而那個欺騙她的人,是她選擇留在這個世界的理由。
守衛將軍府的朝廷侍衛一見楚靈萱這模樣,立馬將長矛指向她,質問道:“你是楚家的餘孽?”
芸香見狀立馬上前,拿出王府的腰牌:“娘娘乃是辰王妃,不得無禮。”
那侍衛看了一眼楚靈萱,楚靈萱雖然是楚家的嫡長女,但嫁出去的女兒就是潑出去的水,她現在也是辰王的寵妃。辰王不發話,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
“王妃娘娘,此地乃是禁地,還請娘娘繞道而行。”
“娘娘,咱們走吧。”芸香拉着楚靈萱朝馬車走去。
楚靈萱卻反手握住芸香的手:“你是蕭亦離的人?”
這個芸香,她似乎什麼都知道,卻什麼都不說。
芸香見狀連忙跪下:“芸香乃是王府管家調配到梨院的掌事婢女,替碧兒姐姐侍候王妃娘娘。”
“碧兒去了哪裏?”楚靈萱頓足,一字一頓。
“回娘娘,碧兒姐姐她……被王爺賜死。”芸香擰了擰眉,低聲道。
“爲什麼?”楚靈萱不敢相信。
“她知道的太多了。”芸香低聲而答,但旋即抬頭:“但是王爺是想留王妃娘娘性命的,楚家雖敗,但娘娘仍舊是娘娘,若娘娘不問世事,就呆在王府,王爺會對娘娘好的……”
“楚家被抄斬已經是半月前的事情,那你爲什麼回府的時候不告訴我,今天才告訴我!?”
“都是王爺吩咐的。”
楚靈萱覺得腦子一片嗡嗡,她着實想不明白,蕭亦離爲什麼又是瞞着她,又要告訴她。可昨夜明明……
忽然一個蓬頭垢面的老婦人從旁邊竄出來,跑到楚靈萱的腳下撲通一聲跪下,死死地拽住楚靈萱的衣角:“辰王妃,王妃娘娘……”
楚靈萱還未看清楚來人的面容,那個老婦人就被身後的隨侍一腳踹開,長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大膽,竟敢衝撞王妃娘娘!”
楚靈萱這才瞧清楚了,那人的面容,那不是楚靈婉身邊的孫嬤嬤麼?
她怎麼會在這裏,弄成這副模樣……
“你們住手!”楚靈萱連忙推開那個隨侍,俯身去扶孫嬤嬤。
孫嬤嬤紅着眼眶,兩顆淚珠從眼眶子裏滾落,聲音沙啞:“娘娘,求求您救救二小姐,二小姐金枝玉葉,不能被關在那個地方,不能……”
“楚靈婉在哪?我母親楚夫人呢?”楚靈萱腦袋一片混亂,焦急地問道:“她們都在哪?”
“老奴打探過了,皇宮外的地牢。”孫嬤嬤抹着眼淚:“今日辰時,將軍府……將軍府裏的男丁……斬完了……”
辰時……
辰時應該是她今天遇見塵若的時候。
楚靈萱猛然睜大了眼睛,蕭亦離之所以先前不告訴她,是怕她誤事,等這一切覆水難收時,再將這樣慘惡的現實告訴她……
竟然是這樣……
那昨天晚上他還要裝最後一晚。她把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交給了他,而他竟然這般欺騙她。
“娘娘,今日那些關入地牢的女眷也將被送走……娘娘快去!”
楚靈萱剛想將孫嬤嬤扶起,卻不知何時,一道金屬光芒在眼前閃爍,楚靈萱回神之時,長矛貫穿了孫嬤嬤的身子,那滴着血的長矛尖離楚靈萱不過三寸距離……
只見孫嬤嬤口吐鮮血:“救……救二……小姐……”
楚靈萱的手顫抖着,滿心惶恐,眼裏流露着慌張,不可置信地向她身後望去,一個侍衛,冷冷地舉着長矛:“竟然還有漏網之魚!”
說着“噗”地收回長矛,孫嬤嬤睜着眼睛倒在了楚靈萱的懷裏,睜着蒼老的眼睛,嚥了氣。
“她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婦人!”楚靈萱抬頭怒吼。
“王妃娘娘恕罪,皇命不可違。”那人冷聲,朝着身後的人喝道:“將人扔到亂葬崗!”
三兩個侍衛過來拉屍體。
芸香見了,忙去拉楚靈萱:“王妃娘娘,娘娘別在這裏耽擱了。”
楚靈萱眼眶泛着紅,覺得身子一陣頹然,望着那地上的血,望着那個被拖走的屍體,視線一片模糊,她的心像是一下子墜入了冰窖。
被芸香拉上了馬車,卻看着芸香吩咐車伕去相府,楚靈萱立馬打斷:“去皇宮外的地牢!”
“娘娘,那地方去不得。”芸香拉住了她。
“是我是主子還是你是主子!”楚靈萱怒目而視着芸香,眼眶紅紅,眼角還有一顆盈盈的淚水。
這人她必須是要救的,她這副身子的母親待她很好,她的妹妹楚靈婉待她也很好,而且不管楚將成犯下什麼錯,她們是無辜的……楚夫人那麼溫柔賢淑,楚靈婉那樣溫婉可愛,她們有什麼錯呢?
芸香從未見過楚靈萱這般厲色的模樣,往日她都是滿面笑容與她們這些奴婢打成一團,待人接物和和氣氣,雖貴爲王妃從不擺主子的架子,而今她……
“去皇宮外的地牢!”楚靈萱掀着門簾對着車伕道。
芸香見楚靈萱這般模樣,悄悄地鬆開了手,聲音低低:“娘娘……你相信王爺,王爺只是怕娘娘傷心……”
楚靈萱卻睜着黑亮還帶着淚水的眸子抬起頭,怔怔地看着芸香。
是啊,蕭亦離會不會是已經喜歡她了,然後又與楚將成有仇然後左右爲難呢?然後他不告訴她這一切只是怕她傷心呢……
想到此處,那可惶恐不安的心稍稍鎮定。
但是那麼多無辜的人命……
碧兒,孫嬤嬤,那些昔日侍候過她的下人……
楚將成不是什麼好人她承認,如果楚將成真是當年害死鎮西大將軍的兇手,那麼蕭亦離報仇自然理所應當。
但是楚夫人,楚靈婉她們當是沒有任何過錯的……
如果蕭亦離答應她救她們,那她就決定原諒他的隱瞞。
楚靈萱揪住衣裙,卻不知爲何,想要落淚,什麼都可以假,獨獨蕭亦離的心不能是假的,如果他要傷害她……
那是多麼輕而易舉的事情,如今王府裏多了一個塵若,是他的至交,而後府裏又將會有一個側妃,現在她無楚家的背景,空有一個王妃的頭銜。
腦子是越轉越亂,最後索性不想了,先救人,救人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