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翔自從接到家裏的來信後,便委婉拒絕了學校那裏原打算替他申請入保定軍校的事,匆匆地趕回桐城。
雲翔不明白自己的大哥究竟在想什麼?從他‘認識’這個大哥開始,便知道大哥除了讀書吟詩之外,其他的事是半點都不願沾染,那時自己剛到這個世界,並不瞭解周遭的一切,只能從原身留下的記憶中曉得這對兄弟的相處簡直跟仇人沒兩樣,但是那終究不是他,所以對於這個大哥他能不招惹就不招惹,加上後來兩三年幾乎都在學校中度過,僅能從天堯偶爾的來信中知道大嫂難產死去後,大哥都是終日渾渾噩噩的過日子,現在因爲和爹大吵一架,人是清醒了,卻又來個離家出走。
“沒想到幾年沒回來,桐城還是像以前一樣熱鬧。”雲翔走在街上,看着四周喃喃自語道。
展家門前,老羅遠遠地就看到雲翔走來,還想着要進門報信,不想一轉身,雲翔就來到他面前,道:“老羅,先不必打擾到其他人,去跟我爹通報一聲就好。”
“是,二少爺。”老羅立刻笑着應下,然後才進門向祖望告知雲翔已經回來的消息。
雲翔可沒忘記這家中的大夫人有多不待見他,要是讓老羅嚷一嚷,把人都引來了,多半又會是一陣針鋒相對,他沒那閒情逸致看自家親孃和大夫人耍那種脣舌功夫。
“雲翔,你回來了。”祖望得到消息,立刻匆匆走出來,看到二兒子也是一臉欣喜,雲翔在他心中的地雖然比不上雲飛,但是他僅有這兩個兒子,即使最在意的是展雲飛,但對於展雲翔亦仍有幾分看重,尤其在展雲翔十四歲之後,性情忽然變得穩重許多,也沒有以前那樣的胡亂惹事,他心中自然是更加滿意。
“爹,對不起,學校的手續辦妥需要一些時間,所以回來晚了,大哥…還是沒有消息嗎?”雲翔向父親問安後,又陪着他走進大廳,一邊還不忘關心地問道。
“唉!完全沒有任何消息,也不知道是去了哪裏,人海茫茫,找個人哪有這麼容易?不過你能回來也是很好的,你大哥離開前一直念着想要建一個紡織廠,看來只能由你替他完成了。”祖望極爲無奈地嘆了一口氣,一臉冀望的對雲翔說道。
“建紡織廠?大哥既然能想到這麼長遠的事,怎麼會突然放棄呢?”雲翔不解地反問一句。
“誰知道他想什麼?!算了,先不說這些,既然你回來,晚上就找紀總管他們一家子喫個飯,大家好好聚聚吧。”祖望搖搖頭,轉頭又向一旁的下人吩咐着晚上要多準備些菜。
“嗯,我先回房去整理一下東西吧,晚上再和爹好好聊聊。”雲翔點點頭,他還得去向母親品慧問候一下。
“好!晚上咱們父子再好好喝幾杯。”祖望見到展雲翔去外地唸書後越來越沉着穩重的性情,心裏不由得感到欣慰,大笑道。
雲翔再次步出大廳往品慧的院子走去,還不到目的地,品慧就已經聽到消息跑出來。
“雲翔,真的是你回來了,我聽張嫂說你已經回家,我還不怎麼相信,沒想到…沒想到,你真的回來了,你這沒良心的孩子,一出門就不知道要捎個信回來,要不是還有天堯偶爾會告訴我你的事,我都不知道你在學校過得好不好,會不會喫太多苦頭。”品慧眼眶含淚地望着許久不見的兒子,一臉的不敢置信。
“娘,對不起,讓您擔心了,大哥一離家沒多久,爹就寫信叫我回來幫忙,只是學校的事處理好也需要一段時間,便拖了幾天,今日纔到家的。”雲翔上前抱着母親,一絲孺慕之情油然而生。
“快!快進來屋裏讓娘好好看看。”品慧邊說邊拉着雲翔進了屋裏坐下,又細細地端詳着兒子的臉。
“你變瘦了,不過好像也變得精神許多,既然你都回來了,應該不會再回學校吧?要我說啊,你大哥現在離家出走,你又被老爺叫回來幫忙,正好可以趁這機會好好表現,讓你爹知道他不是隻有你大哥一個好兒子而已。”品慧又順手摸着展雲翔的臂膀,仔細看了看後才嘆道。
“娘,爹沒說我不好,何況大哥永遠是大哥,再怎麼樣都改變不了的。”雲翔無奈地說道。
“可是老爺心中永遠都只有你大哥呀!若不是他突然離開了,你能不能回來這個家還是個問題呢!”品慧不滿地喊道。
“我知道,但是…現在這些事還不是最重要的,我也不過剛回來,娘總得讓我重新熟悉一下環境吧?”雲翔嘆氣地安撫着品慧。
“唉!我知道,雲飛一走,家裏好多人的心都被帶走了,不說你爹和你大娘,就連天虹都…變得越來越沈悶,那會兒把自己關在屋裏好幾天,現在也沒像以前那樣對你大娘卑躬屈膝地伺候着,不曉得心裏是不是怨着你大娘沒有早早替她和雲飛打算。”品慧忽然又說道。
“是嗎?”雲翔拍着品慧背部的手忽然一頓,天虹這個名字對他…應該說十四歲以前的他有着極重要的地位,可惜天虹的眼中永遠只有雲飛一個人。
那一年,正是因爲天虹拒絕雲翔費盡心思送她的生日禮物,卻把展雲飛隨意送上的一條項鍊當成寶似的捧着,雲翔受不住刺激跑出展園,在大街上和幾個地痞混混起了衝突,一言不合後和他們打成一片,他一人難敵衆手,被那些人圍攻毒打一頓,重傷昏迷不醒數日才被救回一命,只是再次醒來的那個人已經不是原來的雲翔了。
這幾年來,雲翔雖然很努力地想要抹去原身對紀天虹那股濃厚的情意,奈何那份感情像是早已深植在這個身體的骨髓一般,讓他怎麼抹也抹不去,甚至到如今已經有些影響到他對天虹的想法,記得來到這裏的頭一年,雲翔真不知道自己那時怎麼熬過來的,一方面要儘快融入這個環境,一方面又要壓抑心底因天虹的疏離漠視所起的異樣情緒,即便前世已經活了三十多年,他仍覺得有些不知所措。
直到來年,他想辦法進入陸軍小學堂讀書,在家裏的時間變少後,才覺得鬆一口氣,小學堂畢業後,又順利考上陸軍中學堂,從此住在學校沒再回來,這回若不是因爲大哥離家,只怕他已經前去保定唸書了。
原來雲翔也打算好了,若能離開這裏幾年內不回來,應該可以趁機讓這個身體之前留下來的那份對天虹的感情逐漸忘懷,但在離家一段日子,心中那份思念越來越深的時候,他才醒悟自己和原身的感情已經早就融在一起,註定不能忘掉天虹這個人。
這次回來前,他想起一直以來都沒聽說他到他認爲會發生的事情,心裏忍不住又升起一絲希望,此刻再次聽到天虹這個名字的x那間,他想如果趁這機會在天虹心中佔據一席之地,那算不算奪了兄弟之妻?因爲他一直想不透,雲飛對天虹究竟有情還是無情?
聽着母親嘮叨的雲翔,思緒已經有些遊離遠方,兩世加起來已經近半百的他,第一次動心的對象,心思卻不是在他身上,這種滋味實在難以形容,突然間明白到一直以來不能釋懷的另一件事,當初的師侄是不是正因爲如此纔會走上邪路?
當晚,在展家的大廳,夢嫺和品慧坐在祖望的兩旁,雲翔則坐在品慧的身旁,紀總管一家三人坐在大桌的另一邊,天虹的位置偏不湊巧的一抬頭就正對着雲翔,天虹一邊喫着飯,一邊不時地偷眼瞧着雲翔。
天虹以爲沒人發現她的小動作,不曾想縱使瞞過了其他人也瞞不過對面的那個人,偏她心裏還納悶着爲什麼雲翔見到自己一點激烈反應也沒有?書中不是說雲翔很喜歡天虹嗎?想着想着眉頭漸漸緊皺在一起。
“雲翔,咱們兩個這魚雁往返兩三年,要真有信鴿啊也不知道可以飛上幾百裏遠了,如今你總算回來家裏,以後我就不必苦思着怎麼寫文章向你交差了。”天堯笑着對雲翔說道。
“從小學堂一畢業,你就不肯再跟着我去唸書,想也知道你必定更不耐煩寫信,每回來信不過寥寥數句,只好在沒把要緊的事落下,不然紀叔怎麼把事情交代給你?”雲翔言笑晏晏,對這個好朋友的本性,他自是一清二楚的,而對天堯的這份情誼即使換了人也不曾改變。
“雲翔回來可也不能閒下來的,紀總管,明天開始,就拜託你帶着雲翔熟悉一下咱們家的那些店鋪,多教導他一些生意上的事,知道嗎?”祖望笑了笑對紀總管說道。
“我知道了,老爺。”紀總管連忙應聲回道。
“老爺,這怎麼可以…。”夢嫺眼中閃過一絲惶恐,緊張地扯着手巾。
“有什麼不行?!雲飛一聲不響地就離家出走,我已經年過半百了,將來這個家自然要靠雲翔支撐,不早些學着做,要等什麼時候?”祖望板着臉反駁道。
“老爺,您放心吧,雲翔一定不會辜負您的期望,不會像某人一樣放着年老爹孃不管的。”品慧聽到祖望的話,心裏忍不住要雀躍起來,笑着回道。
“雲翔,你可要跟紀總管好好學習,聽到沒有?”祖望不耐地看了還想說什麼的夢嫺一眼,轉頭對雲翔說道。
“爹,您放心吧,我會好好跟紀叔學的。”因看到天虹皺眉而走神的雲翔,聽到祖望的話才猛然回神,飛快收迴心神,從容地向祖望點頭應允道。
“好!好!好!”祖望因雲飛離家的沮喪又因見到雲翔的長進而重新活了過來。
夢嫺看着品慧的一臉得意,雲翔的淡然,以及紀家父子的欣喜,再轉頭看向一直低頭喫飯沒有開口的天虹,心想還是隻有天虹向着她,只有天虹會真心爲雲飛傷心,爲她這個夫人着想。
一直努力在消化這個世界的雲翔可能不喜歡天虹這個可怕事實的某人自然是完全無視餐桌上的刀光劍影,更看不到夢嫺望向她時的眼光和對她的誤解,但此時就算她知道了,也暫且沒有當着衆人的面爲雲翔的表現讚賞一番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