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望立於直升機艙門前,神情懶散,護目鏡後的黑眸平靜無波,微微上挑的眼尾在狂烈的高空風下不顯冷漠。他垂眸望着層層疊疊的雲層,額前碎髮散落。靜默許久後,他忽然看向你——】
“想和我一起跳傘嗎?”
清冽的男聲低低的,尾音裏含着笑意,似有似無地消失在風裏。
此刻廣場上,幾乎所有的年輕人都駐足、仰頭看着巨屏上的男人。
他的眼似能洞察人心,指節分明的手掌橫在你眼前,讓你忍不住開始幻想:如果答應了他的要求會得到什麼樣的驚喜。
“啊啊啊江望真的可!但就是難攻略嗚嗚嗚。”
“太難了,不管回檔幾次,他對我的初始好感度永遠是負數。”
“淦!我也是負數!”
“咦,你們都是嗎?”
“這男人真他媽難搞,但我還是願意!”
夏日暑氣綿長,一眼望不到頭。
年輕的女生們就這麼坦然地、毫無顧忌地站在陽光下。不遠處的樹蔭下反而空蕩蕩,陰影裏只零碎站着幾個人。
烈日似乎感受到她們的不在意,愈發囂張地往下探。
在停滯的人羣中,有一個女孩完全沒有感受到她們的興奮,避着烈日埋頭走路。
她單薄的身影幾乎要融入陰影裏,細碎的光斑在潔白的鞋面跳躍着。
周圍的喧囂似乎一點都影響不到她,直到半路,她被一截手臂扯住:“這是新劇情嗎?啊啊啊我回去就要去搞他!”
女生轉頭,激動的神情還掛在臉上,卻在看到被自己拉住的人時呆了三秒。
她...長得過分好看了,有點像洋娃娃。
女生微微紅了臉,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拉錯了人:“不好意思,我以爲我朋友站在這裏。哈哈哈你的手好涼...”
說完,覺得自己的找補實在尷尬,忙鬆開了她。
陸梨空白的思緒隨着女生的話逐漸回籠。
從監獄出來那段路很偏僻,視野開闊,人影寂寥,路旁稀稀拉拉地栽着幾棵樹,小鳥都嫌那兒荒涼,不肯駐足。
這裏卻人聲鼎沸,抬眼皆是女生之間心照不宣的笑意。
陸梨發冷的手也隨着耳邊的聲音逐漸回溫。
她該站在陽光下,而不是陰影裏。
陸梨抿脣搖了搖頭:“沒關係。”
女生的性格明顯有點自來熟,她湊過來好奇地問:“你也是來看江望的?你的首攻是誰?林青喻還是岑歲?咦,也有可能是江堯。”
說實話,這四個名字陸梨一個都沒聽過。
陸梨隨着人羣的視線,看向巨屏上那張風靡萬千少女的臉,不忍反駁女生的熱情,應道:“對,我是來看江望的。”
身邊的女生不由感嘆:“我覺得首攻是江望的人都是勇士。誒,姐妹我們加個微信吧,我看你年紀不大,你還在上學吧?”
陸梨糾結了一會兒,拿出手機:“我剛參加完高考,快..已經十八了。”
兩人正說話間,女生的朋友回來了。
陸梨悄悄在心裏鬆了口氣,和她道了別。
許久後女生轉頭,注視着陸梨漸行漸遠的背影。
這樣的天氣路人多打着傘,沒打傘的人都往綠蔭下走,可她越走越偏,整個人都走到了烈日下。
有點奇怪。
不過女生轉頭就把這件事拋到了腦後,繼續看投放的廣告。
“喲,梨梨回來了,又去看媽媽了?”
隔壁張嬸一聽樓道裏響起腳步聲,忙掀開簾往外瞧。
她眼珠子轉了轉,不動聲色往陸梨手裏看去——早上陸梨出門帶着的袋子,又原樣帶回來了。
陸梨緩了口氣,微抬起頭和斜上方的張嬸對視一眼。
這個中年女人的眼裏是掩飾不住的好奇,但她顧及着小姑孃的心思不好直接開口問,只能拐彎抹角地試探。
陸梨點頭:“嗯。”
其餘的她一句都沒說。
狹窄的樓梯悶熱潮溼,老舊的小區同一棟樓裏都是住了多年的鄰里。夏天也不關門,就隔着輕薄的簾子坐在門口,聽到動靜便探出頭來往外瞧一眼。
這些鄰里沒有惡意,只是這棟小樓,沒什麼祕密。
踏上最後一級臺階,陸梨低頭拿出鑰匙。
金屬的碰撞聲在寂靜的樓道裏帶出迴響。
張嬸的聲音混在綿延暑氣裏,模糊又清晰:“梨梨啊,你都畢業了。那些複習資料、筆記啊應該用不上了吧?要是方便,你看能不能給你兮兮妹妹,她過完暑假就要去一中了,和你一個高中。這孩子啊...”
“媽,你和誰說話呢?”
小女孩的聲音輕快活潑,似乎能沖淡夏日的暑氣。
聲音越來越近。
陸梨轉動鎖,快速地應了一聲:“好,我去整理出來。”
“梨梨,一會兒過來喫西瓜啊!”
“好。”
關上門,陸梨貼在門板上久久沒有動。
張嬸窺探的眼神,無情地劈開她無處可躲的處境。
她盯着廚房地面,視線無焦點地落在地面的縫隙上。
許久,陸梨收回視線,換了鞋進臥室去找資料。
她做事不喜歡拖延,這是從小養成的習慣,慢了就要捱打。
......
陸梨抱着一疊資料打開門,這會兒張嬸已經不在門口了。破舊的蒲扇被放在椅子上。她沒打算進去,想放下資料說一聲就走。
門沒關,老式的建築隔音很差。
沒有刻意壓低的聲音清晰地傳到陸梨耳中——
“媽,你說梨梨姐一個人住害不害怕啊?”
“你一天天的問題怎麼這麼多?喫你的西瓜。”
“嘶,你打我幹什麼?我又沒說什麼。本來就是,住在死過人的屋子裏多嚇人,這死的還是她爸。誒,媽,你說明月阿姨平時那麼溫柔一個人,怎麼就能殺了自己老公呢?媽,啊——你又打我!”
“回屋去!煩死了!放假了就知道惹我生氣。”
陸梨斂眸,歇了打招呼的心思,蹲下身把資料放在門口,悄無聲息地走了。
回到家裏,陸梨眸平靜地掃了一眼這不到八十平的住所,熟悉又陌生——發黃的窗簾,破了邊的沙發布套,缺了口的碗筷,運作的冰箱發出噪聲。
這噪聲落在無聲的室內,打開陸梨腦內緊擰的發條。
這個地方,只有刀具是嶄新的。
她注視着廚房光潔的地面,瓷磚上隱約可見裂縫。
她爸就死在這兒,死在廚房裏。
殺夫是件大事。
但也還好,有時候只是順手。
一年前,陸梨的母親宋明月就是這麼回答警察的。
警察問她爲什麼殺她老公,預謀還是一時衝動。她平靜地回答:沒想過,那個瞬間看到他就那麼做了。
這件事很快就上了社會新聞熱點。
破敗的樓前從來沒有擠過那麼多人。
據鄰居描述、親戚描述等等採訪,在這座城市迅速發酵。
一中的校長是個好人。
那段時間沒放一個記者進學校,叮囑所有學生不許就此事發表意見。陸梨那時就住在學校裏,直到熱度散去。
所有採訪裏宋明月都是個好女人。
鄰里說她平時和善溫柔,親戚說她安靜內向。
可這樣一個好女人卻變成劊子手。
陸梨遲緩地想,她寧願宋明月做個好人,也不要做個好女人。
縱使夏日綿延漫長,也終會結束。
陸梨知道。
晚上洗過澡,陸梨橫躺在小小的單人牀上。
腦袋對着呼呼作響的電風扇,黑髮自然垂下,髮尾沾着水汽。
明亮的白熾燈有些晃眼睛。陸梨習慣了宿舍壞了一半的日光燈管,搬回來住有大半個月了還是沒適應。
細碎、朦朧的聲音順着夜風溜進來。
是鄰里的交談聲,只是不知是樓上還是樓下。
整個高三陸梨都住在學校裏。
庭審結束後,她再沒見過宋明月,宋明月拒絕她的探視。
直到今天,她在監獄裏再次見到了她的母親。
想到白日裏,陸梨不由想到半路遇見的那個女生,拿出手機點開微信。
班級羣的消息又刷了493條。
往下就是那個女生的頭像,後面跟着幾個親戚一週前發來的信息,她還沒回。
陸梨點開她的朋友圈。
某日的晴空、路邊溫順的小貓、夏日涼爽的冷飲,這些碎片填滿了女生的生活,和她完全不同。
朋友圈頂上第一條,定位在下午她們遇見的地方。
照片上的人是江望。
是動漫裏的人嗎?
陸梨漫不經心想着,繼續往下刷。
轉發——
[戀愛遊戲《攻略我的心》公測後,短短半年便風靡全球,今日下午夢工廠文化有限公司公開江望最新卡牌解鎖的部分劇情...]
她朋友圈裏幾乎所有轉發都是關於這個戀愛遊戲。
陸梨打開微博,在搜索欄輸入:攻略我的心。
實時的微博帶着新詞條。
#攻略我的心江望#
位於第一條的內容轉發已過5000。
[#攻略我的心江望# 江望殺我啊啊啊,好感度也殺我!!!初始好感是負的也就算了,刷了半輩子還沒破10啊啊啊,我暴斃了。]
原來這款遊戲這麼火爆。
陸梨又往下刷了幾條,就明白這款遊戲火爆的其中一個原因。
《攻略我的心》共有五個卡牌人物,第一位攻略進度達到100%的玩家將獲得對卡牌人物的獎勵,五位卡牌人物分別對應了不同的獎勵。
其中熱度最高的卡牌人物,是江望。
除了卡牌設定外,他對應的獎勵最具吸引力——實現你的願望。
曾有網友在官博下留言詢問這個願望的範圍。
有要五百萬的,有要房的,還有想進娛樂圈拍戲的。
官博的回答簡短有力:【可以。】
只要你提出你的願望,夢工廠滿足你。
陸梨詫異地往下看,遊戲甚至非常貼心地設置了競技模式和生活模式,分別對應——共築你與卡牌人物的【未來】或是探尋卡牌人物的【過去】。
江望。
陸梨默唸着這兩個字,腦海裏反覆回放:實現你的願望。
鬼使神差地,陸梨打開商店下載了《攻略我的心》。
家裏沒裝無線,信號只有兩格,加載條轉了很久才下載成功。
髮尾的水汽早已被風扇和夏日的熱氣吹乾。
陸梨調整位置睡回了枕頭上,那刺眼的燈光似乎暗了些。
點開遊戲,短暫輕緩的鋼琴曲過後,響起一道溫和的女聲:歡迎來到攻略我的心,要進行遊戲需要您綁定身份證,一人一證不得更改。
陸梨看到界面上彈出一句話。
【請確定您已滿十八歲。】
陸梨輸入了自己證件號,通過後女聲再次響起。
【攻略我的心分爲競技模式和生活模式,一經選擇不得更改。】
陸梨大概在微博上瞭解了這兩種模式。
競技模式適合氪金玩家,生活模式適合休閒玩家。
她沒有猶豫地選擇了生活模式。
【請選擇您的初始攻略人物,可多選。】
陸梨怔了一瞬。
這句話...隱隱有些奇怪,但她說不上來。
夏夜悶熱,風扇急速轉動,鄰里依舊在吵鬧。
淡紫色的窗簾被夜風裹挾打着小卷兒,清澈的夜空散落星子。
陸梨躺在單人牀上和卡牌上的江望對視着,他漆黑的眸,和廣場上男人專注的目光重合在一起,她有瞬間的恍惚。
那清冽的男聲似乎又在她耳邊響起,低低地問:“想攻略我的心嗎?”
白皙的指尖輕動,離確認鍵咫尺之遙。
【您選擇的初始攻略人物爲江望,是否確認?】
【確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