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對待衆生做得最平等的事死亡。高貴,窮困,誰都逃不過。命運的起點,過程可以完全不同,但終點到底是一樣的。然而對於活着的人來說,在同一天遭受到同樣的命運,這是厄運來襲的巧合,還是兩者命運撞擊的開端。
“這段時間爲什麼沒有跟家裏聯絡,翔澤,你媽媽她”
尹翔澤厭惡地聽着父親的留言,那個讓母親終日等待,以淚水洗刷生命的人,他恨他,從很小的時候起。猛得甩上櫃子門,他走上前想要截斷留言。
“她,剛剛過世了,聽到留言之後立刻回來吧!”
突來的惡耗是猛烈擊中腦袋的馬蹄鐵,他僵住,然後緩緩地在沙發上坐下。‘怎麼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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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迎美看着簡陋病榻上的父親,他死了,失去了呼吸。剛纔,她拼了命狂奔到這裏的時候,他還抽搐掙扎着,現在,生命隨着時間消逝從他身上完全流失掉。
“爸,謝謝你。”她冷笑着,“沒想到你會這樣替我解決學費的問題,這方法還真適合你。”終於籌到學費,你死了,死了也無所謂,“我今天會變成這樣多虧了你”她趴在父親身上低語着只有自己能聽清晰的話,“我希望從今以後你再也不要醒來,因爲”最後,她切齒一笑,“和你一起生活的日子,是地獄。”
徐迎美笑了,那種令人顫抖的笑容,但是,她的淚水卻這樣不受控制地奔流着,覆滿她精緻美麗卻在此刻扭曲走形的臉龐。
這一日,尹翔澤失去了他至愛的母親。這一日,徐迎美失去了他至恨的父親。他們在同一日,搏擊着自己的心,看過一幅幅自己一路走過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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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母親的墓前,哭泣着低訴:‘恭喜你,媽媽,終於可以解脫了!’
‘主內的弟兄姊妹們,在此,我們埋葬了這門姊妹的**,使她再度迴歸土中。’
牧師誦唸着,哀榮倍至的喪禮,躺在冰冷土中的母親,尹翔澤覺得心痛,在外人眼中,母親是名門淑媛,衣食無憂,但是她的生活卻是那麼痛苦不堪。
望着墓前的照片,尹翔澤看到笑着陪自己彈琴的母親,在夜裏痛苦等待風流丈夫的母親,還有哭求父親不要拋棄他們的母親。可憐的母親,終日守着淚水的母親,我不喜歡這樣的你,爲什麼爲什麼你不是強悍而有鬥志的女人,爲什麼你總是那麼懦弱可憐就連到最後在你閉上雙眸的一刻,你仍是哀求着上帝叫父親回頭的吧!總算,在你的葬禮上,他是出現了。而你,卻再也不能看到。
‘到遙遠的地方去吧!別再讓藏在這裏的痛苦給認出。願耶穌基督帶領她走向光明之路。直到永遠。’
‘光明之路直到永遠...’尹翔澤不能自己地哭泣着,他應該替母親高興,她已經解脫了。他很明白像母親這樣可憐的女人,她的痛苦僅有如此才能解脫!淚水滴在母親墳前的土地上,‘別了,我最親愛的母親來生,請一定記得做個邪惡的女子,即使兇悍,即使陰暗,哪怕惡毒,也絕不要再讓任何人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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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巖岸上,海浪激烈拍打着岸邊,一如險惡的人心互相折磨。
徐迎美面前的海捲起再洶湧的浪潮,她的臉也總是無情冷靜不見懼怕。她將父親的骨灰一把把灑向海中,它們會被浪潮翻滾折騰,最後沉入冰冷的海底。這是弱者的下場,徐迎美引以爲戒。
像是告別悲苦人生的一道儀式,她將父親的遺物一件件放入火堆,直到,她握住的一件粗糙的雕刻,它拙劣得分不清是幼鷹在天還是下鳥佇樹。她握着雕塑,心情突然一陣激動,父親也曾給予她幸福嗎?還有六歲時拍的全家福照片,那時候她還有母親。母親,你...愛過我嗎...
將過往的種種燒個乾淨吧!心頭一橫,她將父親的遺物全體丟入火堆中,那粗糙拙劣的雕刻,那好似幸福美好的照片,都當化作灰燼!以後,徐迎美會死死抓住每個機會,‘我會去爭取,不論用什麼方法,絕不讓步。’
徐迎美,若將她看作荒山中的雜草,就錯了。她是疾風中的勁草,堅韌強悍,奮力攝取天地裏的每寸毒素。毒素只有在她的體內纔會融爲精華。‘去到新的地方開始新的人生。這世上,再沒有誰能夠阻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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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翔澤和父親回到家裏,一眼就看到了那個女人,又一個溫良嫺熟的女人,所不同的只是她比較幸運,在年輕美貌時遇到中年成功的父親,然後用腹中的孩子,卑微的姿態,小婦人的哀苦抓住了父親,霸佔了母親的位置。
“已經幫你放好了洗澡水。一定是勞累的,好好休息吧。”她說。
這真是尹翔澤最厭惡的事情了。又是這樣的女人,低賤着自己的一切只爲緊緊箍住那樣不堪的男人。她和母親分明是一樣可憐的女人,只因爲她夠運氣,所以母親悲慼了一世,而她卻輕而易舉地過着舒適日子。
“你不用管我。”
在男人風流的年紀以青春的姿態撞入他的家庭,然後死心塌地直直守到了男人老去不再風流如往昔的好日子。現在母親走了,不僅是名份,連這個家也徹底地拱手讓人了。他冷冷走去自己曾經的房間,即刻就要收拾行李,沒有了母親,這裏再不是他的家,再不是他願意停留的地方。
“翔澤”父親走進來。
“恭喜你,這下你可輕鬆了。”他的語氣極冷。
“我”
“很抱歉,”他打斷父親的話,“你或者滿是解脫的喜悅...”他背向父親,將行李放入旅行箱中,“但我沒有時間可以聽你嘮叨。”
父親扯住兒子迫使他轉向自己,“我是愛她的,她是那樣純真善良的女人淚眼汪汪哭泣着的我曾經的妻子”父親哽咽,眼中是有傷痛的。
“我知道!”尹翔澤卻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怒氣,衝着父親大吼開,“我是那樣痛惜着的母親我最愛的母親。可我,卻最憎恨滿是淚水等待爸爸的媽媽!終日活在痛苦與煎熬中,懂事以來,看着等待着你的媽媽我多希望她可以是個邪惡而兇悍的女人!”他怒睜的眼中,說不出的悲傷。
“這是你對愛的誤解。男人,深愛像你母親那樣的女人,我我是愛你母親的”父親再度哽咽,無法說下去。
“那可真是令人意外!我本來還一心想要恭喜你!”他的悲傷他的恨,這個風流的男人又如何能夠明白,“媽死的時候我也是這樣對媽說的,我對她說‘恭喜她’,這下終於解脫了。”他想起母親的苦,忍不住顫抖着,“你和她,都...解脫了。”尹翔澤撇過頭去,不想再看父親的臉。
“翔澤!”
“媽媽會等你我不會。”他沒有給父親解釋的機會,“我不會活得像你那樣,”他抬起頭將譴責的目光投向父親,“更加不會去愛那種會令你墮入情網善良美好卻又可憐到極點的女人!!!”他的言語無情暴力,目光一再鄙視着父親身旁的女人,。
“你到底是不相信我愛她就像你外婆家的人,他們全體都認爲我是爲了錢才同你母親在一起,這是我的自尊沒辦法容許的”蒼白無力的解釋,他知道自己虧欠一個到死都在等待中煎熬的女人多少眼淚嗎...
尹翔澤一聲冷笑,“所以我纔要說恭喜你啊!從此,再也不會有人說‘只因爲對方有錢有勢就虛僞地跟她結婚’,再也聽不到‘那女人,不過是他事業的墊腳石,一塊跳板罷了。’”他停頓下來,加重語氣,“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會說你的成功是媽造就的,過你的生活吧,讓大家...都從此解脫吧。”
“不是這樣的請你求你一定要諒解”
那個女人含着眼淚衝過來,撲倒在尹翔澤的身邊。父親急忙去扶起她。那孩子,他們所生的孩子,膽怯害怕的躲在房門後面,一聲不響地看着大人之間的爭吵,多像自己兒時的樣子。尹翔澤看不下去這場景,將注意力重新放回行李上,提起皮箱預備離開。
無論如何,我也不想失去這個兒子阿,“不能就這樣走了,”父親及時抓住他的皮箱,幾乎是懇求着說,“我知道你搭明早的飛機,不管跟朋友聊到多晚都要回來,喫過早餐再走。”
“那些早餐午餐晚餐,你們一家三口慢慢享用吧!”他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