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格洛麗亞都很生氣。
出師不利,這也是可以理解的事情,但她生氣的對象卻是林格,一會兒埋怨年輕人將自己拉走,要是再給她多一點時間,說不定就能說服白夜了;一會兒又覺得年輕人的問題很奇怪,白白浪費了一次好機會,要是換成自己,
肯定能想到更好的主意。
但當林格問她究竟有什麼主意的時候,她又閉口不言了。
說到底,口頭上誇誇其談,誰都能做到,真正的難處在於如何透過本質,看穿現實。
“你比我更瞭解白夜。”年輕人對格洛麗亞說道:“那麼就應該清楚,以她的性格,如果不願意對我們開誠佈公的話,無論怎麼勸說,試探或是旁敲側擊,都是沒有用的。”
因爲你永遠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
“話雖如此,”格洛麗亞皺着小臉,嘀嘀咕咕,“但有沒有一種可能,那位白夜·懷爾德小姐確實不知情呢?她只是真正的白夜丟出來的幌子,就是想吸引我們的注意力?”
那可真是奇怪。
奇怪的並不是這個推論,而是格洛麗亞的態度。打從見到白夜·懷爾德小姐的第一眼開始,她就堅定不移地相信,這位表面看起來文靜乖巧的女學生,其實就是真正的白夜。這是出於雙子之間奇妙的感應嗎,又或者只是她和
白夜相處了那麼久後總結出來的一點小小的經驗罷了?可爲什麼現在卻改了主意,讓她懷疑起了自己的判斷呢?
林格瞥了格洛麗亞一眼,語氣淡定:“這一點你大可放心,我們沒有找錯人。”
“誒?”格洛麗亞不明所以,林格是怎麼確定的?難道他也和我一樣,對白夜有一種特殊的感應?
“你沒有注意到她剛纔對我的稱呼嗎?她叫我牧師先生,可問題在於——”林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此時的穿着,灰髮少女頓時恍然大悟:林格並不是穿着牧師服啊,如果白夜·懷爾德小姐真的像資料上顯示的那樣,與天心教堂
毫無關聯,與林格素不相識,怎麼會隨口說出這個稱呼呢?
“沒想到白夜也會犯下這樣的低級錯誤。”格洛麗亞琢磨着:“她大意了?”
林格指正:“倒不如說,她是故意的。”
否則,一個能頂着與自己往日形象截然相反的身份,徹底顛覆自己一貫的性格與作風,僞裝得天衣無縫,令任何人都看不出破綻的優秀演員,又怎麼會犯下這種低級錯誤呢?
聽了林格的解釋,格洛麗亞更加困惑了:“她故意暴露自己?可是這有什麼意義嗎?”
“誰知道。”
年輕人仰起頭,凝視着遙遠的夜色,還有懸掛在城市剪影上的一輪月亮,眸光幽邃:“誰又能知道她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這讓格洛麗亞無言以對,別說林格了,就連她這個雙生人格,有時候都很難搞懂白夜的想法。那個少女雖然總是說自己不喜歡僞裝成他人,甚至因極度抗拒的心理而催生出了格洛麗亞這個副人格,但唯獨在僞裝自己這件事情
上特別擅長呢。
但爲什麼不說她本性如此呢?或許是因爲格洛麗亞從不認爲白夜是個喜歡僞裝自己的人吧,她肯定也有什麼時候,遇到了什麼事情,產生了什麼情感,想要向身邊的人傾述,但一種無形的意志阻止了她。那是不可以違逆的命
運,也是人被自身束縛的根由。
既可憐,又可悲。
格洛麗亞莫名有些難過,她低下頭看着自己在街道上延伸的影子,用悶悶的語氣問道:“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她的本意是詢問“接下來該怎麼說服白夜”,但林格卻好似沒有聽出她的言外之意,不緊不慢地回道:“自然是去找下一個目標了,旋轉舞步劇團的頭牌,林威爾大劇院的當紅女演員——白夜·格萊貝爾小姐。”
理所當然的,格洛麗亞感到困惑:“爲什麼?我們不是已經找到真正的白夜了嗎,那其他的白夜應該都是假的吧?沒有必要找了哦。”
她擔心這樣會浪費時間,便善意地提醒。
但林格只是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長地說道:“誰說只能有一個真正的白夜呢?”
這可是夢境的世界。
既然如此,無論發生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都是有可能的吧?
灰髮少女喝了一口杯中的紅茶,然後面無表情地給出了自己的評價:“沒什麼味道。”
最刺耳的評價莫過於此,遠非“好喝”或“難喝”這兩個字就可比擬的,畢竟一個人如果喝紅茶和喝白開水沒什麼區別,那指望從她口中得到合適的評價就是一種奢望了。
“這可是奈薇兒小姐珍藏的頂級茶葉。”蘿樂娜笑眯眯地說道:“要是被她聽到了這個評價,可能會不太高興哦?”
白夜嘴角一撇,有些不以爲然:“所以,不是茶葉的問題。”
不是茶葉的問題,那隻能是泡茶的人有問題了。
對於她拐着彎子嘲諷自己泡茶手藝拙劣的行爲,蘿樂娜只是笑笑,並不反駁,因爲這畢竟只是氣話,沒有必要當真。海棲公主殿下好歹也是正統王室出身,從小接受宮廷教育,長大後又獨自在人類的城市中生活了好幾年,對
於茶類的沖泡和品評,都頗有一番自己的心得,否則,女伯爵又怎麼可能同意將自己心愛的茶葉託付給她呢?
恩,說託付好像有點言重了,其實是這些茶葉再不喝就要過期了,女伯爵又捨不得交給那些把紅茶當白開水喝的人,所以才送給了蘿樂娜——儘管到最後,她珍視的茶葉依舊沒能逃脫這般命運。
“招待不周,還請見諒。”她禮貌地道了聲歉,然後輕輕抿了口茶,舉手投足之間,盡顯王族風範。
灰髮少女嘴角微抽,有種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彆扭之感。
海棲公主殿下越是從容,就越襯托出白夜像個無理取鬧的小孩子,後者什麼時候受過這樣的委屈?便將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按在了托盤上,發出鏗鏘的脆響,一字一句地說道:“這些無聊的閒話就少談吧,蘿樂娜。你一定要我
留下來,到底有什麼目的,總不能真是爲了讓我參加這場所謂的......茶會吧?”
一邊說,一邊環顧四周。
林間的空地不算寬敞,但勝在通透,周圍的植被生長得恰到好處,既帶來了視覺上的美感,也不至於阻礙光線的照射。夜裏的月光如流水般,依次浸透了樹冠,枝葉和草地,最終匯入涓涓的溪流之中。薄霧微明,夜色淺朧,
氣氛靜謐得讓人很是舒適,若是女伯爵的話,應該會很享受當下的氛圍吧。
白夜沒有那樣的感覺,倒不如說,是一種完全相反的感覺:通透的、毫無遮蔽的空間就意味着找不到躲藏的地方;既不茂盛也不擁擠的植被則意味着無法起到遮掩的作用;月光落在身上會讓她感到不快,就像成爲了舞臺上的
聚光燈所矚目的那個人;而如此幽寂,靜謐、甚至連呼吸聲與心跳聲都清晰可聞的夜晚,不正是狩獵者最喜歡的戰場嗎?讓它們能夠一眼看到獵物的所在,一心捕捉獵物的動靜,最後,只需要一次進攻,便結束所有的戰鬥。
白夜感覺自己就像那隻正在夜裏外出覓食的小獸,本應躲在最茂盛的樹林中、藏入最幽深的黑暗裏,才能避開那些無時不刻都在窺伺自己的視線,如今卻堂而皇之地登上了舞臺中央,在一覽無餘的大幕下,悠閒地享受着不屬
於自己的安逸時光,那不是蠢透了嗎?
更爲愚蠢之處在於,這還是她自己選的。原本蘿樂娜邀請她進入自己的鍊金工房中享受茶點,但白夜覺得海棲公主殿下不安好心,那間小小的鍊金工房也無法帶給自己任何安全感,說不定早就佈置好了天羅地網,就等着自己
上鉤呢。便果斷拒絕了她的提議,蘿樂娜無奈之下,只好將茶會地點選在了工房外的小小空地上。
早知如此,還不如就在蘿樂娜的鍊金工房裏喝茶呢,諒她也不敢對自己怎麼樣。
白夜鬱悶地想到。
“這個嘛,”蘿樂娜斟酌着語氣,儘量避免觸及白夜的敏感之處,“其實就是關於林格的事情,想必你也已經知道了。這段時間大家一直都在找你,一方面是擔憂你的安全,另一方面也是希望你能夠用自己的力量,將林格從夢
境中喚醒......”
我就知道。
答案並不出乎白夜的意料,所以她的表情並沒有任何變化,僅僅是拿起桌上的茶杯,又抿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剛纔還寡淡無味的紅茶,現在卻有幾分回甘了,一如灰髮少女反覆不定的心境。
但讓她沒有想到的是,蘿樂娜並未順勢提出請求,倒是話鋒一轉:“但懷有這種想法的人其實不包括我。”
“哦?”白夜微微挑眉,稍微提起了興致:“意思是你不希望那傢伙醒過來嗎?”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只是我也很清楚,你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性格,態度,還有......感覺?”蘿樂娜最後用了一個微妙的詞語,這就和所謂的預言一樣不靠譜,所以白夜不以爲然,但面色不變,依舊沉默地聆聽海棲公主殿
下的話語:“大體而言,就是很頑固吧?沒有誰可以改變你的態度,除非你自己就在動搖。但既然這段時間你一直都在迴避大家,具體是什麼樣的態度,似乎也不必多說了。”
“呵。”白夜冷笑:“聽起來,你倒是蠻瞭解我的,既然如此,現在又想和我說些什麼呢?”
“理由。”
蘿樂娜用簡單明確的兩個字作爲回答,她靜靜地看着坐在對面的少女,目光清澈,毫不動搖:“無論你抱着什麼樣的態度看待這件事,究竟是不想幫忙,不願幫忙,還是不能幫忙,總得有個理由吧?把那個理由開誠佈公地告
訴我,然後我再幫你傳達給大家,總比現在這樣,大家都矇在鼓裏,一邊躲一邊找要好吧?你知道這世界上有多少悲劇是因爲拒絕溝通導致的嗎?明明只要坐下來好好聊一聊,大家一定能互相理解的......”
不知道什麼地方觸動了她的內心,總之,海棲公主殿下莫名就抒情起來了。如果白夜稍微瞭解過她的家庭背景,或許就能明白這種情感因何而生了,遺憾的是當事人很少提及,而白夜也不會隨便進入他人的夢境,窺探他人的
記憶,所以,對於蘿樂娜的長篇大論,她只感到頭疼,連忙打斷:“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說下去了。”
“是嗎?”蘿樂娜眨了一下眼睛:“不需要我再給你舉幾個例子?”
“不需要。”
白夜冷冷地說道,然後放下茶杯,輕輕地哼了一聲:“真是個難纏的傢伙。”
“還好啦,愛麗絲也經常這麼說。”海棲公主不以爲恥,反以爲榮,不愧是能夠和愛麗絲混到一塊去的人,在厚臉皮這個領域很有共同語言。
“我可沒有在說你。”白夜停頓了一下,心中補充道:又或者,不止是在說你。
誰讓夢中的那個傢伙也在和自己作對呢?居然這麼快就找到了林格,還通過他找到了自己在夢境中僞裝的身份,平時怎麼看不出她這麼有行動力呢?果然,就只有在和我作對這件事上格外熱衷吧。
一想到這裏,白夜難免有些氣惱,於是接下來的對話中,語氣也帶上了幾分情緒:“總之,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要先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蘿樂娜很感興趣的樣子,看來她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將是一切的關鍵。
“理由。”白夜的口中輕輕吐出了蘿樂娜曾說過的那兩個字:“既然你知道我不想幫忙,不願幫忙或是不能幫忙,都有自己的理由,那麼,有沒有想過,那傢伙一直沉睡沒有醒來的理由,又是什麼呢?”
唯有理解了這一點,才能理解整個事件的因果與......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