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頓北,霍普金頓西南,一處隱蔽的莊園。
菲碧身着下午剛剛拿到的晚禮服,和芭芭拉站在能容納近兩百人的宴會廳的一個靠近露臺門口的地方,兩人都端着一杯酒,只不過兩人都沒有碰過。
菲碧的禮服呈黑色,上半身的按照菲碧的要求,並沒有採用低胸或大開領,而是有些類似高領衫的領子……而在腰部以下,可能是布朗德家考慮到菲碧身量較高,容顏出衆,所以從腹部到裙襬都採用了疊紗的方式,凸顯了裙子下半部的重量感,又讓菲碧顯得很——佔地方。
但至少,在這套禮服的襯托下,就算菲碧戴着茶色運動眼鏡,但絲毫無損於她的形象,而且還顯得她的氣質更加獨特迷人。
另外,根據布朗德所說,這套禮服其實還只是半成品,還缺少大量具有菲碧個人標籤的刺繡並沒有加上去,菲碧對此倒是略知一二,比如,古典禮服裙子上的刺繡除了飾物以外,往往還有代表家族的特殊刺繡圖案,因此菲碧很是奇怪,她明明不是貴族出身,爲什麼布朗德和芭芭拉都認爲應該有這樣的圖案。
唯一的可能就是,第二個收養菲碧的家庭所在的家族,允許布朗德這麼做的。
其實菲碧也對這套禮服有所不滿,因爲布朗德沒有按照她說的在裙子上看不到的地方設置暗兜,這使得菲碧只好接受了芭芭拉幫她選的一款女士小包。
芭芭拉和菲碧一樣,也穿着黑色晚禮服,只不過她的禮服更加符合傳統一些——她穿的是低胸晚禮服,芭芭拉還戴上了不知道她一直放在哪裏的項鍊、耳墜等首飾,同樣配合她金髮碧眼的長相,同樣顯得非常迷人。
但是儘管菲碧和芭芭拉兩人的扮相非常迷人,但是在宴會上居然沒有任何人過來搭訕。
忽然芭芭拉低聲對菲碧說道:“看來你的養父母都沒有來,不過,你那從未見過的祖母來了。”
菲碧微微點頭道:“哦?她在哪個方向?”
“七點鐘方向,那個白髮的老婦人就是了。哦,她好像看見你了,看來雖然沒見過你,但她們好像對你還是挺滿意的。”芭芭拉說着對那個老婦人微微頷首。
菲碧也露出了個笑容,微微點了點頭,隨即問道:“我很奇怪,宴會開始已經一個多小時了,居然一直沒人來找你說話。”
“這是我第二次參加這種宴會了,所以該認識的人都認識過了,倒是你還是第一次。我有些好奇,組織者應該知道你的面孔識別障礙,一會他們會如何派人幫你引薦別人呢?”芭芭拉低聲道。
“你好像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哦天哪,菲碧,你就不能別這麼精明嗎?”芭芭拉微微地埋怨了一下,然後又解釋道:“之前也說過了,這個宴會的規格相當高,大部分參加的人都是新英格蘭,尤其是大波士頓地區的建立者的後代,這樣的家族其實在過去的兩百年裏一直互通有無,任何事都不會影響這些家族之間牢固的紐帶。五月花宣言說的好聽一些彷彿真是一羣不相乾的清教徒之間達成的協議,但是你如果去這些人的家裏就會發現,他們當年是從屬於三個貴族家庭的人。在未能及時抵達殖民點的那個冬天,三家貴族只能通過這種方式來穩定人心。”
菲碧看了芭芭拉一眼道:“真的?”
芭芭拉點點頭道:“當然,如果你有機會去那個老太太家,一定會發現三家貴族對這些下人們做出承諾的文件原文。當然,這在當時對三家貴族來說實在是天大的醜聞,所以,一切歸於上帝的意志就好了。”
菲碧點了點頭道:“顯然清教徒不可能是托馬斯·莫爾的追隨者。”
芭芭拉再次點頭:“嗯,反應很快。”說完又用更加低的聲音說道:“其實這裏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五月花宣言的出現,讓統治者知道他們找到了一套比英國的大憲章還適合統治一個國家的說辭。”
菲碧點了點頭,卻沒有接這個話頭,芭芭拉見此也不再說這方面的話題,而是看了一眼剛纔的那個老婦人,問菲碧道:“看起來,你的養祖母應該是得到什麼人的通知了,雖然她已經好幾次看向你了,但是沒有過來,也沒有招呼你過去。”
菲碧點了點頭表示明白,然後拿出一張她從布拉德那裏得到的紙片遞給芭芭拉道:“對方應該知道你的身份,所以你再看看,有沒有可能上邊有你能看懂,我卻看不懂的提示。”
芭芭拉也不推辭,接過紙片後放在手心,微微轉身接着菲碧身體的遮擋,重新檢查了一遍紙片後對菲碧說道:“完全沒有,除非這人掌握了什麼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
菲碧重新從芭芭拉手上接過紙片,用手指肚微微摩挲着紙張,說道:“這種完全不在控制的感覺實在有些不好。”
芭芭拉忽然想起來一件事,問道:“對了,你不是對陌生人太多的場合感覺不適應嗎?爲什麼這次你沒有爆發出你的那種讓人感覺冷的,非常沒有科學根據的氣場?”
“你是說?”
芭芭拉對菲碧點了點頭,示意對方可能是想等你自己清場呢。
菲碧琢磨了一下,雖然芭芭拉的猜測也有可能,但是在來之前菲碧已經做了大量的準備,雖然會場上都是陌生人,但是這裏的陌生人和外邊的陌生人是完全不同的,菲碧不想因自己不慎而惹上誰,畢竟,她還要爲了少女時代的姐姐們做好多事,一旦被這裏的任何一個人記恨上,那結果就……
所以,菲碧還是決定按兵不動。
兩人又等了近半個小時,芭芭拉早就開始不耐煩外加不安地小範圍來回走動了,她知道這個宴會的規矩,以她的身份,絕對不可以主動和別人進行交流,只能等着別人來找她,而菲碧的身份也和她是一樣的。與此同時,芭芭拉所在家族的人也沒有主動靠向她,這讓她心理明白,其實這次自己能夠出席,恐怕還是沾了菲碧的光。
原因很簡單,按照聯盟的規矩,其實不管是不是家族的血脈,未成年人是不允許參加這個宴會的,當然,那些一看就很年輕,並且都戴着面具的服務生,其實就是各個家族的血脈子弟,他們在成年以前參加這個宴會的唯一方式就是成爲服務生——這和以前歐洲培養騎士子弟的傳統方式有些相像。
所以芭芭拉心裏明白,菲碧恐怕是這次宴會的主角之一,至於其他主角,則是各個家族裏剛剛成年,而且很有上進心和足夠能力的子弟,又或者是某個出色的養子或者養女。
菲碧則一直保持微笑着着標準的站姿,幾乎沒有挪過地方,她不但在思考現下的局面,更是在感受着芭芭拉和周圍人的情緒,她通過周圍人的情緒明顯感覺到,他們知道自己,並且在意自己的存在,不過卻又不敢靠近自己進行交流,明顯是受到過什麼指示。
當菲碧感到身邊的芭芭拉的情緒變得更加激盪的時候,伸手碰了碰芭芭拉的胳膊道:“芭芭拉,如果累了你去休息一會,我繼續按照要求在這等好了。”
芭芭拉眨眨眼,有些感激,不過卻拒絕了菲碧的好意道:“不了,我還是陪着你等吧,雖然那張紙片上沒有明確提及我必須陪着你,但是總感覺陪着你纔是正確的選擇。”
菲碧點了點頭,剛要說話,就聽到身後本來關上的露臺的門鎖被人打開了,她和芭芭拉對視一眼,回頭望去,就見一個身材高達的黑人男子身着侍者服,站在露臺門口,對她倆示意。
芭芭拉和菲碧再次對視,又看回頭看了一眼宴會廳裏的人,芭芭拉注意到有人驚訝地捂着嘴巴把臉轉向看不到露臺的方向,頓時她的心頭一愣,接着就感覺手上被人拉着走向了露臺。
拉着芭芭拉的自然是菲碧,她的感受比芭芭拉更深,宴會廳裏有不少人都驚訝於這個黑人的出現,這給了菲碧一個很好的前進理由。
當然,菲碧也並沒完全放下戒心,因爲,這個黑人雖然是從露臺過來的,但如果是一般人,就算是在菲碧背後靠近,菲碧也能從他的情緒流露上發現對方,但是這次,從這個黑人身上她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情緒。
從晚上到達這個露臺門邊開始,菲碧就一直都知道露臺上其實有兩個人,但是,這個黑人絕對是憑空冒出來的一個。
黑人見菲碧動身了,便點了點頭,露出個微笑,示意菲碧和芭芭拉繼續走,接着他便把露臺的門關了起來。
芭芭拉和菲碧聽到關門聲並沒有回頭,因爲她倆已經看到看到寬大的露臺上擺着一張桌子,而兩個老人坐在桌子便正向她倆微笑。
在菲碧的感覺中,一直在露臺上的兩個人就是這兩個老人,而芭芭拉則一頭霧水地看着兩個白髮蒼蒼的老頭,不知道該先打個招呼,畢竟,能在這裏出現的人,歲數越大,弄不好權勢越大。
沒錯,平時顯得很無畏又知性的芭芭拉,真的被嚇到了。
菲碧則不然,很自然地款款上前,參考着兩個老人的歲數行了一個他們年輕時的標準的女士禮後問道:“看來,讓我的養祖母不敢和我說話的人,就你們二位了?”
芭芭拉大驚,黑人則面無表情,而兩個老人則互相看了一眼,呵呵呵地笑了起來。
菲碧也露出個笑容,不等兩個老頭笑完,就問道:“可以嗎?”
兩個老頭一邊笑一邊示意菲碧但坐無妨,芭芭拉則完全僵住了,菲碧只好拉着芭芭拉也一起坐了下來。
菲碧優雅地做好後,看着兩個笑着的老頭,其中一個老頭指了指桌上的英式嵌花白瓷茶具問道:“這個你也會嗎?”
菲碧搖了搖頭,在兩個老頭剛剛湧現出失望情緒的時候,她說道:“哦?這就要喝離別茶了?”
兩個老頭眼前一亮,另一個坐輪椅的老頭搖搖頭說道:“老了,所以已經可以不用遵守那些規矩了。”
菲碧點點頭,起身按照英式沖茶法製作了起來,待到分茶完畢,又選了幾樣蕎麥小點心分別用小碟子放到兩個老人面前。
芭芭拉頓時驚異於菲碧居然剛纔完全演示了一遍女王泡茶法,她看到兩個老人頓時很紳士地鄭重向菲碧道謝,之後兩個老人又看向她,頓時有些窘迫地連忙對菲碧感謝了一下才讓兩個老人不再看着她。
芭芭拉捏起茶杯,小心地品了一口,頓時又用奇怪的眼神看向菲碧,她發現菲碧親手製作的東西,不管是喫的還是喝的,好像味道都非常不錯。
而兩個老人也對菲碧的手藝非常讚賞,坐輪椅的那個老頭笑着搖頭道:“真沒想到,現在還有孩子會注重這些傳統。”
另外一個老頭點了點頭,對菲碧道:“練了多久了?”
菲碧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道:“天地萬物都有其特定的規律,傳統也是一種規律,符合傳統,就是符合規律,符合規律,才讓事情能夠順利運行,包括沖茶也是一樣。”
兩個老人再次一愣,然後又笑了起來,對菲碧點點頭,端起茶杯繼續享用紅茶,芭芭拉這才注意到,這兩個老頭看起來,彷彿有些面熟。
而菲碧則在考慮,這兩個謎一樣的老頭,到底想幹什麼?
至少菲碧知道一點,自己絕對不能主動問這個問題。因爲,這兩個老頭顯然十分的老,老到經驗足夠豐富,一旦她問了類似的問題,在這個環境不明的地方她將失去奪取語言和心理上主動性的可能。如果發生了她最不想遇到的情況,除非她把眼鏡摘下來一次性將包括芭芭拉在內的四個人全部搞定,否則面臨的局面絕對比當年瘋老頭事件時還要危險,而且這種危險顯然會危及到少女時代的姐姐們,因爲這兩個老頭在這個莊園內,恐怕是最有權勢的人中的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