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會瘦成這個樣子…”林誠眼見着我的變化,無比心疼。
我走到鏡子前,看着裏面憔悴不堪的自己,眼淚再一次湧出眼眶。這樣的林舒冉,爸爸看到會很心疼的吧。
“走吧,時間差不多了。”客廳裏舅舅熄滅才抽了半根的煙。
路上,我一句話也沒有說,呆呆的看着窗外。車子裏播放着張學友的老歌。
“一路上有你,苦一點也願意,就算是爲了分離與我相遇。一路上有你,痛一點也願意,就算這輩子註定要和你分離…”
交警在距離學校五百米的地方拉起了警戒線,機動車一律不準通過。舅舅尋了個地方把車停好,帶着我和林誠走到學校門口等候入場。
“一會兒別緊張,正常答就行。”旁邊一位母親正在鼓勵自己的兒子。
“媽,你放心吧。”男孩笑的很陽光。
“我和你爸就在這邊這個路燈下等你,你考完就到這裏來找我們。”母親指了指旁邊的路燈杆,細心的叮囑着。身旁的父親憨憨的笑着,手裏還拿着一個行李袋。
該是從鄉下老家特別趕上來陪着孩子上考場的父母,看這一家人真是幸福。林誠見我一直盯着他們,心裏明白我的羨慕,便伸手摸摸我的頭。我收回視線,轉過身看了林誠一眼,他是笑着的,滿含眼淚的笑着。
天氣燥熱,學校找了輛灑水車把校園裏的路面打溼,希望能夠給我們這些考生提供一個舒適的環境。今天上午要考的科目是語文,還有考生臨陣磨槍,拉着一張長長的字條揹着什麼。
“入場了!一會兒考完了,我來接你,還在這個地方!”舅舅臨入場前叮囑到。
呼啦啦的人羣湧向只開了一個小門的入口,不斷的遞上准考證件,檢查通過。我和林誠算是排在最後,不緊不慢的進了校門。
“我送你去考場吧!”走近教學樓,林誠說。
我沒有說話,林誠一直將我送到考場門口。
“小冉,好好的…”到了考場,林誠很是擔心的樣子,拉着我的手慢慢鬆開。
我走到門口停了下來,轉過身對依舊皺着眉頭站在一旁的林誠笑了一下。笑這一下,我算是用盡了身上所有的力氣,好像面無表情快要成爲我唯一的表情一樣,很難打破。但我想,那笑容一定也是苦的吧,因爲我看到林誠眉毛擰的更重了。
考試開始,外校來的監考老師依照要求強調了考場紀律,然後發放了試卷。考場的窗戶都開着,偶爾有輕微的風吹進來,只是風力太小,很難吹散這考場裏的悶熱。有同學開始不斷的拿紙巾擦掉額頭上的汗,不知他是真的覺得熱還是緊張。
我沒有,不覺得熱,不覺得緊張,不覺得這場考試有什麼特別。右手無力的握着筆,安然的答着決定命運的題,竟覺得有點兒冷。
不一會兒,開始胃疼。最開始是頓頓的疼痛感,到了後來就是抽筋一般的劇烈疼痛。我無力的趴在桌子上,努力忍耐。
“這位同學,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監考老師見我捂着肚子趴在桌上連忙詢問。
我擺擺手,示意她沒事。又熬了好一陣兒,見時間所剩無幾,只能強忍着再次提筆答題,但已經耽誤了太久,到考試結束時,我的作文只寫了一半。
沒有時間理睬沒答完試卷的問題,我根本沒辦法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出考場,只能努力的捂着肚子,無奈的趴在桌子上。
“小冉,你怎麼了?”林誠真算的上是第一時間趕來,考場裏的同學還沒走乾淨,我就聽到了他的聲音。
“天呢,你這什麼臉色!”我抬起頭,林誠被嚇壞了,連忙背起我就往校外跑。
“舅,小冉大概是胃疼的厲害,咱們先去醫院吧!”回到老地方,見到來接我們的舅舅,林誠大概說明情況。
“快背去車裏!肯定是昨晚那兩個壞餃子喫的不好了!”舅舅一邊帶路一邊說。
“壞餃子…怎麼會喫壞餃子呢…”林誠很是詫異。
“怪我了,一眼沒看到…”舅舅自責起來。
“林誠…那是我給老爸包的餃子,他還沒來得及喫…”我靠在林誠的胸膛裏,無比悲傷。
“小冉…別哭了…”林誠幫我擦眼淚,心疼又無奈。
到了醫院,醫生很快判定出的確是喫壞了東西,不過也與這幾天喫的東西太少有關係。護士給我打了點滴,林誠則跑出去給我買粥。
“小冉,你該振作起來了,我想林叔一定不希望看到他心愛的女兒這個樣子。”林誠餵我喝粥,見我喫了兩口又不想喫了,便說到。
我別過頭,不看他。我知道林誠說的對,可我就是這麼不爭氣,怎麼都振作不起來,一想到老爸臨走前我都沒能看他最後一眼,沒能和他說最後一句話,心裏就難過的要死。
“或者你就哭出來,不要這樣折磨自己!”林誠見我依然持迴避態度,語氣着急起來。
我依舊彆着頭不看他,也沒有眼淚。不知道爲什麼,這些天我都很想嚎啕大哭,可我就是哭不出來,即使有眼淚,也是默默的流。
“那你好歹喫點東西,下午還要考數學呢!”林誠將粥碗再度舉起來。
我沒有理睬,也不想喫。說實話,我真的感覺不到餓,這些天都沒有感覺過餓。
“高中三年,數學不知道多少次考過滿分的林舒冉,準備在最後一次考試中不及格嘛!”林誠的焦慮變作生氣,“你知不知道,這件事,林叔一直很自豪,他和我說過,他最愛聽你講那些數學家的故事…”可最後,林誠的語氣還是弱下來。
我慢慢看向林誠,他低着頭,哭了。
萃茗軒裏,我窩在灑滿陽光的角落給老爸講歐幾里得的畫面再一次出現在腦海裏,畫面裏老爸暖暖的笑着,聽的格外入迷。他對面坐着的小丫頭講的很開心,很自信。
我想了想,輕輕接過林誠手裏的粥碗,小口小口的喫起來。眼淚大顆大顆落在碗裏,混着細碎的米粒被我一併嚥下去,依舊無滋無味。可我真的把整碗粥都喝乾淨了,這是這些天來喫的最飽的一餐。
“小冉,傻孩子,你感覺好點了嗎!”過了一會兒,老媽跑來看我。
“林姨,她好多了!醫生打了針,剛剛又喂她喝了一碗粥,應該會好很多的!”林誠見我不說話,忙寬慰老媽。
“謝謝你,林誠!”老媽這一句說的特別誠懇。林誠搖搖頭,表示沒什麼。
下午,舅舅又將我和林誠送回學校,準備參加數學考試。
“林舒冉!”我們找了個空地站定沒多久,就遠遠看到張璇朝這邊招手。
“你還好嗎…哦,你不好。”張璇來到我身邊,拉起我的手,看着我憔悴的面容自問自答。
接下來,就是好長一段空白,四下裏誰都不再說話,只是靜靜的站在毒辣的日頭下。就算到了入場的時候,也是靜默的順着人潮走進校門的。入校後,我回頭看了一眼舅舅,他的眉頭緊皺,似乎還有成千上萬個放不下。我又調動全身的力氣,朝他笑了一下,轉身走向考場。
生活果然殘酷不仁,我們總該相互慰藉。
下午走進考場時的我,明顯要比上午有力量的多。在我心裏,這不是爲了更好的未來在努力,而是爲了不辜負老爸對我的期待而努力,所以,無論前面有什麼艱難險阻我都不會害怕。似乎從那一刻開始,我變得勇敢起來。
大概我的骨子裏本來就住着一個不安穩的林舒冉吧,只是老爸照顧的太過周到,以至於到今天,她才知道醒過來去面對未知的一切。
“如果是公主,從此以後,也是個野公主吧。”我心裏這樣想着,拿起筆開始算題。
下午我的胃很爭氣,沒有再來折磨我,於是我順利的完成所有的問題,放下筆的那一刻,我的心裏竟感受到了一絲輕鬆。
“爸,你看我,在數學上還是那麼自信。我沒變,你呢。”我一直一直在心裏重複着這樣的問題。
監考老師宣佈可以離開考場,我幾乎第一個衝出教室。纔到走廊盡頭轉彎的地方,就撞見了來接我的林誠。
“你怎麼了,這麼着急?”林誠一把攔住我。
“我要去萃茗軒!林誠,你帶我去萃茗軒好不好!”我的語氣是焦急的,好像再遲一秒鐘,就再也見不到萃茗軒一樣的焦急。
林誠答應了,並讓舅舅將我們送了過去。林誠刷了會員卡,帶我來到了他訂好的房間。茶具、掛畫、坐墊、窗臺,一切如舊。傍晚的殘陽應着光,依稀照出老物件的影子,也映出物是人非的無可奈何。
我靠着窗坐了下來,怔怔的看着窗外,一句話都沒再說過。
一個小時,兩個小時,時間就這樣靜靜的走過,緩緩的撫過你的心事,讓你越發的安然下來。
“我爸離開家的那天,我記得自己就像你這樣,窩在房間裏很多天都不想講一句話。”林誠不知何時要了茶,一邊擺弄着,一邊講述着他的故事。
“還記得《老城風景》嗎,那首歌其實是寫給林東平的。”林誠慢悠悠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