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怨？”
羅綸挑挑眉毛，表示出了興趣。
總掌櫃斜眼瞧着城牆下方一觸即發的兩隊人，搖了搖摺扇：
“連、劉兩家，祖上原本很有交情，是咱們大周朝開國的十八員名將之一。不過，你也知曉，咱們本朝的萬歲爺，是怎樣登位的吧？”
“這個誰不知道？當今萬歲爺是前朝聖上的幼弟，他上位，算是取了自己侄子的位置。”
“噤聲！”
總掌櫃噓了一聲，以扇遮口，向四周瞧了一圈。
這一段城牆空無一人，唯有雨前的充滿着水汽的風低低掠過，撩動樹梢和雲層。
羅綸頓了頓，笑道：
“哥，你這也小心太過了，這裏的事兒還不都是您自己安排的，還信不過自己手下嗎？接着說吧！”
總掌櫃點點頭，如玉的面龐上顯露出回憶的神色：
“小心無大錯……說回連、劉他們兩家，因都是開國的世家，故而在當今聖上尚且年幼，以及還是閒散王爺之時，便都與之交好。可，在當今聖上奪位之時，因政見不和，連、劉兩家站在了對立的兩邊。可笑的是，當時劉家是極力反對當今登基的，但因當時苗疆與我朝發生衝突，皇上御駕親征，卻險些中了暗算，被當日趕去怒斥皇上的劉佈政司擋下，這一來，無巧不巧，劉佈政司反而成了當今聖上的恩人，當今聖上特命工匠，將劉佈政司當年的印信做了一道以金鑲玉的工藝，當做給劉家後人的印信，並親傳口諭，只要此枚金鑲玉印信在一日，他必保劉家不失！”
“有這種事？哦，我約莫好像在哪裏聽過！我瞧那個劉家的小子——就是穿黑衣的那個吧，他好像沒有把天家的人放在眼裏啊！哎，這倆人架勢都不錯，看來都是高手！”
羅綸目光發亮，盯着對峙的兩隊人，很有些見獵心喜。
總掌櫃輕搖摺扇，感慨道：
“正是如此，劉佈政司當時已然氣若游絲，偏不肯接皇上賜下的印信，直到皇上再度傳諭，無論劉家子孫未來選誰、護誰，他皆不聞不問，僅憑印信決定劉家生死，這才勉強收下。據說劉佈政司收下印信後兩日，便毒發身亡。”
“原來如此，那連家又是怎麼回事？哦，對了，記得有位豔名遠播的連貴妃，莫非是他家的人？”
“正是，連家自來與皇上走得極近，皇上還是王爺之時，便選了連家嫡女爲側妃，所以淵源深厚。”
“連家認爲劉家當年與皇上對立，完全就是沽名釣譽！而在接下來的苗疆戰役中，連、劉兩家的後人又不巧，或者說不幸編在了一隊當中，戰前就多有摩擦，爭執不斷。而在一次與苗疆部落的大戰中，連家後人是被劉家後人從屍山血海中背出來的。”
“那豈非劉家對連家有恩？”
“非也非也，這點賢弟就想差了。因爲劉家背出來的連家人，已經成了屍首，身上卻還軟着，你明白這意思吧？所以這反成了一樁無頭公案，連家從此認定劉家是害自己族人喪命的元兇，劉家則認爲連家不可理喻，在御前鬧了個不可開交。”
“哈哈，這還真是有趣！難爲這兩家人，彼此吵成這樣，還敢一起上戰場？”
羅綸伸手抹着下頜，他是真感嘆，即便是他這樣的響馬山賊，也知道上場拼殺時的兄弟之義。不過隨後他的眼睛就亮了，拍了拍總掌櫃笑道：
“哎，他們要出招了，哥，咱先看看他們什麼功力！”
轟隆一聲，頭頂的雷劈了下來，隨後是一陣密集的雨點砸落。
“你還是這麼武癡！”
總掌櫃搖搖頭，卻也停下了訴說，變戲法般拿出了一柄傘支在二人的頭頂，隨後凝神向場內看去。
…………
噗啦啦！雨水降落在樹梢上、馬匹上、街道青石板上，也鋪天蓋地地澆向無遮無攔的兩隊騎士。
連飛驟然發出一聲呼哨，手中刀劃出一道雪亮的弧度，噠噠聲中，人馬合一，急速向前衝去！
劉青峯也是針鋒相對，驀地拍馬前衝，手中長劍與馬蹄在雨幕中帶起一溜水珠！
幾乎是電光火石之間，二人已經錯身而過，手中刀劍發出“錚”的一聲撞擊，即便在雨幕之中，也能看到撞擊的火星一閃而沒！
連飛和劉青峯一個急轉掉頭，立刻又提馬縱身，飛速地向對方殺去！
而二人身後，兩隊人馬也各自發出短暫的呼喝聲，急速地向對方衝去，剎那之間，已經發出了“叮叮噹噹”的兵器相接之聲。
一時之間，高速踐踏的馬蹄聲、人員呼喝聲、刀劍撞擊聲與天地之間的風雨雷電之聲攪動在一起，聲勢之壯，彷彿半座津南城都在動搖！
長街兩邊的民舍、餐館、酒樓等，此刻統統關門閉戶，只是在那偶爾露出來的縫隙裏，可以看到一張張緊張到發白的面孔，注視着外頭這一場忽發的戰鬥。
房舍內，有父母帶着驚惶的神色，捂住了自家小孩兒的嘴，生恐孩子發出哭聲，驚擾了外頭的兩隊人馬。
…………
“兩隊人都是騎術精湛！”
與尋常人的驚慌失措不同，羅綸看得眉飛色舞，雙手也忍不住跟着劉青峯和連飛的招式比劃、舞動：
“這兩隊人身手都不錯呀！這招用得妙！這招也不錯！”
細品了一小會兒，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不過，總覺得還是收着打的！”
“廢話！再怎麼樣，也是同朝之人，怎能任意搏命？還要留得性命爲國征戰呢！”
總掌櫃舉着傘，輕輕搖扇：
“據我所知，當今聖上給連、劉兩家發過號令，特許兩家適當相爭，但所用兵器不得開刃——我瞧他們如今用的就是那些沒開刃的兵器了！”
“哈！能下這樣的號令，我還真對咱們這位皇上刮目相看了！”
二人全神貫注在下方的戰場，這段原本寂靜無人的城牆，卻悄然無聲地冒出了兩道灰撲撲的人影，隔着朦朧的雨霧，向羅綸與總掌櫃投去視線。
羅綸和總掌櫃均是敏銳之人，立刻向投來視線的方向扭頭看去。
兩道灰色人影猶如化入雨水一般，瞬間消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