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瓢潑中的方家玉器坊,這場雨着實下得急,整個方家玉器坊外頭的院子裏已經積起了一層能浸沒腳背的積水,天空陰得有些讓人不悅。
方沁湄注視着窗外的大雨,沉吟着轉過身來,看着屋內的衆人。
此刻,許先生、婉娘、裴師母、柳一刀、柳大郎與方嫂子於媽媽都在廳內,靜靜地瞧着方沁湄。有人眼神憂心忡忡,如方嫂子,有人目光飽含期待,如許先生、於媽媽,也有人表情淡然從容,如柳一刀父子。
婉孃的神色比較複雜,那是一種略帶愧疚的神情。
方沁湄在衆人面上一一掃過,微微一笑。
“今日之事,幸得各位長輩扶持,纔有小湄如此輕易地脫困,小湄在此謝過大家了。”
經此一事,方沁湄的神色並未見委屈慌張,反而像是洗脫了年幼女孩兒的清稚幼嫩,開始逐漸吐露屬於少女的光華。
方嫂子看着這樣的方沁湄,既有驕傲,也有隱約的心酸,比起其他女孩子,自家女兒的幼女期終究是結束得早了些。藏住自己複雜的心緒,方嫂子走上前,握住方沁湄的手,欣慰地笑道:
“我家小湄是大姑娘了,如今,遇到這樣的大場面,也都能應付自如,爲娘真高興!”
方沁湄看着雙眼微泛水光的方嫂子,反過來拿起自己的帕子替她印了印眼角,笑道:
“孃親不必在意,只要我們能從中習得教訓,那壞事也能變好事,女兒相信,經此一事,以後我們必定不會再這般被動,定能防患於未然!”
裴師母拄着柺棍上前一步:
“小湄說得對着呢!我們方家玉器坊啊,雖是遭了飛來的禍事,可這麼一來,原本雜七雜八的人心倒齊整了不少!”
柳一刀也捋着鬍鬚點頭道:
“小湄是個好姑娘!咱們的店肯定還能再開起來,並且一定能開好!”
“對對對!我也覺得!咱們手藝人,憑手藝喫飯,到哪兒也餓不死!”
“是這個理兒!”
“必定能成!”
說到開店的事,整個屋子裏氣氛頓時熱烈起來,方纔一直沉默的婉娘不由笑問道:
“大小姐可想好了要開什麼店嗎?”
原本微笑與大家作答的方沁湄聞言掃了婉娘一眼,脣邊的弧度淡去。
婉娘怔了一下:
“大小姐,我,我們……我們也是,後來才知道……”
她發現自己說不下去,聲音先是弱了下來,後來就斷在了脣齒之間。
方沁湄看了看許先生和婉娘,頭一次正色道:
“許先生、婉娘大人,小湄對兩位,自來都是尊敬的,可,任何事總有底線。兩位都是高人,小湄理會得,也自來不敢以二位的主家自居,故而但凡有力所能及之事,我必定努力設法自己去做,儘量不驚擾二人的正事。小湄原以爲,這世上以心換心,總有相對的公平。可小湄萬萬沒想到,兩位心中,原來小湄徹頭徹尾是個外人,是裴家,或者說裴世子羽翼下的一個小角色,不值得你們花費心力,連遞個消息這樣的事也欠奉……”
方沁湄嘆了口氣:
“你們是想做什麼呢?出招試探我究竟有多少斤兩?看我能不能自己從坑裏爬出來?若是這樣的話……”
方沁湄目光閃動,脣角彎彎:
“那小湄倒想問一句,若是我真的當場就被公主發作致死,固然你們擺脫了我,可世子爺那邊,你們究竟打算怎麼交代呢?”
這也是頭一次方沁湄扯了裴玉明的牌子出來,當作大旗敲打許先生和婉娘。
婉娘越聽,頭便越低,她此刻的神情,是既有對自己的不滿,又有如釋重負般的輕鬆,看起來她很快接受了現實。
另一邊,許先生的面孔則不太好看,脣角一落再落,到底整個掛了下來。
…………
城牆上,雨水密集如幕布。
羅綸和總掌櫃彼此對視了一眼,同時沉聲提醒道:
“方纔那邊有人!”
“小心了!”
羅綸皺起眉毛:
“哥,這處城牆不是你的人清的場嗎?”
“嗯!我也覺得蹊蹺,莫非有事?!”
總掌櫃沉聲道,手中的扇子已經合起,形如兵器一般。
“對了哥,你今天尋我過來,不只是爲了帶我瞧這樁熱鬧,還必定有什麼重要的事吧?就像昨日,你特地打扮成那樣去尋清寧公主說話,必定也是有所求!”
羅綸慢慢說着,歪了歪頭,頸項發出輕微的咔咔聲。他隨後將袖子緩緩捲起,腰帶亦緊了緊,將衣袍下襬塞了進去,好在他身上沒有荷包之類零零碎碎的東西,稍一收拾,轉眼又是一套勁裝。
總掌櫃沉默了一下,點頭道:
“我遇上了麻煩!”
羅綸也答得理所當然:
“看出來了!咱們兄弟倆先把此地的麻煩解決了再說!”
二人步伐越走越快,猛地撲向方纔出現人影的城牆角落!
呼的一聲,在那城牆腳蠕動的陰影中,驀地湧動起一層灰影,隨即快速地向後掠去,仔細辨認,則可以發現那是兩名身着灰衣的蒙面削瘦男子。
羅綸率先“咦”了一聲:
“這身法好詭異!”
總掌櫃的眼睛也眯了起來:
“他們的功夫不是中土人士!”
二人雖說着話,身法半點沒停頓,如行雲流水般向對方追擊!
…………
嘩啦啦!隨着瓢潑的雨水,天色並未見得明亮,反而越來越暗沉。
當!噹噹!急速的撞擊聲中,連飛和劉青峯已經連續換了幾十招,雨水不停歇地往二人身上澆,地面上的積水已經漸漸有了血色。
接連不斷的兵器撞擊與拳腳相加之中,所有人的戾氣都在不斷累積,手腳越來越重,漸漸地打出了真火。就像是他們手中,拿的雖然是沒有開刃的兵器,若是擊實了,還是會在身體上留下傷痕。
一道道血跡逐漸縱橫在場內每個人的身上,但每個人也只是咬緊了牙,奮力地繼續往前奔突!
劉青峯身體比連飛更壯實些,連飛則速度驚人,兩人操縱着戰馬盤旋換招,一時之間難分勝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