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家玉器坊,雨滴在院子的積水中敲擊出陣陣漣漪。
客廳內,方沁湄看着許先生的面色,輕聲道:
“許先生,您像是有話要講?”
許先生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衝方沁湄拱手道:
“方大小姐此番行事,許某是佩服的,不過,方大小姐說話有些不妥,我們,並非是有意設計。”
“那就無意之失?”
方沁湄不動聲色。
“也……確實如此!不瞞姑娘說,因清寧公主一事,我們與珍秀莊有一番牽扯,婉娘,拿上來吧。”
婉娘默不作聲地在身後取下一個包裹,攤到桌上打了開來,登時寶光耀眼,裏面琳琅滿目,都是各色首飾頭面。
“這些是什麼?”
方沁湄的眉頭漸漸皺起,她看得出,這些物件兒的用料都極好,所使用的工藝也相當精緻,並非街市上任意一個珠寶玉器行都能拿出來的行貨。
婉娘解釋了這些物品的來歷:
“……我們便去了珍秀莊,搜出這些物件兒來,但我們找的東西並不在其中,所以這些東西的取捨,倒略有些麻煩了。”
方沁湄心裏發冷,表面上則眼皮都沒動一下:
“哦,合着你們是覺得,左右我們是開珠寶玉器行的,所以拿了這些物事過來讓我做處置,很合適?”
許先生和婉娘對視了一眼:
“那,大小姐的意思是?”
方沁湄轉頭直視着婉娘,聲音斬釘截鐵:
“難爲大家了,大概我這麼說會讓人掃興:這是行竊,這些物事,我一件也不要!”
婉娘怔了怔:
“可是……”
方沁湄截住她的話頭:
“首先第一條,我方小湄,能選出會看玉石礦脈的人,眼皮子沒那麼淺。再有,你們覺得,珍秀莊丟了這許多東西,這城內偏就一點兒反應都沒有,這合情理嗎?”
婉孃的臉色凝重了起來:
“這……”
方沁湄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你也覺得不妥了是吧?我有個猜想,若是我說錯了,大家也別見怪,就當是我亂想的。清寧公主那一撥人,都極愛薰香,那,這世上有沒有利於追蹤的香料之類的呢?”
“千裏香?”
柳一刀和裴師母有了年紀,都是喫過用過見過的人,登時臉就白了:
“婉娘,許先生,您二位,纔是真想毀了我方家玉器坊啊!”
許先生和婉娘這下才真的肅然起來:
“請方大小姐示下!”
方沁湄撫了撫額頭,深吸一口氣:
“趁着劉公子現在拖住了那邊,又湊巧下了這場大雨,立刻,馬上,將這包珠寶首飾全部散到貧民區去!我瞧清寧公主那些人,應該很樂意散財博個名聲,所以若是有人在整個津南城中宣揚從公主那裏得了賞賜,他們會滿意的!另外還有句話叫法不責衆!”
“是,大小姐!”
婉娘抓起包裹就衝到了室外,那句大小姐,可真是叫得真心實意,方沁湄心裏卻是止不住地往下沉,後背就像被外頭的雨澆了一樣冰涼。
做事如此不穩妥,所以,根本沒有經過真正嚴苛的訓練吧?
裴玉明爲何將這樣的人交到自己手裏,是身邊沒有更能幹的人,還是覺得這邊完全就是隨意擱置的閒棋?
所以,裴玉明會讓劉青峯過來,是個查漏補缺的意思?
不想了,這會兒瞧着婉娘和許先生兩個就腦袋疼、胃疼肝兒疼!
志大才疏,大概說得就是這樣的。
…………
大雨中,城牆下,兩撥人的戰鬥在繼續。
當連飛和劉青峯又一次彼此對峙的時候,連飛吐了口唾沫,冷笑道:
“劉青峯,你就這麼點能耐?!”
“哼!我也奇怪啊,大名鼎鼎的連閻王,就這麼點兒力氣?莫非今日清寧公主沒把你餵飽?”
劉青峯也是毫不示弱。
“耍嘴皮子,果然是你劉大炮仗家的能爲!”
“你們連家又怎樣?如今竟要靠女人上位了嗎?!”
兩人越說越僵,怒氣飆升,再度提着馬向對方衝去!
就在兩人即將再次短兵相接之時,頭頂驟然響起一聲炸雷,而城牆上亦撲下一道閃電,照亮瞭如墨的天空!
這一剎那,兩人幾乎是本能地向城牆的方向用餘光瞟了一眼。
那被閃電照得雪亮的城牆之上,恰見四道人影彼此交織纏鬥,兔起鶻落!
連飛和劉青峯都是技擊高手,幾乎是轉眼之間,就瞧出門道:
“那邊有兩個異族人,招數不對!”
兩人同時停了手,又同時向自己的人馬喝道:
“去!到那邊城牆上查看一下,到底什麼人在拼鬥!”
“給爺瞧瞧那邊去!”
話音剛落,兩人又同時憤怒地彼此對瞪:
“讓你的人起開!”
“跟我們搶什麼?!”
“不服怎麼滴?”
“爺就沒服過,再打一架啊!”
兩人的手下們:
“……”
不過轉眼之間,兩邊人馬中各有一騎衝出人羣,披風濺雨,向城牆奔去!
…………
雷電、風雨交加的城牆上,羅綸和總掌櫃追擊着那兩名異族高手,轉眼就追過了數十丈遠,照理,早該有巡管城牆的守城兵士出現,卻詭異的一個人影也欠奉。
兩名灰衣異族高手且戰且退,招數極其奇怪,身法極其迅速,看似會突然消散,又在奇特的地方重新組合,令人防不勝防。
羅綸眉頭越皺越緊,終於說道:
“這身法,像是苗疆來人……”
他才說到此處,忽然覺得胸口一涼,低頭看去,卻見半截劍尖從自己胸前透出,登時一呆。
自己身後的是……
羅綸捂住胸口,艱難地轉過臉去,果然對上了總掌櫃似笑非笑的面孔。
“你……不是總掌櫃?!”
總掌櫃俊美的面容上掠過一抹得色,低聲笑道:
“你猜?!”
碰的一聲,卻是之前一直逃竄的兩名異族人去而復返,詭異地出現在了羅綸面前,一掌印在了他胸前!
幾乎是剎那之間,羅綸便噴出一口鮮血,人如斷線風箏一般向城牆下飄飛了下去!
總掌櫃瞧着羅綸落下的方向,頓了頓,便提着從扇子裏抽出的短劍,又向兩名異族人衝殺過去:
“納命來!”
而這一刻,也恰好是連飛和劉青峯各自派出的人衝到城牆之下,兩人都是輕點馬背,青煙般躍上了城頭,同時發問:
“你等何人?!”
“住手!”
兩道灰色人影再度如化入雨幕之中。
總掌櫃追出幾步,停在城牆之上,轉過頭瞧着兩名騎士:
“我也想知道他們是誰纔在此廝殺,可惜,跑了!”
他的臉上,掠過一抹奇特的笑意。
…………
譚仙兒與玉仙院的媽媽大吵一架,堅決地拒絕了玉仙院媽媽給她安排的後續所有的客人。
丫鬟瞧着譚仙兒,小心翼翼地捧上茶來,陪笑道:
“姑娘別鬧彆扭了,先喝杯茶,媽媽她也是爲你擔心呀!”
“她擔心的是她的生意!”
譚仙兒啐了一口在地上。
丫鬟知道她素來有些按不住性子,今天好像分外激烈些,莫非和那個來訪的響馬有關?她這樣想着,再度勸譚仙兒:
“姑娘,咱們畢竟是伶人,不得罪客人也是常理……”
才說到這裏,就聽窗外猛地響起“噗啦啦”樹枝折斷的聲音,兩人都是一驚。
譚仙兒眉頭一皺:
“瞧你嚇得這樣,咱們一塊兒過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