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先生眼中掠過一抹惱怒之色:
“方大小姐,話不能如此說,您畢竟是得了世子爺諸多好處的,人要懂得知恩圖報!”
方沁湄搖了搖頭,平靜地道:
“知恩圖報這話,固然是不錯的。可從來古話有雲,士爲知己者死。請問許先生與婉娘大人二位,可曾將我置於士之位?”
許先生怔了怔:
“此乃何意?”
“士農工商,這樣的排序,在二位大人眼中,大約是天經地義的。若是按此排序,小女子大概只能敬陪末座。可,小女子想問一句,自從二位來到津南城方家玉器坊之後,共投入多少銀兩?方家玉器坊又回贈了多少?即便不說小女子指出紫霄宮出處一事,省卻了二位大人的盲目奔波,僅僅只從生意的角度來講,這筆投入,你家世子爺是賠了還是賺了?”
方沁湄一字一句緩緩道來。
許先生和婉娘對視了一眼,隱約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
他們不得不承認,方沁湄說得有道理。
方沁湄看他們沒有回答,笑了笑,繼續說了下去:
“小女子所求不多,也願爲各位及世子爺多做些回報與貢獻,可有一條,我和我身邊的人若是丟了性命,又如何再爲各位做貢獻呢?”
“怎麼會?有我們在,自然護你周全!”
婉娘出聲了。
方沁湄輕輕搖了搖頭:
“婉娘大人,我承認您身手出衆,可是一來,您有自己的事,常在外奔波,二來,到目前爲止,您固然曾幫我擋災,小女子卻也曾替婉娘大人療傷,所以誰護誰周全?只怕也難計算得很。”
婉娘沉下臉來:
“我們做的都是大事,方大小姐,不要將私人恩怨置於大事之上爲好。”
“您說得都對,小女子也願意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繼續爲世子爺,爲二位分憂。可有一條,我不能忍!那就是不知會我一聲,就將我當作魚餌拋出去。我說過,士爲知己者死,那是士知道自己死的意義,纔有後面的雖千萬人吾往矣,求一個死得其所,而不是莫名其妙地被扔出去成爲一塊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方沁湄深吸一口氣,和他們去聊知情權什麼的也是說不清楚吧!那麼就直接說自己的糟糕感受。
婉娘還要說話,許先生卻伸手阻止了她,他目光深深地看着方沁湄,神色奇異:
“方大小姐,不瞞你說,我們原本也並不想將你拋出當作誘餌,實在是您的表現讓我們放心不下!”
“爲何?”
“旁的不說,就以您方纔這幾句話:雖千萬人吾往矣,求一個死得其所……這都不是一個豆蔻年華的工匠之女會有的談吐!即便是國公府的二公子,也說不出這番話來!”
許先生直視着方沁湄:
“今日,咱們彼此把話說開了也好!方大小姐,可能解在下的困惑?”
婉娘也立刻點頭道:
“正是!方大小姐,包括上次,婉娘受傷之後,您曾親手爲我醫治,那樣的手法也絕非一個工匠之女所能爲的,因此我也有疑問!您最好能給我們一個解釋!”
二人目光灼灼,一起盯視着方沁湄,屋子裏的空氣似乎都變得緊張壓抑起來。
果然還是那個時候留下的疑惑啊……方沁湄垂了垂眼眸,脣角翹了翹。
假設是在大慈院之行之前的自己,沒準就會陷入尷尬和驚慌之中,可是現在,想到那天猶如刀鋒在喉的感覺……
方沁湄笑了起來,她抬眼看着二人,下頜抬起:
“佛法有雲,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大千世界,無奇不有!這世間有生而知之的人,也有天性魯鈍癡頑者,有些人是兄弟姐妹,性情機遇亦有極大不同!同爲一族,有平步青雲之人,卻也有瘋癲狂暴兇徒,難道這些人的不同,是幾句話就能明瞭的?可見並不是所有的事,都能解釋清楚。而更重要的是,並非所有的事,我都需要向二位解釋的!在二位發問以前,小女子倒要請問二位是什麼身份,來向我要解釋?!”
這話一出,整個屋子都靜了下來。
婉娘看着從未如此強硬的方沁湄,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神情。
許先生也看着方沁湄,捻鬍鬚的手頓在那裏,似是僵住了。
方沁湄毫不示弱地與二人對視,空氣中似乎繃起了一條緊張的線,隨時可能繃斷。
不知過了多久,許先生的一聲長長的呼氣聲打破了屋內凝滯的空氣,他退了一步,雙手併攏,施了一禮:
“此事是許某思量不周,許某在此向方大小姐告罪,請方大小姐不必介懷。以後,許某必當以士之禮待方大小姐!”
婉娘深深地喫了一驚,目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方沁湄,也低下頭去,深深一拜:
“婉娘也當如此!”
方沁湄注視着二人,點頭道:
“好!既然如此,方氏珠戶一事,就按我說的辦,可有疑義?”
“在下無疑義!”
“無疑義!”
方沁湄看着二人向自己低下的頭,深吸一口氣,似有所悟。
某些時候,在涉及到切身利益的時候,並非抱持一顆無私之心,便能夠實現你好我好大家好,粉飾太平是無用的。只有當你建立自信,不斷去表達、去堅持自己的立場,別人纔會逐漸認同你的意見,逐漸明白你的分量。
從今天開始,她將據理力爭,不再退讓!
…………
穿越整座津南城的運河之上,隨着細細的樂音,一艘精工細作、雕樑畫棟、極盡華麗的畫舫浮水而來。
盛夏的傍晚,彩霞漫天,一層層如紗幔垂落在河面之上,旖旎動人。
畫舫足有數十米長,高三層,船身在水面上滑出道道漣漪,潮潤之氣與濃烈的薰香味道雜糅着,彷彿浸透了整條河流。畫舫上不斷傳來鶯歌燕舞之聲,笙、簫、鼓、琴樂音不斷,選曲皆是纏綿靡靡、溫柔甜蜜,聽在耳中都令人覺得心頭酥軟,與這夏日熱辣的空氣相交織,令人沉迷沉醉。
然而在畫舫的最高處,頂層的房間內,空氣卻是冰冷而肅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