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嫂子微微張着嘴，在屋內昏暗的燭火中注視着方沁湄，似驚似喜。
方沁湄心中猛地一動，輕問道：
“孃親，其實你也知道，對不對？”
方嫂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淚水卻先順着臉頰滑落了下來：
“我的小湄啊，孃親，真的護不住你嗎？”
方沁湄心中一暖，抓着方嫂子的手輕輕搖晃，語氣愛嬌：
“孃親，若不是您護了小湄一路，哪有小湄的今天呀？若不是您，早在雲城小湄和朱啓貴他們鬧起來的時候，小湄就活不成了。”
方嫂子苦澀地搖搖頭，拿起放在牀榻上的扇子來給她輕輕扇着，低聲道：
“若非爹孃不小心給拖進了這麼一灘渾水，小湄你都該說親了……”
談話方向這急劇的轉折跳躍！方沁湄差點沒憋住要笑出來，終於還是忍住了，她低語道：
“先不說這些事！孃親，既是知道了那鑰匙可能在哪裏，我們什麼時候去取出來？”
方嫂子臉上神情猶豫：
“取出來又要如何？你是打算交給裴家？”
方沁湄輕嘆：
“孃親，早在咱們到了津南城，開起這家方家玉器坊來的時候，女兒就說過，我們其實早就已經別無選擇了，任何一個人都已經將我們歸置在了裴世子這艘船上。”
頓了頓，方沁湄笑了，眉目間反而有了一種豁出去的疏朗：
“別無選擇，其實就是一種選擇。”
…………
另一邊，衛嬤嬤在一羣手下人的簇擁下到了茶樓，和劉宇福見了面。
劉宇福既然是決定要拿出態度來，自然用盡手段做低伏小，他也是曾經走南闖北的，自然有些談資哄人，且若不是礙着身份和性別着實尷尬，他都能上來給衛嬤嬤捏腳。
衛嬤嬤嘴上雖不說，心裏自是受用，覺得這個胖子面貌雖不甚好看，至少還有趣。
劉宇福見她神色緩和，自然加倍用心，也將話題轉到了方沁湄身上：
“……那位方大小姐，在下倒也熟悉！當時再想不到是國公府的人，失敬失敬！好在，在下也算結了個善緣……”
衛嬤嬤儘量不動聲色，眼底卻漏出專注的神情，劉宇福知道入港，便加油添醋地將如何幫了方沁湄進入石會長家這件事細細說來。
衛嬤嬤聽得分明，脣角卻是往下掛，嗯，果然不過是個市井丫頭，出手做事何等的沒有章法！
既然這個胖商人認得方小湄一家，或許可以讓他給自己辦點兒小事……她眼珠轉動，端着架子問道：
“劉先生，依你之見，這方家的小丫頭與此地商會的關係究竟如何？”
劉宇福心中雪亮，果然這位嬤嬤是厭惡極了方家了，而這就是自己搭葛上去的機會。
他立刻皺眉搖頭，顯得萬分惋惜的模樣，先是誇獎了一番方家玉器坊做的物件兒，隨後就扯到爲人處世上頭來，表示生意場就是人情世故皆文章，方家玉器坊如此做事，難免把周遭的人都得罪完了，生意也無法長久等等。
劉宇福最後話語一轉：
“……到底是年輕人，做事毛糙了些！這津南城雖不大，可各種人物都有，方家玉器坊主事的又是個小姑娘，怎麼鎮得住場子？若是衛嬤嬤您這樣有威嚴體面的坐鎮，倒還罷了！”
衛嬤嬤眼尾露出滿意的笑紋來，這胖子很有眼光嘛！她不由自矜地抬手捋了捋鬢髮，露出了春風得意般的笑容，點頭嘆道：
“可不是嘛！國公府也知道這方家的小丫頭得罪天家長公主了，唉，到底是年輕，失了分寸！老身此來，就是爲了給她收拾殘局的！不過，老身也不好做得太過，方纔聽劉老闆您這麼說，對這方小湄是熟悉極了，您可有什麼主意麼？”
不自覺地用上了商量的口氣。
劉宇福笑得瞧不見眼睛：
“嬤嬤，這方家玉器坊來津南城不過幾個月罷了，哪有什麼根底？還不是依靠國公府的名頭，才勉強支撐場面罷了！只要嬤嬤您明兒，不，今兒晚上就尋些閒人，在街市上去散佈國公府與方家玉器坊無關這樣的話頭，想來用不了兩三日，自然就有青皮無賴上門尋他們晦氣，也就站不住腳了！”
這事倒不難！衛嬤嬤目光一閃，啞然失笑。這樣的手段，即便在京都的家宅後院裏也都是使用的，還要這個胖子來提醒，自己果然是被那個方小湄氣糊塗了！
不過也好，衛嬤嬤快意地想象着方沁湄被地痞流氓欺負哭泣的模樣，點點頭：
“劉老闆言之有理！”
劉宇福大喜，當下越發謙卑地拱手施禮：
“日後如有用得着劉某的，嬤嬤只管吩咐！”
兩人這番談話下來，天色不覺已晚，劉宇福自是殷勤備至，要請衛嬤嬤用餐，衛嬤嬤卻惦記要趕緊給方沁湄上眼藥，婉拒告辭。
劉宇福畢恭畢敬地送衛嬤嬤出了茶樓，眯着小腫眼一步三晃地踏上了回程。
衛嬤嬤回到客棧，稍一歇息，便命手下小廝去外頭找幾個閒漢過來，準備佈置流言。
小廝出去不一會兒果然領了一個人進來，奇怪的是，小廝竟顯得十分畏縮地縮着身子，期期艾艾地向衛嬤嬤稟告：
“嬤嬤，有人尋您說話。”
衛嬤嬤正打着扇子微眯雙眼，琢磨着如何磋磨方沁湄，聞言不禁皺眉怒道：
“說話怎麼這般沒精神？！老身在府裏的時候都怎麼教你們做事的？！”
“呵呵，嬤嬤好大的威風！”
誰這麼大膽子這麼跟自己說話？！衛嬤嬤愕然抬頭看去，卻登時跟踩了貓尾巴一樣跳了起來，深深蹲身拜下：
“老身見過劉公子！”
劉青峯身材高大，幾乎將這間雖精緻但不大的客房客廳塞得滿滿當當。他似笑非笑，向衛嬤嬤拱了拱手，態度則是一派輕鬆閒適：
“嬤嬤既然已經來過了，瞧過了，想必也放心了，早日回京都去吧！”
回京都去？！衛嬤嬤一下愣在那兒，好一會兒才陪笑道：
“這，老身愚鈍，不知劉公子是何意啊？”
劉青峯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聲音也漸漸冰涼：
“衛嬤嬤，這個方家玉器坊，不是你該管能管的事，就是這個意思。您老年紀大了，經不起奔波，明日再走也行，但就別拖到後天，因爲據說後天要下雨，路上不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