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加完小女兒的婚禮,楊清月邁着輕盈的步子,朝着路口走去。
十幾年了,那個追求和等待自己十幾年的男人,正站在路口,期待着自己的答覆。
楊清月皮膚白皙,眼睛炯炯有神。
她在心裏告訴自己,三個女兒都嫁出去了,自己當年給男人的承諾,也該兌現了。
當楊清月來到路口的時候,她看到一個高大挺拔,並且偉岸的男人,正站在那裏,手裏捧着一束花,焦急的等待着自己。
看着男人,楊清月的思緒,不由的回到了十幾年前的那個清晨。
所有的一切,都因爲那個清晨發生的事情,而徹底的改變。
自己的人生,也因爲那個清晨,而重新開始。
九十年代初,位於陝北,黃土高原上的一個小縣城。
楊清月像往常一樣,早早的就起牀,給三個女兒準備早餐。
大女兒柳燕,性格像個男孩,而且最要強。
她總會早早的起來,幫自己一起。給兩個妹妹準備早餐。
二女兒柳萍,長的最漂亮,同時。她的性格也最溫柔,總是很體貼自己。
三女兒柳玲。古靈精怪,人小鬼大,總是捉摸不透。
楊清月盛滿三碗稀飯後,端上了桌子,對大女兒柳燕,說道:
“去叫你的兩個妹妹起牀,不然,一會又要遲到了。”
柳燕將饅頭和鹹菜,放在桌子上後,她看了母親一眼,然後邊朝臥室走去,邊說道:
“柳萍肯定起來了,就剩下柳玲那個小懶豬,肯定還鑽在被窩……”
還沒等柳燕走進臥室,柳萍就端着洗臉盆,在在廚房水龍頭上,接着水說道:
“姐姐,你剛一起來,我也跟着起來了……”
楊清月一家人所住的博科樓,面積不大,甚至很狹小。
兩室一廳,外加一個廚房,不僅沒有衛生間,也沒有陽臺。
如果洗漱,必須去廚房水龍頭接水。
冬天冷了,就端着臉盆,在客廳洗漱。
夏天熱了,就在門口的水泥地上洗漱。
柳燕看着正往出走的柳萍,說道:
“那你怎麼不起來,幫媽媽做飯。”
柳萍回頭一笑,做了個鬼臉,說道:
“我在思考,今天的作文課《我和爸爸》,該怎麼寫?”
柳燕瞪了妹妹一眼,一邊去臥室叫醒妹妹柳玲,一邊對柳萍說道:
“你總是喜歡懶牀,還找藉口……”
柳燕走進臥室,看着正在下鋪,呼呼大睡的妹妹,她揭開被子說道:
“小懶蟲,都快遲到了,還不起牀……”
由於博科樓很小,房子有限,所有三個姐妹,住一間房子,
而楊清月和丈夫柳小毅,則住另一間房子。
柳玲翻了個身子,睜開眼睛,看了姐姐一眼,然後又接着睡,說道:
“我不喫早飯,我想睡覺,行不行?”
柳燕知道,小妹妹最懶,而且嘴饞。
於是,她不客氣的再次揭開被子,拉着她的胳膊,說道:
“不喫早飯,小心你得膽結石,快起來喫早飯。”
被姐姐從牀上給提溜起來的柳玲,不情願的下了牀。
她揉着眼睛,原地不動。
柳萍洗漱完,將臉盆放在地上,一邊走向餐桌,一邊對還在臥室發愣的柳玲,說道:
“爸爸託人,從四川帶了豆瓣醬回來,你不喫啊?”
聽到老家的豆瓣醬,柳玲乾脆不洗臉不刷牙的衝了過來。
她拿起饅頭,直接夾了豆瓣醬,喫着說道:
“你們怎麼不早告訴我,今天的早餐,有豆瓣醬啊。”
楊清月喝着稀飯,看着小女兒,說道:
“你熊伯伯,昨天剛從老家回來,順便就帶了幾瓶回來。”
二女兒柳萍,看着妹妹狼吞虎嚥的樣子,嘲笑她,說:
“小懶蟲,小饞貓,就知道喫,從來不替媽媽分擔家務。”
柳玲不服氣的說道:
“早餐是姐姐和媽媽一起做的,你又沒有參與,憑什麼說我?”
柳萍爭辯,道:
“可是,我會洗碗啊,而你呢,什麼也不幹……”
看到兩個妹妹在鬥嘴,柳燕批評她們兩個,說道:
“你們兩個,我看啊,就是五十步笑百步,一丘之貉。
你們兩個,要是什麼時候,可以變的像我這樣,體貼媽媽,那麼,你們就長大了……”
聽着姐姐的話,兩個妹妹不約而同的反駁姐姐,說道:
“如果我們像你一樣,有十六歲,
那麼,我們也可以去開水房提開水,推着車子,去換液化氣……”
楊清月看着三個女兒,就像小鳥兒一樣,嘰嘰喳喳,吵吵鬧鬧的時候,
她笑着,說道:
“好了,快喫飯了。喫飯的時候,吵吵鬧鬧,會吸進肚子,好多的空氣,一會去學校了,容易放屁……”
話畢,大家都沒忍住,笑了出來。
楊清月看着眼前三個可愛的女兒,再想想在山上奮鬥的老公,她感覺無比的幸福。
楊清月和老公柳小毅,都是四川人。
他們自小就認識,雖然在一個鄉,但是並不在一個村子,一座山。
楊清月十八歲那年,正和父親在山裏種着莊稼。
突然,柳小毅跟着媒婆,提着禮物過來了。
當楊清月知道,柳小毅和媒婆過來,是給自己提親的時候,她當即羞的放下鋤頭,跑回了,位於半山腰的家裏。
老實巴交的柳小毅,看着跑掉的楊清月,他還以爲,人家女孩看不上自己,差點急的掉眼淚。
柳小毅從小就暗戀楊清月。
只不過,那個時代的人,都害羞,內斂,根本沒有談戀愛這一說。
柳小毅比楊清月大三歲。
爲了迎娶楊清月,柳小毅從小就發誓,無論如何,也要走出大山。
只有這樣,自己纔有資本,迎娶楊清月。
當媒婆看到,楊清月放下鋤頭跑掉時,她便笑着對楊清月父親,說道:
“老二,我告訴你啊,柳小毅這個小夥子,現在可是喫商品糧的工人階級呢……你女兒要是錯過了他,可一輩子不要想農轉非……”
楊清月父親,在家排行老二,所以大家就直接叫他老二。
楊清月父親在家當了一輩子農民。
他手裏拿着鋤頭,看着眼前,個子不高,但是相貌英俊的柳小毅,說道:
“小夥子,你不是出去當兵了嗎?怎麼現在,又成工人階級了?”
柳小毅看着楊清月跑掉的方向,害羞的說道:
“我當兵退伍之後,就分配到了長慶油田,成爲了一名鑽井工人。”
聽到鑽井工人,楊清月父親也搞不明白,鑽井工人到底是幹什麼的。
他放下鋤頭,倒了一碗水,喝着說道:
“那你現在,在咱們四川,哪裏工作啊?”
柳小毅心裏始終惦記着楊清月,他說道:
“我在陝北工作。”
聽到陝北,楊清月父親當即來了興趣。
他問道:“那不是革命老區嗎?”
柳小毅心裏面一邊想着,該怎麼表達,才能挽回跑掉的楊清月,一邊回答,說道:
“對,叔叔,我就在革命老區延安工作呢。只不過,我沒有在延安市,而是在延安市附近的一個縣,縣裏的一個村,村附近的大山裏面呢。”
聽到眼前的小夥子,即使工作了,依舊沒有擺脫大山……
而祖祖輩輩,生活在大山裏面楊清月父親,難免有點失望的說道:
“小夥子,咱們祖祖輩輩的人,都生活在山裏面……你好不容易出去了,喫上商品糧了,當上工人階級了,怎麼還在大山裏面啊?”
顯然,對於楊清月父親這一輩子人來說,走出去,就意味着擺脫大山,進入平原,過上好的營生。
媒婆看到楊清月父親不懂,她便在旁邊解釋,說:
“老二啊,你懂什麼啊。柳小毅這小夥子,現在可是石油工人。我爲祖國獻石油,那可是多麼光榮的一份事業啊。”
雖然,媒婆說了很多。
雖然,柳小毅相比山裏的農民來說,已經喫上了商品糧,成爲了工人階級。
但是,楊清月的父親,還是想把女兒,給嫁到平原上去,想讓女兒離開大山,過上好日子。
於是,楊清月父親,就指着半山腰的家,說道:
“我這個父親,做不了女兒的主。你們去問清月吧,如果她答應,那麼你們就結婚。”
於是,媒婆就帶着柳小毅,朝着半山腰走去。
路上,柳小毅一邊走,一邊摘着路邊的野花。
等走到楊清月家門口的時候,柳小毅已經摘了一大束,這個山裏,最漂亮的花了。
站在楊清月家門口,媒婆看到柳小毅手裏,捧着的一大束花,調侃柳小毅,說道:
“你小子,看上去老實巴交的。我還以爲你傻,原來,你一點也不傻啊,還知道給女人送花。”
柳小毅撓着後腦勺,他右手提的塑料袋子裏面,裝着自己新買的女士手錶,而左手則捧着一大束花,說道:
“我從小,就暗戀楊清月……只不過,我不敢表白。我當兵那幾年,每天都想着楊清月,每天都提心吊膽,怕她被別的男人給追走。所以,我剛一轉業,工作穩定之後,我就趕緊過來,給楊清月提親了。”
媒婆聽着柳小毅的話,她笑着,說道:
“沒看出來,你還是個癡情的種?既然,你去外面的花花世界了,那你也沒有,給自己找一個城裏的女孩子爲妻……或者,找一個有工作的女孩子爲妻?幹嘛偏偏回來老家,找個當農民的姑娘楊清月啊?”
柳小毅搖搖頭,眼神堅定的說道:
“我小時,就喜歡楊清月。現在,長大了,我依然喜歡楊清月。我柳小毅,這輩子,除了楊清月,我誰也不娶。”
話畢,柳小毅突然傷感的說道:
“可是,楊清月不一定喜歡我啊。不然,她剛纔看到我過來提親,幹嘛跑掉?她一定不喜歡我,看不上我……”
而此時,躲在茅草屋子裏面的楊清月,已經聽到了柳小毅和媒婆之間的對話。
而她的思緒,也不由的回到了初中,和高中的時代。
由於村子裏面沒有學校,所以他們上學,都必須去附近的鄉里。
而鄉里的學校,距離村裏太遠。
所以,他們全部都是寄宿在學校。
每到禮拜天,纔會從學校回到家裏。
而那時,由於楊清月的家位於半山腰,太過偏僻和遙遠,而且還沒有同路的同學。
每次,楊清月回家,一個人總是很害怕。
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每當禮拜六回家,楊清月總能看到一個高年級的大哥哥,總是遠遠的保護着她。
雖然,兩人至始至終,都沒有交流。
但是,彼此眼神的交換,已經說明了一切。
柳小毅比楊清月大三歲。
當楊清月上高一的時候,他知道柳小毅去當兵了。
而在柳小毅戴着紅花,當兵出發的那一天,
楊清月還專門偷偷的跑去鄉里的車站,爲的就是看一眼,這個曾經保護自己的大哥哥。
可是,由於人太多,楊清月並沒有看到柳小毅的身影。
自此一別,就是三年多。
當楊清月高中畢業,回到家裏,跟着父親種地之後,
她覺得,自己這輩子,可能再也見不到那個,保護自己的大哥哥了。
畢竟,大哥哥當了兵,離開了這個貧窮偏僻,並且落後的小山村,而去了外面更爲廣闊的世界。
可是,今天下午,當楊青月和父親,在地裏種莊稼的時候,
當她看到,已經蛻變成,一個威武雄壯男人的柳小毅,跟着媒婆過來的提親的時候,
她的內心是激動,興奮,甚至是小鹿亂撞的。
她沒有想到,那個走出大山,喫上商品糧,成爲工人階級的大哥哥,還會回來,還會來找自己,還會回來向自己提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