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水中一吻
顧長歌腳步先是一頓,怔愣不過一剎,腳步忽的加快。
邊走邊說道:“言蕭,快,把張恆和陳修叫過來。”
陳修常年主持河壩各項工作,又是水利大家,再加上水祥村本就是重點關注對象,官府素來走得勤,所以陳修在這些村民裏面還是很有威信的。
不信她,總該會信幾分陳修吧?
顧長歌繼續道:“村長,過會兒陳修過來,還需您帶着他再在這些村民面前走一遭。”
村長點點頭,跟在顧長歌身後腳步也加快了些。
“言蕭?”顧長歌喊了一聲沒聽到回應,這纔想起言蕭已經被派出去找張恆了,揉揉眉頭,想了想便朝不遠處喊了聲,“蘇伍蘇陸?”
“誒,有事兒您吩咐!”立刻有人閃身出現在顧長歌身前,硬是嚇了村長一大跳。
蘇伍蘇陸笑呵呵地看着顧長歌,一副軟萌萌乖乖聽話的樣子。
他們可沒有自家大哥蘇壹的死腦筋,只聽世子爺的話。
看看自家世子爺那股子熱乎勁,今後顧業的地位絕對是無可置疑的好嗎!蘇伍蘇陸心裏的小算盤打得啪啪作響,甚至腦洞大開閒的沒事幹連以後的事都想過。
比如說等以後兩人成親後吵架他們幫誰?
不管別人怎麼想,蘇伍蘇陸是打定主意幫顧業的。
幫了顧業,世子爺一時不開心也就是顧業兩句話能哄回來的事;至於幫了世子爺,可能也就痛快這麼一會兒,等世子爺反應過來了,就衝着他這麼一股子鬼畜勁兒心疼人家鐵定再反過來合着顧業一起來收拾他們。
呵呵不用懷疑,他們家世子爺就是這麼個冷酷無情無理取鬧的存在!
顧長歌可不知道蘇伍蘇陸心中的腹誹,看着這兄弟倆問道:“我走了之後,張堯績可有什麼動作?”
她今日那一番敲打,想來應該是可以奏效。
果然,蘇伍笑着答道:“那縣守也算是個聰明人,直接讓自己的親信給前線的喬鈺送了封信。我們在軍營裏的探子也傳來消息說喬鈺帶着一些士兵和物資直接往亓城這邊來。”
“嗯嗯!”蘇陸點頭,“算起來,應該是快到了。”
“還有啊!”蘇伍笑得曖昧,“我們世子爺也快回來了!”
顧長歌想着什麼,甚不走心地點點頭,突然聽到蘇離要回來的消息,心下一愣。
“蘇離要回來了?”
“對啊。”蘇陸一張臉上笑意滿滿,“我們也是剛收到消息不久。”
“回來就回來啊。”顧長歌疑惑睨一眼兩人,“你們這麼副表情做什麼?”
蘇伍蘇陸這才反應過來一直以來都是自家世子爺一個人樂呵,人家顧業什麼“齷齪”心思都沒有。
“呃,你難道不知道,我們世子爺他心唔”
頭一次沒附和自家哥哥的蘇陸一把捂住蘇伍的嘴,難得長了個心眼,在蘇伍耳根道:“不能說,嚇着人家怎麼辦!”
蘇伍眼珠子一轉,想想也是,自家王爺雖然成了個斷袖喜歡上顧業這麼個男人,但別人還是很正常的,萬一把人家嚇着了,這不是給世子爺幫了倒忙嘛!
世子爺回來指不定怎麼把自己往死裏收拾呢!
“你們世子爺他什麼?”
“他他心裏願意幫你!”
顧長歌淡淡瞥蘇伍一眼,雖然不知道他本來想說什麼,但絕對不是現在這一句。
兩人的互動讓顧長歌全然是一頭霧水,乾脆邁一步繞過兩人往亓河壩趕過去。
言蕭陳修和村長的效率都挺高,至少顧長歌趕到亓河壩的時候,河壩周圍的水田裏已經沒有了人影,想來應該是被他們叫去了。
沒有了農作的人,因這天氣漁船也早就收了起來,偌大亓河壩上幾乎就空無一人。
河道裏的水已經漫了出來一大截,而後在高壩上一瀉而下,撞上地面發出磅礴一聲“嘭”的聲響,甚至掩蓋住遠處轟隆雷鳴震天響。
不由自主地壓住了呼吸,顧長歌黑曜石般的眸子沉沉望向天際,身上的油衣已經擋不住瓢潑雨水了,雨滴從脖口灌進裏衣,讓本就有了涼意的身子又打了個哆嗦。
“快看!”蘇陸指指北邊山頭上,人影攢動,“已經有人開始往北坡上轉移了。”
蘇伍合掌笑道:“喬鈺的人也來了!”他指指北邊。
說完,兩人閃身躲了起來。
畢竟蘇家暗衛的身份尚在暗處,不能暴露在喬家和宮家人面前。
喬鈺帶的人不算多,但加上那些土料砂石應該是可以撐一段時間,遠遠地看見亓河壩邊上顧長歌,便下令手下人快走幾步。
“喬副將。”顧長歌頷首打了個招呼。
喬鈺站得遠了些,並沒有靠近亓河壩,只是派手下人行至顧長歌身邊聽候其差遣。
他來時已經派人向陳修打聽了亓河壩的情況,現在這種情況,亓河壩隨時可能會垮,他怎麼會靠近河壩?
顧長歌不管他,立即招呼那些士兵搬過來石沙袋開始往壩上裂縫的地方堵。
河壩上的裂縫已經蔓延到表面清晰可見的地方,一衆士兵也看得心驚,甚至有些已經不敢搬着沙袋往壩邊上走了。
言蕭在安頓好村民之後便急着趕下來,顧長歌也快走兩步到他身邊,“怎麼樣,人都聚齊了嗎?”
“嗯。”言蕭點點頭,“張恆在北坡上守着,聚在一起的還有旁邊幾個村子裏的人,是一路上陳修、張恆叫過來的。”
顧長歌眉峯一挑,看着山頭上正給她招手打招呼的張恆,沉了一整天的臉終於鬆鬆露了絲淺薄的笑意。
而後被言蕭飛快捕捉,心頭一熱,卻依舊面癱着一張臉道:“既然如此你是不是也該早點兒到北坡上去?”
“再等等”顧長歌轉身看向堤壩上蔓延開來的水。
言蕭皺眉,再等等?等多久?
“顧業,你”他難得喚她一次名字,還沒說完就被打斷。
“那是林殊的兒子!”顧長歌不知道他叫什麼,看着不高的山頭上拿着一個燕子形狀的風箏的少年徑直朝她跑過來,他身後是同樣在飛奔的林芝。
“阿奇,回來,下面危險!”
少年邊跑邊回頭笑道:“孃親,我看到那個哥哥了!我要去找他!”
顧長歌一雙眼瞪得通紅,扯着嗓子喊:“快點回去!”
只是聲音被一聲巨大的咔響掩蓋——亓河壩垮了!
同一時間,顧長歌感覺自己腦子裏一根緊繃着的弦也“鏗”得一聲斷了。
一剎那,彷彿整個地面都震了一震,震得人心底一沉,仿若整顆心直直墜下深淵,再難見天日。
天地間都寂靜了一瞬,而後有尖叫聲直通雲霄。
“決堤啦——”
最先遭殃的是那些正搬着沙袋走不開的士兵,伴隨着“轟轟”的巨大聲響,只見腳下整個堤面轟然下墜。
驚恐的嘶吼聲被傾瀉而下的懸洪淹沒,從北坡上看下去,久蓄的河水排山倒海般直直壓下斷裂的堤壩,渾濁的水簾在山間鋪展開,根本看不見被吞了的幾個人影。
顧長歌卻沒回頭,心中一痛,隨後朝着呆滯在原地的少年狂奔過去。
從堤壩一側漫出來的洪水,鋪天蓋地朝已在平地上的少年湧過去。
耳邊是林芝撕心裂肺的呼喊聲,顧長歌幾乎是拼盡了渾身力氣和奔洪賽跑,僅僅是快了那麼兩步,她一蹲身扛起和他身形差不了許多的少年。
用力一拋,朝着常年同行而生出默契跑在自己前面的言蕭扯着嗓子一喊:“言蕭,接住!”
便見一道身形風般閃過再掠向不遠處一棵樹頂,隨即伴隨着一聲“顧業!”,眼前一黑,仿若有陰沉的天幕朝着頭頂砸下來,砸的人天靈蓋都震顫疼痛。
一瞬間漫入水中,沒來得及閉口的顧長歌嗆進一口渾水,嗓子便被砂石磨礪,隨即而來的是更多的水,灌滿了嘴中、鼻子裏,還有耳朵中。
渾濁的水下什麼也看不見,所有的意識都被冰冷和黑暗阻隔,胸腔憋悶以致生出了痛楚,卻在臨近死亡的恐懼中被硬生生壓下去。
絕望,還是絕望。
意識漂流而漸消,黑暗裏顧長歌的身體開始斜斜地往下墜,時間過了很久又或許只是一剎,她甚至覺得自己的身子已經冰冷和僵硬。
臨近死亡。
腦海中生出許多念頭,最後定格在眼前那一張模糊卻依舊綺麗的臉上。
顧長歌正納悶,爲什麼最後會突然想起蘇離這個妖孽來。
直到有一隻同樣冰涼的手恍惚之中握住她的手腕,隨即腰上一緊,被帶進一個人懷裏往上一頂。
蘇離來了?
蘇離來了!
原本消沉漸失的意識突然振奮,顧長歌調整了下自己的姿勢,好讓蘇離帶着自己往上遊的時候更輕鬆些。
被蘇離緊緊箍在懷裏,她渾身力氣幾近全失,只能鬆鬆靠在他的懷裏。
耳邊傳來“咚咚”的心跳聲,讓她的心也莫名跟着一動。
方纔的那一刻,天地顛倒,暴洪傾瀉,電光火石之間他衝過來摟住她的腰,那般混亂而危及的情境裏,她意識漸失,什麼也不記得,卻在這一刻安定下來之後,靠在他的懷裏,清晰地想起最初他深深看過來的一眼。
無數情緒盡數交付在那樣一雙眸子裏,全然不見平日裏的風流繾綣、笑意如歌。
她看到了什麼?
說不上來,那些情緒交錯變換太過快速而劇烈,沉澱到最後,便感覺是一種不顧一切。
不顧一切
顧長歌倏忽一驚,突然意識到或許蘇離對自己
這想法太過讓人驚詫,就連向來自持淡定的顧長歌都忍不住一怔,忍不住抬頭看他一眼。
在顧長歌神遊之間,蘇離已經帶着顧長歌接近水面。
饒是外面天光暗沉,總也比這渾濁不堪的水面亮堂了許多,而越是靠近頂端,眼前光景也越發清晰。
水中暗灰如鴻蒙,卻也被頭頂打下的光束映照出一剎的極致的光華燦爛。
眼前恍若有深深照,深邃光暈裏,他低頭,對上她的視線。
那般深切。
那般明澈——明澈到偏偏讓她在他的眸子裏看到狼狽而陌生的自己。
她恍然驚覺,這本不是她的臉,這本不是她的命,這本不是她的人生。
她是她,她不是她,她是誰?
在顧長歌的魔怔裏,蘇離終於抱着她破水而出。
她這才重新開始打量他。
蘇離也很狼狽,頭髮被大水衝散黏在臉上,黑髮間還插着些亂草碎石,平添了一絲喜感,然後是他的衣領也被水衝開,露出一截玉白色的脖頸,脖頸上卻血絲勾連,有些還泛着血跡。
素來光鮮華貴、錦衣風流的一個人,現下爲了救自己成了這副模樣,說不感動是假的。
難得感性一回,顧長歌吸吸鼻子,嘶啞着嗓子小聲喚了句:“蘇離咳咳”
才咳嗽兩聲,便感覺扶着自己後背的手掌生出一股磅礴的暖意,自接觸的地方綿延近自己的筋脈中,最後齊齊匯入丹田。
暖的,卻是心口。
等了一會兒,沒等來蘇離的聲音,顧長歌稍稍有點驚訝,畢竟這麼長時間的相處,她可不認爲蘇離是那種沉默的人。
誰知蘇離只是淡淡低頭瞥她一眼,某種情緒又變的高深莫測,隨後移開視線往四下看看。
顧長歌自討沒趣,挑挑眉也環視四周。
觸及到某點,眼睛一亮,顧長歌指指不遠處的建築一角:“那邊,露出一端屋頂,想必是建在地勢比較高的地方的屋子,我們先去那躲躲。”
蘇離仍舊沒說話,這下看都沒看顧長歌一眼,卻不由分說地將手掌自她的背後移到身側,攬住她的腰,強勁有力的臂膀,再次緊緊將她箍住往懷裏一帶。
顧長歌知道自己本來就沒多少力氣不宜逞能,況且亂動說不定還會給蘇離帶來不便。
很快就到了屋頂,蘇離手臂猛地使力,腳下虛浮水中輕點,直接抱着顧長歌微微一個飄身便上去。
“難得見你這麼乖一次。”蘇離冷着臉硬邦邦說了一句,嘴裏的話卻帶了調戲的意味,“怎麼,還不放手?”
顧長歌臉一紅,力氣沒多少,撤個胳膊的力道還是拿得出來的,微微一皺眉正想着從他懷裏起來。
只是才稍稍一動身,便立即被蘇離壓回懷裏。
一隻手攬住懷裏人的腰,一隻手抬起她的下巴,一低頭,吻住。(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