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3 拯救失足少年(3)
初二(1)的教室亂成了一鍋粥。班主任趕來了, 他通知了林家民以及陳莎琳的父母,讓他們趕快到校長辦公室, 又在教室裏呵斥一聲讓大家自習, 隨即帶着英語老師、沈卉蘭、林聲、陳莎琳去了校長辦公室。
老師一走, 教室跟丟了炸彈一樣轟然作響,同學們議論紛紛。程英英留在後邊,衝蘇起招了下手。
蘇起跑出教室:“媽媽?”
程英英憂心忡忡的,說:“七七,聲聲是你的好朋友,你要保護她知道嗎?不能讓別人欺負她。”
“我保護了呀。可這次我不知道,我這幾天演出,沒上課呢。”
“你以後記住就好。”她轉身要走。
“媽媽你去哪兒?”
“聲聲爸爸還沒來,我去幫着聲聲媽媽。”程英英說着,快步下樓了。
蘇起回到教室,同學們還在議論,付茜湊過來說:“聲聲媽媽好厲害!我跟我媽媽說有人欺負我, 我媽就說,是不是你先招惹人家了?一點都不護着我, 哼。”
蘇起不說話,趴在桌子想,如果她被欺負了,程英英肯定也會衝上來保護她。
那節英語課在紛紛的議論聲中下課了。
課間蘇起跑去校長辦公室一看究竟,幾個老師站在走廊上講話,她不好靠近, 只得返回教室。有消息靈通的同學說,陳莎琳的父母來了,但雙方並沒有吵起來,因爲主要還是陳莎琳的錯。她的爸爸不太服氣,但她媽媽知道理虧。
上課鈴又響了,文藝委員發了一首歌:“讓我將你心兒摘下試着將它慢慢溶化,預備起——”
蘇起跟着全班同學一起唱歌,一邊翻開數學課本,抬頭就見梁水進了教室。他沒看任何人,徑自走到自己的座位上,趴着睡覺了。
蘇起想跟他講林聲的事,但好不容易等到下課,放學鈴還沒響完,他就“譁”地起身出了教室。
蘇起心一橫,對付茜說:“我不上舞蹈課了,你跟範老師請假,就說聲聲的事,我被我媽叫走了。”她拎上書包,衝出教室,但梁水早沒影兒了。
她趁機去校長辦公室轉了一圈,沒人。看來林聲的事已經解決,家長都回去了。
她放了一半的心,又跑去桌球室逮梁水。他照例跟一幫狐朋狗友在打球,她來得太早,還沒開球呢。
那個叫黃原的大哥見蘇起來了,笑道:“喲?今天來這麼早?逃課了?”
梁水抬了下眼皮,但沒看蘇起,他靠在桌前磨球杆,磨完了放下粉筆,伏在桌上瞄準白球,用力一擊。白球飛速而出,堆在桌子另一側的十個桌球煙花般炸開。
開球了。
黃原過來打球。
另外一羣兄弟有的在隔壁桌打,有的靠在一旁圍觀,還有幾個女生,畫着熊貓眼,披散着蓬蓬頭,跟她們的男朋友們靠在一起。
她們看向蘇起的眼神奚落而諷刺。或許在她們眼裏,蘇起和林聲都是厚着臉皮輪番來追求梁水卻得不到的人。
蘇起不管他們,走到梁水跟前,說:“水砸,我有話跟你講。”
梁水看了她一眼,半刻後:“說。”
“你跟我出去一下。”她拉他的手。
他揮開她的手:“不說你就走。”
旁邊,黃原的女朋友笑起來:“蘇起,有什麼話你還怕我們聽到嗎?”
蘇起不搭理她。
她又道:“人家不願理你你就別來了,一天天的,就沒見過你這麼厚臉皮的人。”
蘇起還是不講話。
該梁水打了。黃原退到一邊,梁水沿着桌沿走去對面找最佳位置,經過黃原身邊時,盯着他那位女朋友看了一眼,眼神無聲,有一絲若有似無的涼意。
那女生愣了一下,笑容凝固,閉了嘴。
梁水彎下腰擊球,蘇起尾巴一樣跟上去,說:“今天聲聲請假沒有來上課,聲聲媽媽來學校找陳莎琳了。”
幾個男生當即笑起來:“回去找媽媽告狀?你們還是小學生嗎?哈哈哈哈哈。”
他們無情地嘲笑着,蘇起的臉一度度變紅,她握着拳站在原地,很羞恥,很懊悔,她不該在這裏提聲聲,害聲聲被嘲笑。她很想反抗,罵回去。但此刻她孤零零站在這昏暗的煙霧繚繞的地方,她很害怕。
她慫了。
她一聲也不吭,閉緊嘴巴,任他們嘲笑着。
黃原過來打球,嫌她擋着位置了,拿球杆把她撥去一邊。她退後幾步,靜靜地看梁水。
梁水走到球桌對面去了,他站在桌前觀察着桌上的球,研究着如何打球入洞,對周圍發生的一切充耳不聞。
燈光灰朦,彷彿攏着一層煙霧,罩在他頭頂上。碎髮遮住了他的眉眼,看不清他的神色。他的臉是那麼冷漠。
蘇起就那麼看着他,看着看着,她覺得自己像站在冰窖裏。
她從未像那一刻那樣覺得他那麼陌生。
林聲不是他的朋友嗎?她不是他的朋友嗎?
他怎麼會對朋友遭遇的欺辱嘲笑無動於衷呢?
他……真的變了嗎?
她像一個無人理睬的背景板一樣杵在原地,只有幾個男生還偶爾看笑話地瞟她一眼。
蘇起握緊的拳頭忽然慢慢鬆開,她想,等打完這一盤球,我就走了。
明天我不會再來了。
水砸,打完這一盤球,我以後再也不會來管你了。
想到這裏,她忽然心酸極了,鼻子眼睛都一道酸了。她用力眨眼,拼命不讓淚霧瀰漫上來。
她抽了下鼻子,用力揉了揉,好不容易緩和了淚意。
再抬頭時,“砰”的一聲,最後一顆球入洞。梁水站起身,他贏了。
蘇起忽然全身都放鬆了。她要走了。
梁水走到球袋邊,低頭彎腰,把袋子裏的球掏出來扔桌上,就聽身後輕輕一聲:“水砸,我走了。”
梁水的手在袋子裏抓了兩下空氣,纔想起球早就被拿出來了。
他立即回頭看她,隔壁桌卻起了小風波。
“你他媽沒長眼睛啊,球杆往哪兒捅呢?”黃原看了眼自己的腰,衝隔壁桌的兩個男生嚷道。
那兩個男生似乎是下課了來打球放鬆的,桌子間隙太窄,拉球杆時不小心撞到了黃原。
撞人的男生還沒反應過來,被他這模樣嚇了一跳,他朋友趕緊道歉,說:“對不起對不起,位置太窄了,他不小心的。”
黃原得理不饒人,聲音更大:“道歉有用嗎?啊?不小心就沒事了?你當我什麼人,啊?”
撞人的男生也氣了,說:“又不是故意的,你是留疤了還是淤青了?發這麼大火你有病啊?”
“你他媽再說一句?”黃原上前一步,手一推,那男生連連後退。
一見這架勢,旁邊幾桌打球的弟兄,圍觀的弟兄全圍上來了。對方兩個男生一見這麼多人,知道碰上混子了。一時間變了臉色。
那朋友求饒道:“他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幫他道歉——”
“輪得到你開口?”黃原囂張地叫道,手朝那人一指,“你給我跪下道個歉,這事就算完。不然——老子抽死你。”
那男生頓時面頰血紅,恐懼、羞辱、憋屈、憤怒全寫在臉上。畢竟年紀小,憤懣最終轉爲恐慌,他求助地看向自己的朋友。
他朋友還在掙扎:“都是一個學校的,何必——”
“你他媽閉嘴!”黃原又是一吼,指向那人,“我數一二三。一、二——”
那男生咬着牙,眼睛血紅,是絕對不肯跪的,他握緊了拳頭,等着下一秒將遭受的毒打。
可——
“你有什麼可拽的啊?”忽然傳來一道滿含厭惡的女聲。
這劍拔弩張的氣氛彷彿突然被劃破一道口子,氣勢瀉了個乾淨。
黃原不可思議地看過來,蘇起站在燈光背後,蒼白的臉上寫滿鄙夷。
她說:“仗着人多,欺負同學,你還覺得很威風嗎?你丟不丟人啊?抽根菸打個架,逃個課染個頭發就很酷了?放屁!有人每天堅持練琴練指法練五六年這叫酷,有人把一個石膏畫一千遍這叫酷,有人每天跑步跑幾十圈這叫酷,有人花幾個晚上解一道奧數題這叫酷。換你們任何一個人都堅持不下來吧?抽根菸點個火就三秒種的事,染個頭發一小時,說髒話一秒鐘都不要,這麼簡單的事有什麼好拽的啊?很酷嗎?我覺得又蠢,又丟人——”
話音未落,黃原臉色驟然冰封,一大步朝蘇起逼近。
梁水站在離她五六米遠的地方,預料到什麼,立刻扔下球杆衝過來,但來不及了。
“啪!”一聲清脆的耳光扇在蘇起臉上。
力度之大,蘇起沒站穩,撞到桌角摔下地面,她瞬間眼冒金星,鼻血直湧。
黃原惱羞至極,還要上來踹她,梁水衝到跟前,一腳踢上黃原的腿,將他撂撞到桌上。
蘇起眼前全是星星,雙手胡亂在抓,梁水抓着她手一把將她撈起來,她臉頰被打得血紅,腫得老高,鼻子上嘴巴上全是鼻血。
他捏着她的手腕,眼睛裏寒光直閃,猛地又是一腳踹在黃原腹上。這一腳使了大力氣,黃原被踹開一兩米遠,痛得臉色慘白,罵道:“狗日的,你打自己人?”
“誰他媽是你自己人?!”梁水面色冷峻,滿腔怒火在胸口裏燒,他抄起旁邊一張高腳凳就要砸,蘇起慌忙抱住他的腿,幾乎要哭出來,“水砸你別打架!別打架!”
她不懂什麼黑白,她的世界很簡單,欺負人的,打人的都是壞人。
他不能當壞人。
她絕對不能讓他當壞人。
“水砸,你別打架呀。提提阿姨說了,不能打架的。”她嗚咽,緊緊抱着他的腿。
梁水甩不開她,又怕把她弄疼,站在那兒拳頭攥得森白,胸膛劇烈起伏。
這時,桌球場老闆吼了一句:“一羣男的打女生?你們要不要臉啊!啊?!都給我滾出去!”
黃原捂着肚子站在原地還不甘心,指着梁水道:“媽的,老子今天要廢了你!”
梁水手裏還攥着那把凳子,他眼露寒光,居然冷笑了一下,只說了一個字:“來。”
黃原眼神示意自己的弟兄們,可不想誰都沒有打架的心思——一來他們和梁水玩了這段時間,都挺喜歡他的,畢竟他話不多出手大方做事利落;二來黃原打女生實在不光彩,傳出去太丟人。
黃原一個人哪裏打得過?
幾個弟兄都拉他,說着給臺階下的話,推搡幾下,也就散了。
黃原走前撂了句狠話,但也就是虛張聲勢。
梁水扔了凳子,看一眼蘇起,臉色更差了。他找老闆買了水面巾紙和冰可樂,把冰可樂遞給蘇起,說:“貼臉上。”
蘇起乖乖接過來,挨在發熱發痛的臉頰上。
梁水擰開瓶蓋,倒了點兒水在手上,說:“低頭。”
蘇起把腦袋低下去,梁水用水在她脖子後頸上拍了拍,問:“還流鼻血嗎?”
“流。”
梁水又拍了幾下,說:“現在呢?”
蘇起小聲:“還是流。”
梁水愣了一下,這是他爸爸教他的,小時候明明很有用的。怎麼對蘇起不管用了呢。
他說:“仰頭。”
蘇起又把腦袋仰起來,梁水拿紙巾搓了個小團兒,堵在她鼻子裏。
蘇起這才低下頭來,平視他,眼神有點兒懵。估計是被人打了還沒回過神。
梁水看她幾秒,別過眼神,又拿一張紙擦她臉上的血漬。血漬不那麼好擦,他稍一用力,她的臉就被他摁得晃來晃去。
他擦了一會兒,擦不乾淨,這纔想起來把紙巾打溼了擦:“抬頭。”
蘇起抬頭。
他把她脖子上沾的血也擦乾淨了。
擦完了,他靜靜看了她一會兒,忽而伸手,想摸摸她被打的左臉。但他的手只是懸在她臉旁,想碰,又不敢碰。
忽然,他嘴脣微抖一下,表情有些撐不下去了。
他張了張嘴巴,無聲地做了一個口型,猛地把腦袋一紮,埋進自己手臂裏。
蘇起看見了他說對不起。此刻他蹲在她面前,埋着腦袋,只有肩膀輕輕抖動着,像一隻受了傷被人遺棄的大狗。
她伸手摸摸他後腦勺,男孩的頭髮柔軟而溫暖,她輕聲哄:“我沒事吶,水砸。”
她拿腦袋靠住他的腦袋,蹭了蹭:“再說,我是見義勇爲幫別人,又不是爲了你。你不要內疚。”
她小手反覆摸着他的腦袋,又輕又緩,給他安撫。
過了好久,梁水悶聲問:“站得起來嗎?”
蘇起說:“我肚子疼。”她剛纔摔倒時撞到桌角了。
梁水於是迅速轉過身去,可就這一秒,蘇起看見他眼眶紅紅的。
她沒有追問,乖乖趴去他背上,摟住他的脖子,他背起她往外走。
冬天黑得早,街道上光線昏暗,路燈已亮起。賣零食的小攤早就收工了。
梁水揹着蘇起往回走,誰都沒有說話。
蘇起一手摟着他脖子,一手拿冰可樂罐貼着自己的臉,她腦袋靠在他肩上,和他的側臉抵在一起。
“我好像沒跟你講過,陳莎琳有次要打聲聲,還好我趕過去了。”蘇起忽然小聲說。
梁水不知聽也沒聽,沒給回應。
蘇起兀自碎碎念道:“但聲聲心裏其實很受傷,所以我特別討厭欺負同學的壞學生。”
“你知道今天聲聲媽媽爲什麼要來學校找陳莎琳嗎?”她嘀咕。
梁水還是不說話。
“陳莎琳給聲聲寫了很多紙條,說她是……”蘇起說不出那種詞彙,但她知道梁水會聽得懂,“說要劃爛她的臉,還要找人……她肯定不敢這麼做,她只是嘴巴厲害,但這不代表這不是傷害。”
“水砸,你累不累?你可以放我下來,我自己走。”
但梁水也沒有放她下來。
“水砸,你不要變成壞人。”蘇起忽然喉中一哽,吧嗒吧嗒流眼淚,“你要是成了壞人,我會很難過的。真的。我會哭的。”
她的眼淚一顆顆落在他的脖子裏,少年漆黑的眼睛在寒冷的冬夜中沉默而清亮。
“水砸,你以後別再跟他們玩了好不好?你跟他們不是一樣的。好不好呀水砸?”
“好。”他低聲說。
北風呼嘯,他聲音很輕,但她聽得很清楚。很清楚。
作者有話要說: 【家長夜話(9)】
程英英:他還是不跟你講話?
康提:嗯。我這兒子,就沒見過比他更犟的孩子。不管哪次吵架,都得是他贏。不隨他的意,就絕不服軟。我也不知道是造了什麼孽。
程英英:他要是沒這個勁兒,也不會像現在這麼有出息了。七七倒是沒什麼大脾氣,做什麼事都三心二意的。
康提沉默。
程英英:你跟胡駿打算怎麼辦?
康提:英英,我有時候忽然在想,我能不能就自私一回?
程英英:嗯?
康提:我有我的人生是不是?我也可以有那麼一次,不爲孩子着想,是不是?我也會累啊。都說媽媽偉大,媽媽偉大,可當媽媽,累啊。我能不能就休息一次,自私一次,能不能?
程英英:你當然可以。說實話,胡駿人真的很好。踏實,沉穩,又體貼。真的不錯。
康提:那水子呢?
程英英:在他眼裏,就是胡駿在跟他搶你。你只能二選一,一旦你選擇胡駿,你就是拋棄了他。
康提:我哪裏是要拋棄他,他比我命還重要!
程英英:水子現在是孩子,你跟他講不通的。再說他已經被拋棄過一次了。
康提:就沒辦法兩全了?
程英英:水子這孩子我看着長大的,真變壞,不會。孩子再怎麼鬧,時間久了,都得接受現實,就跟當初一樣。但心上肯定會挨一刀。就看你要不要捅這一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