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臺強烈的光線映進來, 實在太曬。
快再也待不下去。
顧青瓷收拾着茶具,端回房間裏,看眼桌上她的那臺已經合起來的電腦, “你的論文弄完?”
傅景:“……”
多麼冷冰冰的一句問話。
顧青瓷過去,把陽臺門關上再拉開窗簾遮擋光線。
回過頭問:“剛纔是想說什麼?”
室內一下變得昏暗而安靜。
無風也無雨, 在無聲裏, 封閉的空間隱約有種可以貼近的氛圍。
傅景原本想說, 雨停現在可以出去玩了。
又覺得也不必出去。
“你不繼續喝茶了嗎?”
顧青瓷只是說:“我記得今天晚上海灘邊會放煙花。”
“嗯,我知道,”傅景點點頭, “還以爲會因爲下雨放不, 看來定這活動的人是很會算天氣的嘛。”
“所以,姐姐現在要午睡了, 你如果想我晚上陪你看煙花的話,這段時間就乖乖回房間自己玩。”
傅景:“……”
顧青瓷抱着臂, 臉上帶着不容置疑的淡笑表情,“你是還要考慮一下嗎?”
“好吧, 那我先回去了。”
傅景不情不願地拿起自己的電腦, 走出她的房間。
轉過頭, 看着緊閉的房門。
傅景恨不能抱住撓兩下。
她暗暗發誓, 雖然自己沒有午睡習慣,但追到顧青瓷之後一定一起睡!還得是枕着她手臂的那種!
傅景回到自己的房間裏,繼續幹活。
直到室內的光線越來越暗,電腦屏幕逐漸刺眼, 她恍惚地抬眼看看時間,已經七點半。
嚇一跳地站起身,匆忙忙地換了條漂亮裙。
沒有忘記再穿件開衫擋夜風。
傅景拿好卡包, 揣口袋,趕緊去敲顧青瓷的門。
“走吧,”顧青瓷已經穿戴整齊,關好門,抬手揉下她的發頂。
自然的親暱動作。
然後徑直往前。
傅景一愣,後知後覺她對自己的那些身體接觸,好像都能套在長輩和小孩的框。不由微微擰眉,跟在她身後,有點不悅地嘀咕:
“總不能你也拿我當親生的吧?”
“什麼?”
傅景正經地說:“姐姐,你想摸我哪兒都行。”
顧青瓷:“……”
傅景補充:“只要別拿我當小孩,你要拿我當……”
她心中琢磨一會兒詞,又實在缺乏文化,“就是要色色的那種摸?”
顧青瓷手在半空頓又頓,最後握拳忍住了沒再去敲她的腦袋。
害怕越敲越傻。
她從包拿出一根粉色的棒棒糖,塞她手,“喫糖吧。”
“哦,好……”
傅景接過糖,一時真的無言。
她都懷疑自己到底幾歲?
難道顧青瓷真是一個修煉成精的老妖怪,或是下凡歷劫的哪路神仙,所以看着自己時總是免不帶着居高臨下的輩分?
如果真是妖怪,那她會是什麼東西變的?
傅景歪臉打量着顧青瓷,長那麼白,難道是兔精嗎,應該不會有那麼高冷的兔……沒準是一隻北極熊精,所以又冷又兇的,氣還超級大。
傅景抿脣,時而發呆時而傻樂。
才一會兒功夫,表情變幻好幾次。
走進電梯間,顧青瓷按下去的樓層,對上她亮晶晶的視線,忍不住脣角跟着彎了下,“在瞎想什麼呢?”
“沒。”傅景低下頭,三兩下把手的棒棒糖紙拆開。
然後舉着遞到顧青瓷脣邊,“張開嘴巴。”
“……”
散發着草莓味的硬糖幾乎貼在脣邊,顧青瓷就也張嘴,把糖咬着。
並不習慣的甜膩味道。
她微擰眉,詢問:“你不喜歡喫糖嗎?”
“喜歡。”
傅景說完,重新在她的脣舌間把糖拿了回來,自自然地放進自己嘴裏,叼着含糊說:“所以只是先給你嚐嚐而已。”
她臉上掛着清澈如水的無辜表情,彷彿純潔。
可惜脣角有抹微微上翹的弧度。
自己控制不住。
顧青瓷:“……”
天色陰晦近黑,夜的煙花本來就是這片地方宣傳久的活動,加上前幾天總是下雨,現在海灘上的人多到出乎意料,拖家帶口的老人和小孩也不少。
遊客慢吞吞地走在環形道路上,眼見着天邊最後一絲光芒收斂消失。
大海隨風撲浪,攏在夜顯得愈加神祕深邃。
顧青瓷帶着傅景,儘量跟大部隊的遊客們分散開,往西邊走去。
一支棒棒糖喫完之後。
傅景停下腳步,牽住她,“姐姐,我們就在這兒吧……”
後面半句還沒說完。
就在不遠處,以漆黑天空爲幕,璀璨煙火伴隨着聲音升騰而起,停頓幾秒後在半空炫美燦爛地炸開。旁邊依稀幾顆星星沉默而黯淡。
兩個人無聲地賞看煙花。
傅景牽着她,在路邊的巨石上並肩坐下。海風飄散着一股特殊的淡淡腥味,若有似無的,不遠處的椰子樹底下,浮着層淺淺白色。
這幾乎沒有別人,視野也極好。
完全不知道爲什麼別的遊客都要往另外的方向擠過去。
夜空裏不同顏色的煙花接連不斷,變幻個不停。
在一束又一束的間隙。
傅景感嘆說:“這些煙花全部都好漂亮,可惜再漂亮的花樣也就只能停一會兒,快就消失了。”
顧青瓷脣邊銜笑,眼神溫柔地望着她,“有什麼東西不是這樣呢,花開有時,花落有時。”
“……”
傅景沉默,似乎在思索着。
她仰起下巴,望夜空裏朦朧的檸檬黃月亮和些微星星。今天或許是煙花太絢,星星月亮的存在感格外低。
“你看,”傅景側臉,認真地說,“星星是永遠在的。”
顧青瓷順着她的目光看眼,只是輕笑。
“永遠在嗎?”
“客觀準確來說,是在我們死之前一定不會變,”傅景去牽住她落在身側的手,笑意暖融融,輕快地說,“所以不就是我和你的永遠嗎?”
我和你的永遠。
顧青瓷勾脣無言地笑下,不置可否。她同樣微揚起下巴,在旁邊那一片煙花絢麗的閃爍喧囂裏,仰望着寂靜的星空。
傅景語氣緩緩地說:“宇宙大爆炸,恆星聚變,在太陽系形成之前就製造出了我們人類身體的碳原和氧原。所以某種意義上來說,我們都是星星變的,而且死了之後,也會再慢慢慢慢重新變成一顆星星。”
“嗯,”顧青瓷忽然笑出聲,“怎麼開始講起天文科學了,你的前世論拋掉?”
傅景噤聲幾秒,“這個……可以相融,並不衝突嘛。”
傅景又問:“姐姐,你現在是不是心情變好了?”
“……”
顧青瓷竟然愣住幾秒,下意識地問:“爲什麼這麼說,我之前說過自己心情不好嗎?”
傅景微擰眉,“說倒是沒說過……”
她思忖着,“但不知道爲什麼,我能感覺到,你好像不太開心的樣子。”
顧青瓷輕撇過頭,無奈地笑下。
也不知道自己臉上到底是什麼表情。或許太過鬆懈,竟然連這個小傻瓜都看出來心底情緒。
或許是接連的大雨,或許是來到了海邊。
就算今非昔比,腦海裏依舊會回憶着小時候颱風來襲,全家人拼命去擋門窗的畫面……夜蓋的棉被是一團團厚重的疙瘩塊,散發着不見天日的黴味。
總擔心爸爸手的酒瓶下一秒會砸向哪裏。
後來,後來有火光亮起。
“……”
顧青瓷回過神,沒做任何解釋地笑笑說:“小孩,別亂猜。姐姐沒有心情不好。”
“總叫我小孩小孩的,退一萬步,就算我要真是你哪門子的晚輩,”傅景隨口嘟噥着,“那我也是喜歡你的人。別不拿小孩當人看。”
“……”
“也別露出這麼高深莫測的表情。”傅景手忽然放到她的腰間,手指輕撓撓,不懷好意的。
顧青瓷渾身一顫,眉宇間聚攏的複雜頓時破裂。
去抓住她作怪的手,語氣微微惱怒:“傅景!”
“我錯,”傅景低下頭,艱難地憋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最後把臉靠在她肩上還是笑,“怎、怎麼還有人真的會腰那麼怕癢的……”
“……”
“姐姐,你好受啊!”
顧青瓷去擰她的鼻子,陰惻惻地說:“還真是不知死活的小鬼。”
傅景當做沒聽見。
小鬼還敢去握住她的手,放到脣邊吻一吻。
“抱歉啊,我不可以嘲笑我的公主。”仍然還是笑着的語氣。
“……”
顧青瓷推開她,站起身說:“回去了。”
“煙花都還沒有結束呢,再待一會兒吧。”
傅景也起身,卻從身後直接抱住她,語氣撒嬌。柔軟身軀緊緊地貼在懷,頓時覺得天大地大,再欣慰不過如此。
她又蹭蹭,把臉埋在她的鎖骨脖頸處。
安靜半晌。
“你這樣能看煙花?”顧青瓷的聲音冷清清的。
“能啊。”
又頓了會兒。
煙火活動只是半個小時而已。
最後一束綻開後緩緩消失,天空重新只有星與月。
“行,”顧青瓷低低說,“還不鬆開嗎。”
傅景聞言手臂一頓,沒抬眼,反倒愈加摟緊了些。
在這隻有兩個人的黑夜。
她輕聲地問:“姐姐,不要對自己說謊……你想讓我鬆開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