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慎對那醉漢的哭嚎置若罔聞。
在過去的幾千年時間裏,死於戰爭的原住民並不是個小數目。
他的神念早已在那醉漢衝出來時掃過其身軀。
醉漢的意識除了被酒精和悲傷浸泡外,沒有半點英雄資質的光暈。
他只是平靜地朝前走去。
“亞羅格魯克,你應該給你曾經的子民一個交代。”
哈肯元帥見宗慎這麼說,眼中厲色一閃,正欲動手驅趕。
亞羅格魯克卻動了。
這位前國王踉蹌着搶前幾步,他沒有去看宗慎的背影,而是直面那醉漢通紅的眼睛。
他的嘴脣動了幾下,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第七堡壘的守軍與平民,十不存一。”
“活下來的人,名字都記在軍務處的名冊上。”
“沒有名字的屍骨埋在雪裏,或成了永夜的一部分。”
“金狐狸背叛了陣線。”
他頓了頓,灰藍色的眼睛裏映出醉漢呆滯的臉。
“你兒子是戰士,戰士死在戰場上,是歸宿。”
“總好過死在牀榻上,連戰鬥的機會都沒有。”
說着他取出了一袋第納爾交到了醉漢的手裏。
這番話沒什麼安慰的效力,只是透着殘酷的現實。
那醉漢張了張嘴,像是被抽空了渾身的力氣。
手裏的橡木杯“哐當”掉在地上,然後在地上留下了一片還殘留着麥酒沫的冰片。
他佝僂着身體,默默退到了路邊,蜷縮着蹲下,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卻沒有再發出一點聲音。
格利安大學士在旁微微側目,心中暗歎。
亞羅格魯克這番話,與其說是解釋,不如說是絕望之下的自我告解。
這位前國王似乎正在用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試圖抓住一點點屬於過去身份而殘存的責任。
哪怕只是對一位平民酒鬼的回應。
這個小插曲並未在巡遊隊伍中引起更多漣漪。
宗慎的腳步甚至沒有停頓半拍。
這就是無法超脫紀元更迭和輪迴的無奈。
他的神念化爲最精密的羅網,持續過濾着商貿區雜亂的人煙。
除了那些已被收錄的商會負責人和老師傅。
他又在一條背街的,掛着褪色天秤標誌的石屋內,捕捉到一股相對凝實的氣息。
石屋門口堆着凍硬了的賬本和羊皮卷軸。
有一個穿着洗得發白的粗呢外套、鼻樑上架着水晶磨片眼鏡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櫃檯後就着一盞昏暗的油燈,用凍得發紅的手指飛快地撥弄着一架小型黃銅計算器。
他的眉頭緊鎖,全神貫注,對門外街道上剛剛發生的騷動渾然不覺。
神念悄然滲入,宗慎看到了他的信息。
【民間稅務覈算師:萊納德·霍普】
【資質:紫色】
【英雄級被動】
【數理邏輯(藍):對數字與基礎數理邏輯擁有遠超常人的敏感度與處理速度。
能快速心算複雜賬目,發現數字間的隱含關聯與矛盾,對重複、錯誤及刻意篡改的數字記錄有極高洞察力。】
【契約文本辨析(紫):長期處理商業契約與稅務文書,對文書格式、法律條款的常見漏洞與模糊表述有豐富的辨析經驗。
能較快速地指出契約中的潛在風險與權責不清之處。】
【節儉成癖(白):個人生活極度節儉,對不必要的開支有本能的牴觸和優化衝動。
此特質影響其個人行爲,對公共財政管理的直接影響微弱。】
一個典型的基層事務型人才。
天賦不算耀眼,但正是維持龐大王國稅務毛細血管末端運轉所需的類型。
宗慎心念微動,萊納德的名字和那三個簡略的天賦關鍵詞便流入了維吉亞分頁人才清單的末端。
他甚至沒有讓隊伍轉向那條背街,巡遊繼續向着商貿區深處,也是更嘈雜氣味更復雜的區域。
隊伍繼續向碼頭與倉儲區前進。
越是靠近那條貫穿皇城的冰封運河,氣味的變化就越明顯。
空氣裏的魚腥、貨物黴變與防凍藥劑的味道混合成一種獨特的濁氣。
巨大的露天倉庫用厚重的冰雪混合牆體築成。
屋頂覆蓋着壓實的雪層。
有一些倉庫門口,力工和管事瑟縮在擋風的角落,偷眼看着這支顯赫的隊伍。
在這裏,宗慎的神念捕捉到的光點更稀少,品質也更駁雜。
有一位負責調配碼頭搬運工次序的老工頭,天賦是【人力調度優化(白)】。
一位常年看管水產倉庫、身上腥味洗都洗不掉的老婦人,竟有一個【鮮品保質直覺(綠)】的天賦。
她能憑經驗判斷各種魚獲在冰庫中保存的極限時間,誤差極小。
這些天賦或許連他們自己都未曾明確意識到。
這只是常年勞作積累下的本能。
但在系統的歸納下,卻成了有價值的數據。
就在巡遊隊伍即將穿過倉儲區,前往下一站工匠區時,
突然有一陣壓抑着怒火的低吼和皮鞭抽打在肉體上的悶響從旁邊一座半敞着門的獸欄倉庫裏傳了出來。
“該死的畜生,站不起來就宰了你喫肉!”
“你知道一匹健壯的冰原馱馬值多少金幣嗎?!”
宗慎的腳步微微一頓。
並不是因爲這陣喝罵與鞭打。
而是因爲他的神念在掃過那倉庫時,除了感知到幾匹奄奄一息的馬和那個暴躁的馬伕外。
還捕捉到了倉庫深處,有一個蜷縮在乾草堆裏氣息微弱卻格外堅韌的光點。
他沒有吩咐,徑直改變了方向,朝着那獸欄倉庫走去。
格利安和哈肯交換了一個疑惑的眼神,連忙跟上。
亞羅格魯克似乎還沉浸在方纔與醉漢對話的情緒裏,反應慢了一拍。
倉庫內光線昏暗,充斥着牲口糞便和腐爛草料的味道。
有一個穿着髒皮襖、滿臉橫肉的壯漢馬伕,正揮舞着皮鞭,狠狠抽打一匹癱倒在地肋骨嶙峋的褐色馱馬。
那馬匹的眼中已無光彩,只是本能地抽搐着。
“住手。”
宗慎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裏格外清晰,讓那馬伕渾身一激靈。
他猛地回頭,看到門口逆光站着的灰白色身影,以及身後那些明顯身份高貴且氣息懾人的跟隨者。
手裏的皮鞭“啪嗒”掉在了地上。
“大人...這畜生不肯喫料,也站不起來了。”
“小的只是想……………"
馬伕結結巴巴地解釋,腿肚子開始發軟。
宗慎沒看他,目光越過他,落在了倉庫深處那堆乾草上。
有一個瘦小的身影正慢慢從草堆裏爬起來。
那是個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年,頭髮亂蓬蓬地粘着草屑,臉龐髒污,但一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卻非常的明亮。
他身上裹着不合體的破舊毛毯,手裏還攥着半塊黑硬的麪包。
少年看着宗慎,又看了看嚇得癱軟的馬伕和那匹瀕死的馱馬。
猶豫了一下,竟先開口了,聲音因爲緊張而有些發額:“大人......諾姆大叔不是故意的。”
“倉庫裏病倒的馬已經有四匹了,諾姆大叔怕擔責任,這匹馬是餵了從南邊新運來的燕麥才變成這樣的。”
“我看過了,那些燕麥的顏色不對,明顯摻了別的東西。”
名叫諾姆的馬伕一聽,差點跳起來。
“小兔崽子你胡說什麼,那燕麥是商會統一採購的!”
少年瑟縮了一下,但看了一眼那匹痛苦喘息的馬,又鼓起勇氣:“我以前在老家,跟爺爺照顧過牲口。”
“摻了黴變或者有毒草籽的燕麥,牲口喫了就會這樣,先拉稀然後四肢無力,站不起來......”
“得用灰鹼水灌腸,再喂一些特定的草藥熬的汁,或許還能救回來一兩匹。”
宗慎的神念早已將少年完全籠罩。
信息浮現。
【獸醫學徒(擁有自然親和傾向):伊恩】
【資質:紫色】
【英雄級被動】
【痛楚感知(紫):對動物,尤其是哺乳類馱畜與常見家畜的病痛、不適有超乎常人的敏銳直覺。
能通過觀察動物的眼神、姿態、呼吸、排泄物等細微變化,較準確地判斷其健康狀況與潛在病因。此直覺對智慧較高的魔獸效果減弱。】
【草藥病理初解(藍):掌握大量北地常見草藥的外觀、特性與基本藥用知識。
對由常見毒素、寒症、營養不良引起的牲畜疾病,能依據經驗搭配出有一定效果的草藥方劑。
缺乏系統的醫學理論支撐,方劑效果存在不穩定性與風險。】
【自然微語(綠):對植物與自然元素有微弱的親和力,能更輕鬆地辨認和採集草藥,在野外自然環境中方向感略強於常人。
擁有主動溝通或驅使自然元素的能力但暫未被激活】
這是一個意外收穫。
先天小獸王聖體。
紫色資質。
天賦組合雖偏向輔助與自然能力,但在北境這種嚴重依賴馱畜和馴獸的環境裏,其價值卻未被充分發揮。
尤其是【痛楚感知】,這更像是一種稀有的特質而非單純的能力。
宗慎看向那少年伊恩。
“你叫什麼名字?哪裏人?”
伊恩緊張地嚥了口唾沫。
“大人,我叫伊恩,我...我從霜凍丘陵那邊的村子來。”
“村子被突然鑽出來的雪怪毀了,我跟着逃難的人跑到皇城,諾姆大叔收留我在這裏幫工混口飯喫。
“你剛纔說的救治方法,有把握嗎?”
宗慎問道。
伊恩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眼神有些慌亂。
“我見過爺爺救活過類似的。”
“但我沒親手試過這麼多匹,而且需要一些特定的草藥,皇城裏不一定有,得去城外野地裏找。”
宗慎略一沉吟,對伊恩道:
“從今日起,你不再是這裏的幫工。”
“格利安大學士,將他暫時安置,稍後派人協助他,按他的方法嘗試救治這些病馬。”
“所需草藥,着人去尋,或從皇家圖書館、藥劑師協會查詢替代方案。”
伊恩則呆呆地站在原地,似乎還沒反應過來這突如其來的命運轉折。
直到兩名跟隨格利安的文官模樣的人上前,溫和地示意他跟着離開,他才如夢初醒。
他這才侷促地向宗慎的方向鞠了一躬,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匹倒地的馱馬。
眼神裏是擔憂和被認可的微光。
這個小插曲讓隊伍稍作停留,也讓哈肯元帥對宗慎的認知又深了一層。
這位新王,似乎對任何領域有用的人才都能敏銳地觀察到。
不論其出身多麼卑微,所在場合多麼不起眼。
離開氣味難聞的倉儲區,前方傳來叮叮噹噹富有節奏的敲擊聲,空氣也變得灼熱和渾濁起來,混合着金屬淬火、皮革鞣製和木料刨花的味道。工匠區到了。
這裏是凜冬皇城活力的源泉之一,也是技術人才的聚集地。
比起商貿區的惶惶不安和貴族區的算計。
工匠區則算是麻木與專注並存。
有許多作坊依舊爐火熊熊,匠人們埋頭於手中的活計,彷彿外界的王權更迭只是遙遠的背景噪音。
只要錘子還能敲,火還能燒,日子就得照樣過。
宗慎的神念在這裏如魚入水,收穫了比之前幾個區域加起來都多的光點。
雖然大多數是白色和綠色資質,天賦也緊緊圍繞着各自的工匠領域,但數量頗爲可觀。
在一位鬍子編成辮子、手臂粗壯如樹幹的老鐵匠那裏,收錄了【百鍛鋼火候掌控(藍)】和【古制維吉亞兵器形制復原(綠)】
老鐵匠對掃過的神念毫無所覺,正全神貫注地打一柄即將成型的戰斧斧刃。
火星映亮了他專注至近乎虔誠的臉。
說起來北境的工坊在某方面的水準也就僅次於地精。
而在一間充斥着奇異香料和化學氣味的鞣皮作坊,他找到了一位雙手被染成深褐色滿臉褶皺的老匠人。
這人擁有【異種皮革處理專精(藍)】。
尤其擅長處理冰原魔獸的堅韌外皮。
還有【低溫鞣製配方改良(綠)】。
當羅德見到他的時候,老者正將一張處理好的雪豹皮對着光仔細檢查,眼神十分的挑剔。
隨後在一個嘈雜的木工棚裏,他又發現一位沉默寡言總是眯着一隻眼瞄直線的中年木匠。
這人也被發現擁有【複雜結構空間解構(紫)】的天賦。
這讓他僅憑口頭描述和大致尺寸,就製作出結構合理的傢俱甚至小型器械模型。
他還具備了成爲空間系施法者的潛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