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慎的目光掃過那位擁有【複雜結構空間解構】天賦的木匠。
爐火的光在他的側臉上跳動,木屑的塵埃在光束中浮沉。
他只是專注地打磨着一根彎曲的椽子。
對宗慎釋放出的神念毫無反應。
他的名字被納入到人才清單的末尾。
卡倫·莫裏斯。
天賦關鍵詞被標註爲【結構洞察】、【空間感】。
沒有過多的停留。
巡遊隊伍穿過這片叮噹作響的區域。
空氣裏的灼熱逐漸被另一種溼冷的暖意取代。
前方傳來隱隱的水流聲,還有硫磺特有的氣味。
街道在這裏變寬,有一條約十米寬的河道出現在左側。
即便在如此寒冷的氣溫下,河水也沒有被冰封住,反而蒸騰出了白色的熱氣。
河水在嚴寒中形成一道朦朧的霧帶,沿着河岸蔓延。
這就是引自地下深處溫泉的暖流。
是凜冬皇城得以在極寒中維持城內旺盛生機的關鍵之一。
河道兩側用切割整齊的灰白色巖石砌成護岸。
岸邊種植着耐熱耐寒的霜針杉。
即便在蒸汽中,針葉依舊掛着冰凌。
這些暖河嚴禁傾倒垃圾,只能在固定的位置取水。
這屬於城內的暖流區。
當然,這可不是凜冬皇城對外正式的行政劃分。
單純就是皇城因爲這條溫泉河而規劃出的特殊地帶。
河道兩旁建築不再像工匠區那般擁擠雜亂,多是些豪華浴場和溫泉水引管的分配站。
也有一些依靠恆定水溫進行特殊生產的作坊。
比如低溫染坊和特定的菌類培育屋。
神念如水銀般鋪開,滲入蒸汽與石牆。
這裏的人氣息相對平和,生活節奏因這難得的暖意而稍顯緩慢。
在河畔一座半開放的工坊裏,十幾個婦人正就着溫熱的河水揉搓麪糰。
交談聲和水花聲混成一片。
宗慎的神念掠過,大多數只是普通的生命光暈。
但在坊內角落,有一位安靜地獨自熨燙着厚重毛料披風的老婦人。
她的身上卻散發出穩定的藍色光暈。
她動作一絲不苟,手中的銅熨鬥在燒熱的石板上保持溫度。
每一下熨燙都顯得那麼精準而穩定。
披風上覆雜的家族徽記紋路在她的手下變得平整清晰。
宗慎的神念捕捉到了她的相關信息。
【皇家織物養護師:瑪喬麗·懷特】
【英雄級被動】
【織物紋理記憶(藍):對各類織物,尤其是毛料、絲綢、刺繡的紋理、編織密度、染料特性擁有過目不忘的記憶力。
能通過觸感和肉眼觀察,迅速判斷織物的產地、年代、保養狀態,並準確回憶其最佳的清潔與熨燙方法。】
【污漬溯源與處理(綠):對常見及罕見的污漬成分有豐富的經驗認知。
能通過污漬的顏色、形態、氣味,推斷其大致來源,例如果汁、酒液、血漬、油污、魔法藥劑殘留等,並依據織物材質採取最合適的清洗或修復方案,最大限度減少對織物本身的損傷。】
【耐心沉澱(白):長期從事需要極度耐心與專注的精細工作,心性沉穩,不易受外界突發狀況干擾。對重複性勞作有較高的耐受度。】
一個典型的、服務於貴族階層的專項人才。
天賦不起眼,不過卻是維持那些華美服飾與珍貴掛毯不可或缺的好手。
瑪喬麗對掠過身上的神念毫無察覺。
以她的智慧屬性也不可能察覺到宗慎的觀察。
她當前正用一把小刷子,仔細清理徽記刺繡邊緣一絲不太顯眼的污垢。
她的名字和天賦關鍵詞【織物精通】、【污漬處理】要被匯入人才清單中。
隊伍沿着暖流河岸繼續前行。
蒸汽讓視野有些模糊,但也帶來了其他地方沒有的生機。
有一些孩童甚至不顧寒冷,在河邊霧氣裏追逐嬉戲,臉蛋被燻得紅撲撲的。
哈肯元帥微微皺眉,似乎覺得這有失體統,但見宗慎並無表示,也就按捺下來。
就在即將走出這片蒸汽朦朧的區域時。
有一陣激烈而快速的敲擊聲從右前方一座不起眼的石屋中傳來。
那聲音清脆密集,不同於鐵匠鋪的沉重,也不同於木工的刨削,更像是某種小錘在堅硬材料上的反覆叩擊。
宗慎腳步一頓,神念立刻掃了過去。
那間石屋沒有招牌,窗戶緊閉,但是聲音卻是持續不斷的。
神念穿透石牆,看到了屋內的景象。
有一個約莫三十歲出頭,雙眼佈滿血絲的男人,伏在一張堆滿零碎工具和閃亮小物的長桌前。
他左手固定着一枚帶有複雜鏤空花紋的殘缺金屬胸針。
右手持着一根極細的鏨子和小巧的木錘。
他正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進行敲打修補。
桌面上還散落着許多類似的小物件。
有斷裂的項鍊、寶石脫落的戒指、紋章模糊的印章。
甚至還有半截精緻的鏈條。
而在屋內一角,只有一個小型熔爐靜靜燃燒着提供着必要的溫度。
神念反饋的信息讓宗慎眼中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訝異。
【微物修復大師:塞巴斯蒂安·霍克】
【英雄級被動】
【微觀視覺與穩定(紫):雙眼擁有超越常人的微距視覺與動態捕捉能力,雙手穩定性極高,能在極度細微的尺度上進行精確操作。
對重量小於一克的物體,其操控精度誤差低於百分之一毫米。】
【材料微觀契合感應(藍):對金屬、寶石、琺琅、骨質等常見奢侈飾品材料的微觀結構、熔點、延展性、應力變化擁有直覺般的理解。
在進行修復時,能本能地選擇最匹配的修補材料與工藝,使修復處近乎天衣無縫,甚至能部分還原原始製作時的細微紋理。】
【古舊器物靈韻感知(綠):長期接觸蘊含歲月痕跡的器物,對其承載的微弱歷史信息或情感殘留,比如原主人的長期佩戴溫養有模糊的感應。
此感應無法形成具體信息,但能引導他在修復時儘量保留器物本身的歲月感,而非將其修復得全然如新。】
【技藝偏執(白):對自身修復技藝追求完美,無法容忍明顯的瑕疵。
可能因過度追求修復效果而延長工時,或拒絕修復他認爲註定失敗會玷污其手藝的作品。】
一個隱藏在市井角落裏的優秀手藝人。
他的價值或許不體現在戰場或朝堂,但在修復重要信物,乃至處理某些需要極端精細操作的特殊奇物飾品時可能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
塞巴斯蒂安完全沉浸在他的世界裏,對門口的巡遊隊伍、瀰漫的神念毫無所覺。
他正屏住呼吸,將一小片熔化的金絲精準地滴在胸針斷裂的榫卯處。
宗慎沒有打擾他,只是將【塞巴斯蒂安·霍克】這個名字和【微物修復】、【精密操作】、【古物感應】等關鍵詞收錄。
這種人才,需要的時候自然會用到。
只要稍加培養,他就能成爲一名不錯的魔法奇物和首飾工匠。
離開暖流區,喧鬧和混雜的氣息再次撲面而來。
這裏似乎是平民聚居區與小型集市混雜的地帶。
前方街道狹窄曲折,兩旁是低矮的石屋或木屋,屋頂積雪厚重。
許多屋前堆着凍硬的垃圾或待售的簡單貨物。
有粗糙的木器、編織的草繩、風乾的肉條和成捆的柴火。
人們裹着厚實的衣物匆匆而行,看到宗慎這一行衣着氣度截然不同的隊伍,紛紛驚恐地避讓到路邊,低頭不敢直視。
神念在這裏掃過,感受到的是大量微弱而平凡的生命光暈。
就如同夜空中的繁星,數量繁多卻大多暗淡。
英雄級資質在這裏如同沙中淘金。
然而,就在穿過一個擠滿兜售凍魚和劣質烈酒攤販的十字路口時,宗慎的神念忽然捕捉到一股奇異的波動。
這股波動帶着一絲混亂。
人羣中央,一個裹着髒兮兮斑斕布袍、頭髮鬍子亂糟糟糾纏在一起的老者,正站在一個破木箱上,手舞足蹈,用沙啞而高亢的聲音喊着:“......看見了嗎?冰霜之靈的軌跡!命運的織機在北風裏抖動!”
“昨夜的星象,狼喉座的第三星黯了,但冰牙座卻亮起了血色!”
“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暖流可能會斷!地下的火焰要翻身!貴族老爺們的酒杯要結冰!”
他一邊喊,一邊揮舞着一根掛着許多小骨片、乾草繩和彩色石子的木棍,動作癲狂。
周圍的人羣有的鬨笑,有的面露憂色,有的純粹在看熱鬧。
幾個穿着破舊皮襖的孩子試圖去扯他袍子下襬掛着的叮噹作響的小玩意。
在普通人看來,這就是個瘋瘋癲癲的街頭佔卜者或狂熱的自封先知。
但在宗慎的神念感知中,這老者周身確實縈繞着一股極其微弱卻與周圍環境,尤其是與天空中某股難以言喻的特殊能量相關的波動。
他不是在胡言亂語,他的瘋狂或許是因爲他的感知被某些普通人無法接觸的信息流持續衝擊,卻又無法理解,從而導致精神紊亂。
信息從那混亂的精神波動中被迅速解析了出來。
【環境敏感者/潛在先知(紊亂狀態):奧布里·顫語】
【英雄級被動(不穩定狀態)】
【自然能量流感知(金色):天生對自然環境中的能量流動,尤其是冰霜、地熱、星象輻射等具有超常敏銳度。
能模糊感知到區域性能量平衡的細微變化、異常匯聚或即將發生的自然現象前兆。
當前能力因精神紊亂表現爲混亂的囈語和缺乏邏輯的預言。】
【信息過載耐受低下(灰):其敏銳的感知天賦缺乏足夠的精神力或知識體系進行過濾與解析。
導致長期承受雜亂信息衝擊,最終精神崩潰,陷入半瘋癲狀態。對秩序性的知識灌輸或精神梳理有潛在需求。】
【無序中的靈光(金):即使在精神紊亂狀態下,其囈語中仍有極小概率夾雜着真實的、有價值的預警或對隱藏信息的模糊指示。
該靈光閃現完全隨機,無法自主控制。】
一個被自身天賦摧毀的悲劇性人物。
也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如果能夠治癒他的精神紊亂,並引導其感知能力,他可能成爲極其罕見的自然環境預警者或者說是窺見命運片段的先知。
但是這一切的前提,是他能從那片混沌迷茫中清醒過來。
奧布里還在箱子上揮舞手臂,唾沫橫飛地預言着更多災難。
“......南邊的牆!影子在牆下蠕動!我看見金色的頭髮沾滿了冰,王冠在哭泣!不對......是笑聲?是火焰在冰裏笑!”
他的話引得周圍一陣更大的鬨笑,有人甚至朝他扔了一個凍硬的麪包殼。
宗靜默默地將【奧布里·顫語】的名字和【環境感知】、【潛在先知】、【精神紊亂】等關鍵詞記錄下來。這是一個需要後續專門處理的特例。
巡遊隊伍的存在終於引起了奧布里周圍人羣的注意,鬨笑聲戛然而止,人們驚慌地散開,留下依舊在木箱上手舞足蹈,對氛圍變化渾然不覺的老先知。
哈肯元帥眉頭緊鎖,低聲道:“陛下,一個瘋子而已,是否驅散?”
“不必。”宗慎收回目光,繼續向前。
每個人,每份天賦,在這個即將到來的時代,或許都有其位置。
即使是一個瘋子破碎的囈語。
穿過這片嘈雜的平民區,地勢微微升高。
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規整的建築羣。建築多用深色的石材建成,風格簡樸堅固,屋頂都有醒目的哨塔或風向標。
這裏是【觀測與記錄區】,集中了皇家天文臺兼氣象觀測、地動記錄所、冰層厚度測量站等機構。
比起皇城其他區域,這裏顯得格外安靜,只有風吹過哨塔的嗚咽和偶爾響起的鐘聲。
天文臺那穹頂可旋轉的圓塔下方。
有一個穿着厚實學者袍、脖子上掛着好幾副不同透鏡的年輕人,正哆哆嗦嗦地調整着一架黃銅望遠鏡的仰角。
他還對着手裏的一塊蠟板快速刻畫着。
寒風把他露在外面的臉頰和手指凍得通紅,但他卻渾然不覺,眼神緊貼着目鏡,全神貫注。
而他赫然也是一位英雄級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