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我好些了, 只是這個……這位,大師……”容儀努力了一下,仍然沒有把自的手從他手抽出來, 場景陷入了某種奇妙的僵持階段。“您還有什麼事嗎?”
他仍然有些發熱,動作一大就頭暈眼花, 於是也就放棄了抵抗。
裏飛盧靜靜地望着他,隨後垂下視線去看他的手。
容儀原本骨架就小, 原來在天上, 是出了名的骨肉勻停, 少一分沒有華彩瑩潤的氣度,多一分沒有少年人的美感, 現在容儀卻比在天上還要瘦很多, 骨節突出,肌膚也不再是白皙總泛着溫暖的蜜色, 現下因爲生病,變得蒼白, 肌膚邊緣幾近透明, 因爲發熱而帶着一點紅光。
病氣很重。
“怎麼病的。”裏飛盧平靜地說。
他沒有答他的話, 他就用以前一,和還在姜國一的口吻對他說話。那雙暗紅的眼看起來甚至會讓人有一些畏懼感。
容儀瞅他:“我怎麼病的,像是與這位大師關係不大……”他望着這雙古井無波的眼睛,想起在月老那裏挨的打, 於是非常合宜地慫了一下, “但如果你想知道, 我可以告訴你就是因爲夜裏下雨而我忘了蓋被着涼了,就這麼簡單。”
“跟我去,我給你配藥, 爲你傳功。”裏飛盧伸手要拉他起來,語氣不容置疑。
容儀扭來扭去想要掙脫,發現他的手勁兒實在是大的過分的候,大叫起來:“你這個人怎麼這啊!”
他倒吸一口涼氣,裏飛盧這猛地鬆開手,容儀手腕上被他握住的地方,已經浮起了紅痕。
裏飛盧一怔。
容儀飛快地捲起被把自裹起來,下牀後往劉雲背後一躲,叫道:“大哥,你要保護我。爲這次來的人這奇怪?”
劉雲護住他,額頭上暴起一根青筋,溫言軟語地告訴他:“這個的話,雖然你從小到大一直撞見這的事,不過你先放心,眼前的這位絕對不會來路不明,因爲……”
“青月劍。”裏飛盧突然出聲打斷了劉雲的話,他的視線仍然牢牢地黏在容儀身上,“既然不認識我,爲青月劍送還與我?”
容儀愣住了。
好在他看過足夠多的話本,謊話胡扯張口就來:“我是不認識你,但婆娑國舉國上下說佛登臨,場上有一陌生人,說那把劍是真的,說我前世與此劍有緣,建議我買下送給你,也算是替自積累功德。我知道,我前世像是與許多人有很多牽扯,所以對這方面也非常感興趣,怎麼,不可以麼?”
容儀一臉理直氣壯,弱小可憐無助地躲在劉雲背後。
“好。”裏飛盧點了點頭,“但你也看見了,今日我無論如也要帶你去。”
容儀睜大眼睛:“帶我去幹什麼?我這裏有大夫也有藥。”
“你我之間,有許多誤會與磋磨,我會慢慢講給你聽。”裏飛盧說,眼神暗沉而篤定,“但我這一生,再也不會放你走。”
這話一出,容儀先掉了一地的雞皮疙瘩,在場的衆人也面面覷。
片刻後,劉雲十分辛苦地嘗試打破沉寂:“那個,若是大師凡心動,那麼最好也,循序漸進的好……我家小弟沒見過世面,恐怕會被您嚇到,這個進度實在是有些快……”
“不必。”裏飛盧走上前來,容儀下意識地要往後躲,但再走一步,後背就抵上大門了。
他緊張地抬起頭望着他。
裏飛盧歪了歪頭,眼底沉光依然寂靜而平常,但他的語氣聽得出,已經在儘量放軟了:“小鳳凰,你可以信我,我不會害你。”
“當初是我說謊,是我怯懦,我把你推到了別人的懷裏,我後悔了。”
“我後悔了,我飛昇當天你就自裁於宮,我甚至來不及告訴你,我一直不想要你的鳳凰骨,我想的是若有朝一□□不得已,用我的佛骨換你的鳳凰骨。只是有外力作祟挑撥,這一天來得超出我的預料。那個人跑了一千年,我追殺了一千年。”
“我後悔了,不管你願不願意,我一定要把你留在身邊,我不能再來一次了。”裏飛盧說。
容儀望着他,大腦飛快地運轉着。
這麼多年過去,他說實話,已不在對當初的事情有什麼感觸。他再記起當年,也只依稀記得自的確是很生氣,很悲痛,卻無法再進入那種悲痛的感情了。畢竟他如今在人間逍遙多年,已經不再覺得當年的事情是什麼大事情,畢竟他一隻鳳凰可以活得很好。
就這孤身一人,一直活到自然老去,也不是什麼壞事。
他一臉茫然地看着裏飛盧。
裏飛盧停頓了一下,隨後笑了笑:“劉,既然對前世的事情感興趣,不妨也仔細想一想我的話,試試看,因爲我。”
“因爲你?”
容儀聽見他特別把“劉”這三個字咬字加重了,心裏清楚裏飛盧完全沒有信他這套說辭,他只是茫然地跟着重複了一遍。
“我是你前世的未婚夫。”裏飛盧面不改色,眼底微沉,“我來找你再續前緣,想必也沒什麼題。你對前世有什麼好奇的題,也可以我。”
容儀:“……”
在場的劉雲:“……”
從這個角度出發,裏飛盧倒是沒有說錯。
但是容儀實在很難想象當初內斂穩重的裏飛盧,有朝一日也可以如此無賴。
容儀索性也不要臉了,他說:“我不管,我不會跟你走的,我跟你也不熟。什麼前世不前世的,其實和我關係不大。”
裏飛盧點點頭說:“好。”
容儀說:“‘好’是什麼意思?”
他瞅着裏飛盧,裏飛盧瞅着他。
片刻後,容儀反應過來——這是答應了?
他拔腿就跑,出了庭院,發覺裏飛盧沒有跟出來,不由得鬆了一口氣:就這麼便宜地矇混過關了!
劉雲在後面追出來:“二弟,二弟你病還沒好,要跑到哪裏去?”
“我家!”容儀遠遠地應道。
他隨便跳上了一輛馬車,指揮車伕多繞幾個圈,隨後再來停在他新買的府邸前。
他傷寒還沒好全,一口藥沒來得及喝,跑得太急,一下車就差點栽倒在地。他提起一口氣,趕緊進門給自熬藥,先轉了半天,找到廚房和一應俱全的嶄新餐具,隨後想起來自買的藥沒跟着帶過來。
容儀暗罵一聲,今日小兇,果然不錯。連買藥要花兩份錢,早知道他就不去那家賭場了。
他推開廚房的門,想着再去附近的藥鋪拿點藥,出門就撞進了一個人懷裏。
裏飛盧一手提着兩大包藥,另一手輕輕他攬進胸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還有點燒,我找他宮裏要了一些藥。”
容儀睜大眼睛:“你不是說‘好’嗎?怎麼跟過來了?”
“你不跟我走,我便跟着你來。”裏飛盧口吻淡淡的,在容儀的注視之下,他已經非常自然地走進了廚房,開始尋找適合熬藥的瓦罐,“你今日去賭場之前,我便已經查到你在此處買下一座宅邸。”
“……”
容儀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下凡千年,非常佛系,此此刻也忍不住想要破口大罵:“這是我家!有你這的嗎!我明日就搬走,你是婆娑國座上賓是吧,那我搬到你管不着的地方去。”
“太陰界三千六百國,太陽界三千六百國,所有人俱聽過我大名,會給我三分薄面。”裏飛盧平靜地說。
職銜了不起!
容儀差點把這句話罵出口了,他當年就想着,若是裏飛盧飛昇之後,職銜恐怕比明王還要。
當年是沒有覺得什麼,現下他已經辭職了,第一次意識到權力的作用。
容儀說:“我去睡山洞!住鳥窩!你能找到我?”
“六界皆有我耳目。”裏飛盧仍然很平靜,“託那一位魔頭的福,我千年追殺他,廢了不少功夫,但也因此能很快地找到你。”
“那你去追他嘛,追人多好玩?你看,你守着我一個人多沒意思,我也不會理你。”容儀叭叭地說,“你不要以爲你這就能威脅得到我,我可——”
“我知道。”裏飛盧說。
容儀反而愣了了一下——他知道什麼了?
“我知道,鳳凰氣性,威脅你不管用,你會反着來。”裏飛盧聲音壓着,但仍然能聽出幾分不穩的情緒,“所以我不想這麼對你,但你要在我身邊。”
“要是你再出什麼事,我不在你身邊,容儀。”
“我受不了了。”他仍然面容平靜地說着這句話,甚至連手裏的動作沒有停下,他拆了藥材的包裝,按順序放入紫砂罐,慢慢加水。
只是,他的聲音聽起來越來越喫力,“我真的,受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