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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話的神情, 讓容儀微微怔了一下。
他記憶中死守着姜國的那個相裏飛盧緩緩浮現,和麪前的人對比一下,便知道如今相裏飛盧變化有多大。這種接近脆弱的神態, 他是第一次見。從那雙暗紅的眼,到他憔悴沉重的氣質, 他便已經懂了。
而這變化,或許在他知道的時候……是因他而起的。
容儀想了想, 知道說什麼, 最後乾脆坦坦蕩蕩地說:“這一千年, 變了少。”
相裏飛盧抬眼望過來,眼底發紅, 有些微愣。
容儀補了一句:“與我, 俱已改變。今日並非我故意瞞,是我千年之就已經決定, 與過去所有事情做個了斷,想再節外生枝。佛子對我有心意, 誤會都已經消弭, 我受寵若驚。只是我現在是普通鳳凰一隻, 只想自由自在過點逍遙日子的,壽數到了,自然老去,這樣就好。”
他走過去, 接過相裏飛盧手裏的藥罐子, 生火後將藥罐放在爐火上, 嘆了口氣:“我算是舊友,千年重逢,場面不必弄得太難看。擔心我, 這是好意,如果一定要留下來,那麼這宅邸這麼多側院房間,隨你取用,我就當招待老朋友。今天在你面前做戲一場,實在是不好意思。希望要介懷。”
他語氣很溫柔,竟然像是怕他難過,體貼他的心思。
相裏飛盧微微睜大眼,眼底仍然泛紅,就那樣沉沉地注視着他。
“至於其他的事情,我已經是很老一隻老鳳凰了,而且打算再相親,找夫婿什麼的,佛子用另有期待。”容儀補充了一句,“我一個人,過得非常快樂。這些事情,我希望佛子能知道,以免對我們彼此都造成什麼困擾。”
相裏飛盧嘴脣動了動,沒有說話,只是垂下眼,靜靜點頭。
容儀熬藥很熟練,一碗苦藥下肚,他猛塞了幾顆蜜餞下肚,隨後又尋思着晚飯喫點什麼。
爐火上霧氣嫋嫋,帶着細微透骨的苦味。
相裏飛盧一直坐在那裏沒有動,直到容儀肚子“咕——”了一聲,他才站起來,說:“想喫點什麼東西,我給做飯。”
“——倒必。”容儀琢磨了一下,“我病了胃口不好,打算自己煮點白粥配小菜喫,要跟着喫點麼?”
相裏飛盧修人辟穀,他點點頭,隨後又搖搖頭,堅持說:“我幫你做。”
“坐着就好,是客。”容儀去視察了一下五穀缸,滿意地發現劉雲將一切生活用品都備齊了,“我愛喝自己煮出的粥,濃淡合適,一般人熬不好,我自己煮省事。”
他沒有了天運,能隨意耗費法力,生火用火石打火,隨後就搬個小板凳坐着,時間。
室內一片寂靜。
容儀專心看着粥,過了一會兒,一留神都忘了相裏飛盧還在這裏,他就靜靜地坐在暗處,靜靜地望着他,他察覺他的視線,望過來時,他又移開視線看向別處。
“好了。”時間到後,容儀拿出兩個碗,給自己盛了一碗,又往上加了一些亂七八糟的醃菜,清爽利口。
另一碗他盛了白的,遞給相裏飛盧:“要是不愛喫,旁邊有可以加料的罐子。”
相裏飛盧端起來,顧入口滾燙,就這樣喝了一口。
他忽然說:“我會做。”
“什麼?”他冷不丁冒出這一聲,容儀拿筷子的手微微顫抖。
“火候七分,慢煮半個時辰,用這種瓦罐,入口微硬,湯汁黏軟不化。”相裏飛盧垂着眼,慢慢地說,“以前喝粥也是這樣,喫水果,果肉能搗得碎,能選太軟的,但果汁要濃稠。”
容儀:“……”
他有點疑惑:“我有這種習慣?”
“我都記得。”相裏飛盧仍然垂眼看着地面,只是笑笑,隨後頓了頓,“提罷。喜歡我提,我就不提。”
容儀撓了撓頭。
他倒是不介意相裏飛盧說些什麼,只要他沒有實際地打擾他就好。他瞅了瞅他,覺得他這雙紅眼睛,雖然仍然顯得俊秀英挺,甚至還多出了幾分看見摸不着的邪魅來,但他就是覺得有些遺憾。
他喜歡他原來的綠眼睛。
只是這話說出來,禮貌,相裏飛盧多半要開心——難不成能把眼睛摳了成?
容儀洗碗,碗筷用完了,隨手就往院一扔,有些人上門來收。
天已經暗了下來,容儀拉開小廚房的門,望見自家門口聚了許許多多的人,一眼望過去全是衣着森然的官僚,有禿頭和尚。
“佛子,來找你的。”容儀說。
“必理會。”相裏飛盧望着他說。
容儀又撓了撓頭:“那……好吧,我先睡了。要是有什麼事,我是不管的噢。”
相裏飛盧點點頭說:“好,我在你門外守着。”
容儀左思右想,覺得他這樣到底太好:“門外是否太近了些?這樣讓我覺得很自由。”
相裏飛盧眼神閃了閃,沒有立刻搭話,顯然不太情願。
容儀實在是頭痛,提醒他:“這是我家,而且……退一萬步來說,來日我領人回家,翻雲覆雨,佛子這樣,未免尷尬。”
其實他下界一千年,就單了一千年,每天看看佛經,完全心如止水,別說帶人家翻雲覆雨了。
相裏飛盧愣了愣,隨後又說:“好,我只在院外。”
談判得到了一個暫時性雙方滿意的結果,容儀放了心,迅速進房梳洗、安睡了。
他喝了藥,今晚特別認真地蓋好了被子,第二天晨起覺自己的傷寒已經好了少,而且胃口也跟着好了起來,於是盤算着去喫他天發現的一家麪館。
他推開裏間門,一眼望出去,就見到外間桌上放着一個食盒,上面琳琅滿目地擺滿了各種各樣不同的小喫,有一罐煨好的粥,和他昨天自己煮的,分毫不差。
相裏飛盧正立在窗邊,望着外邊的滿院翠色,聽見他起身出門,沒有頭看他。
“晨起出去買了一些喫的,要是你有胃口,可以喫一些。”
容儀望見了一大堆他喜歡的小食,但他覺得這樣貿然接受,太好,更何況他原本是計劃去喫麪的。
他想了想,提出一個建議:“我要出門喫麪,但這些東西也用收起來,既然是你辛苦買來,又辛苦做的,我妨給付一些錢,佛子,看怎麼樣?”
相裏飛盧又是一怔。
“錢是好東西。”容儀說,“能免許多煩惱和拎不清的事,說呢,佛子大師?”
容儀往外看了看,來尋找相裏飛盧的人馬依然靜靜地等在院外,已經一天一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