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羣靜默了很久。秋荻緊張的手心都是汗。
很多人眼巴巴的盯着不遠處波光粼粼的湖水,舔着脣,喉結上下滾動着。
“沒有人願意說嗎?”爲首的押解官耐心盡失,“啪”的一甩鞭子“那就繼續上路吧!”
“等一等!”一個聲音怯怯的說。
爲首的押解官臉上露出滿意的微笑。
秋荻循着聲音望去,只見一個黑瘦的灰衫人,顴骨很高,下顎幾縷稀疏的山羊鬍子,他目光畏縮,戰戰兢兢道:“大人,小的願意招。”
秋荻的心沉了沉,這個人正是昨天新加入的,是個家道中落的破產小商人,果真是無奸不商,無利不起早。
這事她牽頭的,如果這個奸商出賣了她......秋荻都不敢再想下去了。她望向成大器,只見他一臉憤恨,額上汗水淋漓。
一旁的張靈突然靠近秋荻,低聲道:“秋賢弟,張某寒窗十五年,只因不善迎合時政,鬱郁不得志,此生能遇着秋賢弟如此投緣的知己,足矣足矣。”
秋荻聽他這話說的古怪,不由得皺了眉,肅然道:“張大哥你想幹什麼?不要亂來!一定會有轉機的。”
“我願以我血醒世人!”
“張大哥,不要,求你,不要去。”秋荻泫然欲泣。
張生看着她微微一笑,安慰她,“沒事,反正我這病,我這身體也撐不到西峯山。”
張生整了整破碎的中衣,昂首挺胸,穩穩的邁着八字步,像視死如歸的戰士,又像是去赴一場盛大的慶功宴會。他走出人羣,走到押解官面前,“不用這麼麻煩,牽頭的人正是我。”
押解官看向灰衫小商人,“你要指證的人可是他?”
灰衫小商人此時的恐懼早超過了對水的渴望,他只得順勢點點頭,“是的,大人,就是這個書生,鼓吹我們逃跑。”
張生面無懼色,“哈哈”笑起來,“不錯,是我。”他提高聲音,幾乎是用吶喊的,“大家不要聽信這狗官的鬼話,自古以來去給皇帝修陵墓的從來就沒有活着回來的,爲了不讓人泄露陵墓方位,所有的工匠都會活活封在陵墓裏殉葬。史書上第一暴君始皇帝便是例證!一旦殉葬,你們靈魂生生世世都要在裏面爲奴,不得進入六道輪迴。”
押解官一鞭子抽過去,冷聲喝道:“休得妖言惑衆!”。見他不停止,生怕那些人被他這三寸不爛之舌煽動,拔出腰間的刀,一刀刺入張生的胸膛。
張生緩緩倒地,神色卻不屈,音量卻不減,“團結起來,大家團結起來,一百雙拳頭能開天闢地,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憑什麼我們要爲奴爲婢!任人魚肉?”張生渾身浴血,仰天長嘯,“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寧有種乎?!”
一聲一聲“王侯將相,寧有種乎”,振聾發聵,撼天動地。
旁邊的士兵忙又往他身上補了幾刀。張生終於倒地不起,再無聲息。
人羣中許多人溼潤了眼睛,秋荻早已經淚流成河。
天空一聲炸雷響過,剛剛還萬里無雲的晴空突然風雲變色,烏雲滾滾而來,一場大雨如瓢潑一般落下來。
大雨澆滅了人們的乾渴的嘴脣,而張生的血,喚醒了衆人麻木不仁的心。秋荻見時機已到,大吼一聲,“大家一起上,打死狗官,我們要回家!”拔出懷裏的離霜刀,一刀砍斷腳鐐,又是一聲大吼,“我們要回家!”
家,多麼讓人嚮往的地方。
成大器和猛子的腳鐐被砍斷,一馬當先衝向爲首的押解官。
人羣發出了驚天動地的怒吼,“我們要回家!”
一百多人的聲音在耳邊如同炸雷。
滂沱大雨中,秋荻流着眼淚笑了,願以我血醒世人,張大哥,你做到了。她手下沒停,揮舞着那把削鐵如泥的殺豬刀,手起刀落,那腳鐐如同豆腐一般斷裂。
憤怒的人們不顧一切的衝向那十個官兵。
大戰很快結束,猛子清點了一下人數,一百五十人,犧牲了三個,五個重傷,八個輕傷,代價比最初張靈估計的要少許多。大家在湖邊駐紮下來,掩埋敵人和同伴的屍體,相互包紮傷口。
猛子把那灰衫小商人像拎小雞一樣拎到湖邊,把他的頭摁到水裏,嘴裏罵着,“他孃的,你不是要喝水嗎?喝呀,爺爺讓你喝個夠!喝死你。”
秋荻忙着給猛子包紮傷口。
休息整頓好,天也黑下來了。大家生起篝火,圍成一圈坐着,一百多雙眼睛都盯着秋荻。
猛子道:“秋老弟,是你還有張先生給了我們自由,往後何去何從,還請你拿個主意。”秋荻看看成大器,成大器滿懷期待的衝她點頭微笑。
秋荻站起身來,瘦弱的身軀在火光中顯得特別偉岸,火光照着她右臉頰上那道猙獰的疤痕,這疤痕讓她脫去了女氣,顯得十分英武,“我們殺了官兵,肯定要被通緝,家是回不去了,回家只會連累家人。當然,如果有想冒險回家的,我也不攔着。眼下暴君當政,百姓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天下之大,已無我等安生之處。”
秋荻頓了頓,指着成大器接着道,“我這位兄弟從京都洛安來,現在洛安城百姓都知道,那暴君的皇位其實是害死先帝又誣陷太子才得來的,他不是真命天子,太子秦珏纔是真命天子,纔是能給百姓帶來太平的人。”
人羣中有人問道:“太子不是已經被狗皇帝射殺於玄天門了麼?”
成大器搖搖頭,“太子還活着,就在巴蜀中越王府中,我父母家人都被狗皇帝所殺,本是要南下巴蜀去投靠中越王的。”
秋荻大手一揮,頓覺豪氣干雲天,“你們願意的,可以跟我走,我們一起投靠中越王,推/翻暴君,說不定還能建功立業,有一番作爲。不願意的就各自奔自己的前程去吧。”
猛子大手一揮,粗聲粗氣道:“都到這田地了,也沒別的路走了,反就反了,反他孃的。我猛子第一個跟你!雖然我年紀比你大,但是以後你就是我的老大,我就叫你大哥了!”
“我跟!”
“我也跟!”
“反他孃的,豁出去了!”人們紛紛響應,只有幾個人舍不下家中父母妻兒堅持要回家看看。
猛子把那被他折磨的奄奄一息的灰衫小商人扔到成大器面前,“大哥,這個叛徒出賣我們,害死張先生,怎麼處置他?”
這一行人都對那張生印象不錯,能重獲自由也是張生用性命換來的,於是個個對那惟利是圖又膽小如鼠的小商人咬牙切齒,恨不得把他凌遲了。
秋荻習慣性的看向成大器,“你覺得呢?”
成大器看着越來越有大將風範的秋荻,心中滿是欣慰和自豪,“你是老大,你說了算。”
灰衫小商人瑟瑟發抖,磕頭如搗蒜,不停求饒。
秋荻道:“那種情況下,我相信在座各位包括我自己在內,也不是都沒有一絲膽怯和動搖。是人,都會有弱點,但是有弱點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我們無法戰勝自己的弱點。”看着面如死灰渾身顫抖的小商人,語氣緩了緩,“我可以給你個機會,以後你就跟着我,如果我再發現你有什麼小動作,絕不饒恕。”
灰衫小商人本以爲必死無疑,不料卻峯迴路轉柳暗花明,感激的涕淚交加。
猛子也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道:“大哥不僅僅驍勇善戰,還宅心仁厚,我們跟着你以後肯定有肉喫,哈哈哈。”
大家都跟着哈哈大笑起來。
成大器偷偷衝秋荻豎起大拇指,以他對她的瞭解,他知道秋荻絕對不會亂開殺戒。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整裝啓程,前往巴蜀,投靠中越王。
會見到江連城那隻狐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