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穿着淺色的睡衣，坐在牀邊，雙腿自然垂落，腰桿挺得筆直，眼睛看着前方。
一動不動，像是一尊精緻漂亮的人形雕像。
他一眨不眨地平視前方，像是在認真注視着什麼。
可順着他的視線望去，前方是一片黑暗，什麼都沒有。
阮綿綿走到他面前。
他沒有任何反應，仍舊是動也不動。
阮綿綿彎下腰，湊到他的面前，輕輕喚了聲：“喂？”
她原本以爲男孩不會有任何反應。
但讓她感到意外的是，男孩的眼睫居然顫了顫。
雖然幅度極小，但還是被她給捕捉到了。
阮綿綿心中無比詫異，難道他能聽到她的聲音？！
爲了驗證這個猜測，她又再度開口：“你能聽到我的聲音嗎？”
男孩這次的反應更加明顯。
他稍微轉動腦袋，像是在仔細傾聽些什麼。
阮綿綿根據他的神態推測，他應該是能隱約聽到她的聲音，但聽得並不真切。
她又湊近了些，嘴脣幾乎貼着碰到男孩的耳朵，再次開口問道：“這樣能聽得清楚些嗎？”
男孩立即側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這個方向正好面對阮綿綿。
阮綿綿心想果然猜對了，距離越近，他聽得越清楚。
男孩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他的眼睛非常漂亮，圓圓的眼形，黑色瞳仁猶如天然的黑曜石，晶瑩剔透，沒有一絲雜質。
唯一可惜的是，這麼漂亮的眼睛，卻沒有常人應該具有的神採。
孔洞，木然，沒有焦距。
他果然是個盲人。
阮綿綿想起剛纔女傭們的談話內容，心裏越發同情這位命運悲慘的男孩。
男孩等待許久，也沒有等到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他的眉毛微微皺起，面上浮現出疑惑之色，似乎是在懷疑自己剛纔產生了幻聽。
就算他眼睛看不到，但他的聽覺異常敏銳，他能夠肯定，這個房間裏只有他一個人的呼吸聲和心跳聲，除他之外，絕對沒有第二個人。
阮綿綿乾脆坐到他身邊，靠近他的耳朵，開口說道：“你沒有產生幻聽，我就在你身邊，只有你能聽到我的聲音。”
男孩似乎是感到有什麼東西靠近自己，身體本能地僵了下。
他看着身邊的位置。
聲音是從這個方向傳來的。
他試着伸出手摸了下，面前空蕩蕩，根本沒有人。
阮綿綿伸出手，想要握住他的手，可惜卻摸了個空，手指直接從他的掌心穿了過去。
她無奈嘆息：“我碰不到你，你也摸不到我。”
男孩卻忽然開口：“我能，感受到你。”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還有點沙啞，像是很久都沒開口說過話了。
阮綿綿愣住了。
她很意外：“你真能感受到我？”
說着，她又伸出手，去揉男孩的頭髮。
手指毫無意外地從他頭髮裏面穿了過去。
但男孩的身體卻是一頓，他抬起手，摸了下自己的頭髮：“你碰了，我的頭髮。”
他說話的音調很怪，但不難聽，反而有種獨特的旋律。
阮綿綿驚喜極了：“對啊，我碰到了你的頭髮，你真的能感受到我！”
正常人遇到這種情況，就算不被嚇尿，至少也會覺得驚恐或者不安，但面前的男孩卻沒有這些情緒，他出乎意料得平靜，臉上沒有絲毫異樣變化。
他問：“你是誰？”
阮綿綿貼着他的耳朵回答：“我是綿綿。”
男孩將綿綿兩個字咀嚼了兩遍，並未在記憶中搜索到關於這個名字的信息。
他又問：“你是人嗎？”
阮綿綿輕笑出聲：“當然，我是人。”
“可我爲什麼，觸碰不到你？”
在綿綿跟他肢體接觸的時候，他能感受到那個部位傳來冰冰涼涼的感覺，但他無法真實地觸碰到對方。
阮綿綿嘆息：“你的這個問題太複雜了，我也不知道。”
男孩默然，似乎是在思考什麼，不再說話。
阮綿綿主動跟他搭話。
“我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你了，那你是不是也應該把你的名字告訴我呢？”
男孩平靜吐出三個字：“時恆。“
“那我以後叫你小恆吧。”
時恆沒有說話，算是默認了。
阮綿綿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試探性地問道：“你真的什麼都看不到嗎？”
時恆仍舊是沉默。
阮綿綿放下手，環顧四周，視線很快落在牀頭櫃上，那裏擺放着一個合照。
是時恆和他父母的合照。
他的父母剛剛去世了……
想到這裏，阮綿綿越發憐惜面前的男孩子，溫聲問道：“你爲什麼不喫飯？你不餓嗎？”
這次時恆終於回答了。
“沒胃口，不想喫。”
阮綿綿幽幽地嘆息：“你是能喫卻不想喫，而我是想喫卻不能喫。”
“爲什麼，不能喫？”
“我碰不到任何的東西，自然也碰不到碗筷。”
時恆想了下：“你可以找個人，餵給你喫。”
阮綿綿眼珠子一轉，忽然提議道：“不如你餵給我喫吧？只有你能能聽到我的聲音，我也只能求你幫忙了。”
她以爲時恆會拒絕，她甚至都已經做好了死纏爛打的準備，卻沒想到，時恆直接就一口應下：“嗯。”
阮綿綿不敢置信：“你真答應我了？”
“嗯。”
這孩子看着年紀不大，也就八九歲的樣子，但卻是個惜字如金的性格。
也不知道是因爲本來性格就如此，還是因爲父母忽然去世的緣故。
阮綿綿忙道：“那我們走吧。”
她見男孩站起身，摸索着朝門口的方向走去，她急忙跟過去，緊盯着他的動作，不斷提醒他慢點兒，唯恐他會摔倒。
時恆始終不發一言。
他順利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阮綿綿問：“你知道餐桌在哪個方向嗎？”
時恆是在父母去世後，才搬到外公家來的，他對這個環境還很陌生，但食物散發出來的香味，卻給他指明瞭方向。
他循着方嚮往前走。
阮綿綿寸步不離地跟着他，等他摸到餐桌的時候，她趕緊提醒道：“餐盤就在你的手邊，右邊是椅子，你小心點兒。”
時恆摸到椅背，往後拉開：“你坐。”
阮綿綿笑了起來：“沒想到你年紀小小的，還挺有紳士風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