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莎家樓下,一輛黑色汽車停在路邊。歐力克從汽車身邊經過,抬頭望了一眼,見羅莎家的燈亮着,便轉身走了。歐力克忙去了郊外那座小木屋,把看到的情況告訴蕾貝卡,蕾貝卡聽後,立即去找大衛。
理髮店裏已經沒有顧客,大衛在打掃衛生,收拾着垃圾,這讓卡羅滿意極了,勤快的人總是招人喜歡。大衛忙完之後,走出理髮店,一個人走在街上,蕾貝卡迎面走來。蕾貝卡裝作不認識大衛,暗暗給他使了一個眼色,然後轉身走了。大衛心領神會,遠遠地跟着蕾貝卡。大衛尾隨着蕾貝卡到了小木屋,蕾貝卡關上房門,正色地說:“大衛,德國祕密警察到底對你的一切瞭解多少,我們不清楚,所以你一定要注意,尤其是不能回家!”大衛說:“我沒回去。”
蕾貝卡說:“我就是提醒你一下,對了,歐力克去你家附近探了探,發現外面有眼線,我想他們在等着你。”大衛點點頭。
普濟州坐在書房裏,書桌上放着多利克的照片和資料,他不停地翻閱着。嘉麗端來一杯熱牛奶和一些餅乾,放在桌前,讓他熬夜的時候,多喫點東西。普濟州保持着對嘉麗的客氣,嘉麗再次要求他不要見外,他們是夫妻,是一體的。嘉麗看了看照片問:“這個人是誰呀?”普濟州回答說:“一個醫學家。”嘉麗拿起多利克的照片,看着問:“我能幫上你的忙嗎?”普濟州笑了笑沒言語,嘉麗說:“小看我,早晚有一天,我會讓你知道我不是個白喫飯的。”嘉麗走了,普濟州面對着一桌子的資料,繼續琢磨着。
翌日清晨,陽光照在餐桌上,心情每天都不一樣,嘉麗和普濟州一起喫早飯,她臉上洋溢着幸福。最讓嘉麗開心的是普濟州要請她去喫蛋糕,她放棄了正在喫的早餐,留着肚子等着中午去喫蛋糕。蛋糕這東西,沒有女孩是不愛的。
牙醫布朗又一次來到了卡羅理髮店,卡羅一邊給他的下巴刷着泡沫,一邊說:“那個德國警察說很想念你,還說修臉的時候沒有笑話聽,真是太無聊了。”布朗警惕地問:“你怎麼說的?”卡羅拿出刮刀,笑着說:“我說,我知道你的牙科診所在哪裏,如果他想聽笑話的話,可以直接去找你。”布朗猛地回頭望向卡羅,他詫異卡羅怎麼會這麼說,卡羅看布朗腦門都冒汗了,詫異地說:“開個玩笑而已,看來你這膽子太小了。”布朗譏諷說:“那也比尿褲子強。”
卡羅堅持自己是尿急,兩個人正說着,大衛走了進來,卡羅說:“馬可士,我想你好像遲到了。”大衛說:“出去辦點事,實在抱歉,我這就換衣服去。”大衛說着,走進裏屋。布朗好奇這個人是誰,一問才知是卡羅的學徒,說:“看來你的生意不錯。”卡羅得意地說:“是啊,連喝水的時間都沒有。”布朗笑着說:“你永遠離不開大話。對了,我應該給你講一個師傅和徒弟的笑話。”卡羅說:“太好了,我最喜歡聽笑話,尤其是布朗先生講笑話。”
布朗說:“有一個人找理髮師學理髮,理髮師說先教你剃光頭吧。理髮師找來一個大西瓜,拿剃刀在上面颳了幾下,然後把剃刀往西瓜上一扔,剃刀正好插在西瓜上。理髮師說按我這樣做就行了。徒弟每天都在西瓜上刮來刮去,過了不久,他可以將西瓜颳得很乾淨了。理髮師很滿意,有一天,理髮師讓他給一個人剃光頭。徒弟拿着剃刀,刷刷刷幾下,就把那個人的頭髮剃了個精光。理髮師剛要鼓掌喝彩,只見那個徒弟把剃刀往那光腦袋上一扔,就像插在西瓜上一樣。”卡羅哈哈大笑,一陣掌聲伴隨着笑聲而來,卡羅猛地一驚,回頭見是漢斯。漢斯一邊拍着巴掌一邊笑着,旁邊站着一個警衛。
大衛聽出外面的動靜,他透過門縫,朝外望着。只聽漢斯說:“那個徒弟簡直太愚蠢了,但他是個聽話的人。我喜歡聽話的人,即使他愚蠢一點。”漢斯說着,警衛便開始給卡羅與布朗搜身。卡羅膽小慣了,布朗也好不到哪兒去,他毛髮盡豎,漢斯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和他握手,客氣地說:“開心果,你好,我非常想念你。”布朗結巴着說:“我……也想念您。”
此時,警衛走到小屋門前,他推開屋門,朝裏面望着。大衛背對着警衛,收拾着雜物,警衛注視了一會兒,叫他出來。
大衛臉上戴着口罩,穿着工作服,朝外走去。警衛給大衛搜身,卡羅向漢斯介紹說,這位是新來的學徒。漢斯瞟了大衛一眼,然後坐在椅子上,點名要學徒爲他服務。卡羅說,學徒只會做學徒的事兒。漢斯不以爲意地說:“在拿起刮刀之前,還有很多事要做,他都不會嗎?”看着漢斯這麼堅持,卡羅只得囑咐大衛用心一點,大衛拿着理髮布走到漢斯身後,給漢斯圍上理髮布。漢斯又對大衛的口罩產生了興趣,卡羅解釋着大衛感冒,漢斯倒也能接受。大衛借進屋接水的機會,從牀底下掏出手槍別在腰間,走了出去。
警衛站在漢斯不遠處,他的手按着腰間的槍套,大衛慢慢地攪動着泡沫,漢斯閉着眼睛。布朗起身離開,漢斯和他寒暄着告別,直到布朗離去,大衛才把攪好的泡沫塗在漢斯的下巴上。大衛做完準備工作,卡羅抽出刮刀,給漢斯刮臉,大衛站在卡羅身邊看着漢斯。
屋裏靜悄悄的,刮鬍子的聲音不時傳來,卡羅無意中望見了鏡子中大衛腰間露出的槍把,他望着漢斯,又偷眼望瞭望警衛。卡羅走到鏡子面前,調整了鏡子的角度,漢斯睜開眼睛說:“有什麼問題嗎?”
卡羅說:“這樣會更舒服一點。”漢斯又閉上了眼睛,卡羅說:“馬可士,你不要像木頭一樣在這裏站着了,屋裏還有很多事需要你去做。”大衛轉身朝裏屋走去,在他關上屋門的那一刻,他摸了摸腰間的手槍,發現槍把露了出來。大衛拔出手槍,他輕輕地打開了槍栓,走到屋門口,一手抓着門把手,一手握着手槍,透過門縫朝外觀察。卡羅給漢斯颳着鬍子,漢斯閉着眼睛,他似乎睡着了,警衛在屋裏來回走着,他的手按着腰間的槍套。蕾貝卡的聲音又在大衛耳邊響起:“你可能只有一槍的機會,我希望你能順利完成任務,然後全身而退。沒有如果,爲了她,你必須活着回來。”大衛的心一鬆動,他的手也慢慢鬆開了。
門外面,漢斯站起身,他從兜裏掏出錢,遞給卡羅轉身離開。卡羅望着漢斯上車遠去,才朝裏屋走去。大衛坐在桌前,卡羅望着大衛說:“馬可士,你差點害死了我!你的槍是哪來的?你是什麼人?”
大衛隱瞞不下去,只好說:“那個德國人是個惡魔,是個瘋狂的屠夫,他的手上,沾滿了我們猶太人的鮮血。我想只要有機會,每一個猶太人都恨不得撕碎他,喝他的血,喫他的肉,啃他的骨頭!我要殺了他!”
大衛說得熱血沸騰,卡羅卻沉默不語。大衛又說:“自從德國吞併了我們的國家,他們對我們猶太人的迫害與日俱增。逼迫我們擦洗街道,讓我們幹苦力活,棍打鞭抽、肆意侮辱。其實這些都可以忍受,但他們不能隨意地逮捕我們,甚至把我們的生命看得輕如草芥一般殺戮、殘害,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不會倖免。最可怕的是,如果這只是一個開始,那未來會是什麼樣子呢?我不敢想象。”
卡羅搖搖說:“可是你即使殺掉他,又有什麼用呢?還有千千萬萬個惡魔存在着,你能殺得光嗎?”
大衛說:“卡羅先生,您說得沒錯,我們力量有限,沒有能力殺掉所有的惡魔。但是,如果我們不反抗,任由他們欺辱和宰割,那最後的結果只能是,我們猶太人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一個都不會留下!卡羅先生,您害怕了?我聽說您的膽子很大,給灰熊刮下巴,給獅子修鼻毛,難道這都不是真的嗎?”
卡羅低下了頭,大衛接着說,“卡羅先生,謝謝您幫我隱藏了祕密,我想我該走了。”大衛說着脫掉工作服,朝外走去,卡羅望着大衛的背影,說:“馬可士,你的理髮技藝還沒學成,怎麼能半途而廢呢,等出徒了再走吧。”兩個人心領神會,無須再說過多的言語,這個世界總有一種理解,是建立在共同的人性之上。
在挽着普濟州胳膊的那一刻,嘉麗心花怒放,她多希望他們一起走路的這個小巷,沒有盡頭,他們就這樣,一直走下去,從青絲到白髮。可是,有了目的地,終究會抵達,嘉麗和普濟州走到蛋糕店門口,普濟州朝四外望瞭望,二人走了進去。
普濟州望着滿櫃檯形形*的蛋糕,嘉麗在一旁興奮得口水都要流出來了,普濟州問售貨員:“請問你們這裏有薄荷味道的蛋糕嗎?”
售貨員引以爲豪地回答說:“恐怕整個維也納,只有我們這裏纔有。”
普濟州笑意滿滿地說:“看來我很幸運。”
嘉麗嘟嘴說:“薄荷味的蛋糕?那一定不好喫。”
售貨員說:“可是有些人非常中意那個獨特的味道。對了先生,能問一下您是怎麼知道我們這裏有薄荷蛋糕的呢?”
普濟州說:“當然是你們的老主顧告訴我的,那個人喜歡濃濃的薄荷味道。”售貨員一聽,立刻猜出了那個人,可惜他已經很久沒來光顧了。售貨員告訴普濟州,在他來之前,那個人的司機也來過了,問了和普濟州一樣的問題。普濟州若有所思,嘉麗的聲音在他耳邊像無限循環的鈴聲一樣:“我要蛋糕,我要蛋糕,我想喫蛋糕……”普濟州只好由着她點,也給自己來了一塊薄荷味道的蛋糕,蛋糕店的電話不斷響起,售貨員拿出一個筆記本,不停地在上面記着。普濟州望着筆記本,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記了很多,在趁售貨員給他們拿取蛋糕之時,普濟州翻看着筆記本。
離開蛋糕店,普濟州和嘉麗回到家裏。普濟州喫着薄荷蛋糕,嘉麗嚐了一口,差點吐了出來,看普濟州喫得津津有味,感嘆他的口味重。嘉麗心裏明白,普濟州不會無緣無故請她喫蛋糕,普濟州心裏的小算盤,她是一清二楚的。自己心心念唸的男人,怎麼能逃脫自己的眼睛呢?嘉麗問普濟州:“有什麼收穫?”
普濟州說:“筆記本上記的那些薄荷蛋糕,好像都是被一個叫做拉維特的人買走的。”
嘉麗沉吟着說:“拉維特……多利克,說不定拉維特就是多利克。”
普濟州說:“你說他改了名字?可是蛋糕店的人認識多利克先生,他們去送蛋糕,應該不會看錯的。”普濟州話音剛落,嘉麗就起身朝臥室走去,等她再出來,戴着大檐帽,擋着臉,粗聲粗氣地說:“嘿,能給我來一塊薄荷蛋糕嗎,最好是濃濃的薄荷味。”普濟州看着嘉麗,一切都明白了,普濟州笑了起來,嘉麗也跟着笑了,兩個人的笑聲,在空氣中嬉戲打鬧。
回到郊區小木屋,大衛給蕾貝卡敘述着事情的經過,聽得蕾貝卡心驚肉跳,想着平日對大衛的囉唆,在關鍵時刻起了重要的作用,讓他遠離衝動,她稍感安慰。蕾貝卡不希望一命抵一命的事情發生,由此看來,大衛並沒有引起那個漢斯的懷疑,過去的種種猜測,也許真的如大衛所說,只是捕風捉影而已。
蕾貝卡問:“卡羅值得信任嗎?”
大衛肯定地說:“如果他不值得信任,我可能就回不來了,別忘了,他幫了我的忙。”
蕾貝卡說:“都說卡羅是個愛說大話的膽小鬼,我看他的膽子一點都不小。”
大衛說:“可能他還沒把事情想得那麼嚴重。”
蕾貝卡說:“我想你應該找他好好談一談。另外,你應該做好充分的準備。”
大衛說:“半米距離,一槍斃命,還用準備嗎?”
蕾貝卡說:“漢斯去理髮店,通常帶着兩個警衛,屋裏一個,屋外一個,你刺殺漢斯,即使你一槍斃命,也躲不過裏面警衛的槍口,然後外面的警衛會進屋槍殺卡羅。最終,你和卡羅的兩條命只能頂漢斯的一條命,這樣做值得嗎?別忘了,你還有女人和孩子。”
蕾貝卡這麼一說,大衛陷入了沉思,蕾貝卡轉念一想,若是她也在,引開外面的警衛,也許一切都會好一些。蕾貝卡讓大衛好好地和卡羅商量,畢竟多出一個人,總會多出一份力量,多出一點可能。大衛點點頭,陽光穿透木屋,像燃盡白晝的火焰。
中國領事館的院外,希爾曼一直在等着普濟州。希爾曼在多利克郊外的住處,蹲守幾天一無所獲,他非常擔心與難過。普濟州走了過來,希爾曼焦急地向他打探多利克的消息,可惜的是普濟州也無從告知。希爾曼謝過普濟州,一個人落寞地走在街上。一輛黑色汽車駛來,汽車跟在希爾曼身邊同步前進,希爾曼望着汽車,說着話,良久,汽車遠去。不遠處,普濟州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裏。
普濟州到了拉維特家,他敲了敲門。門開了,拉維特站在門口,他的胳膊上纏着白繃帶,莫名其妙地看着普濟州。普濟州表示想在附近租房子,前來打聽一下,拉維特拒絕和他搭話,隨即關上了房門。普濟州喫了個閉門羹,愣怔好大一會兒,才慢慢走開。
普濟州失望地回到領事館。在領事館的陽臺上,他和魯懷山聊着這些事兒。普濟州總覺得司機希爾曼有問題,希爾曼揹着他去尋找多利克先生,轉過頭來又找他打聽多利克先生的下落,還被一輛黑色汽車尾隨,並且有了交流,雖然不能確定是不是德國人的車,但是這一切無疑在普濟州的腦海裏產生一堆問號。魯懷山聽了,覺得有些勉強,有理由懷疑別人,也不能平白無故冤枉人。魯懷山結束了希爾曼的話題,關心起了包爾,他從褲腰裏掏出小布包,從裏面抽出幾張錢,遞給普濟州,讓他給包爾買喫的。普濟州接過錢,揣進懷裏說:“我感覺我已經快找到多利克先生了。”
魯懷山說:“感覺這東西,雖然看不見摸不着,但有時候卻很準,千萬不能輕視。最難的就是如何想出辦法確定感覺的準確性。”
普濟州說:“小事一樁。”
魯懷山說:“喲,翅膀硬了。”
普濟州說:“硬了點,但是脆呀,還得需要您護着。”普濟州這麼一捧,魯懷山哈哈大笑,兩個人在說笑中,一起走開。
普濟州剛走入家門,就看到嘉麗抱着一堆髒衣服,他急忙攔住嘉麗,讓嘉麗給他幫個忙,並開出了誘惑的條件,事成之後,請嘉麗去米羅餐廳喫大餐。嘉麗一聽就樂開了花兒,只爲了看坐在餐桌對面的他,就夠嘉麗滿足的了。
拉維特剛走出家門不遠,就迎面和一個姑娘撞上了,他一個不穩差點摔倒,嘉麗一把扶住拉維特纏着繃帶的胳膊。拉維特生氣地說:“年輕人,別總是毛手毛腳的,走路要抬頭!”嘉麗一邊忙着道歉,一邊看着拉維特胳膊上纏着的繃帶,繃帶上繫着一個蝴蝶結。拉維特甩開嘉麗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嘉麗一個人站着,暗暗自喜,心裏像微風吹過樹梢時,發出歡快的聲音。
普濟州兌現了承諾,帶着嘉麗到米羅餐廳用餐,嘉麗挽着普濟州的胳膊,她的心恨不得*裸地爬到普濟州心裏。可是,就在米羅餐廳大門口,嘉麗停了下來,堅持要換個地方,普濟州不解。其實,在嘉麗心裏,普濟州有這份心意,就夠了,身爲*,總得爲過日子打算,不能一頓喫沒了。嘉麗不容普濟州猶豫,拉着他就離開了,愛的體會,就在一寸一寸的小小光陰裏。
大衛在裏屋已經早早地準備好了,一天的工作結束之後,他邀請卡羅一起喝酒。大衛和卡羅坐在桌前,他給卡羅倒了一杯酒,舉杯致謝。大衛說:“卡羅先生,恕我直言,您已經知道我要做什麼了,那您爲什麼還敢把我留在這裏呢?”
卡羅說:“你做你的,我教我的,這有什麼問題嗎?”
大衛鄭重其事地說:“如果我做了我的事,那您的理髮店可能開不成了,還有可能您……”卡羅打斷大衛說:“請不要再說了,我們受的苦難已經夠多了。”卡羅說着,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大衛敬佩地望着卡羅,他給卡羅的杯子倒滿酒。
卡羅說:“爲了解除你的疑問,我想你該聽聽我的故事了。我的妻子早早地離開了我,我沒有孩子,只有一隻小狗陪伴着我,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甜心兒。甜心兒毛茸茸的,非常可愛。雖然它瞎了一隻眼睛,但是它能看出我的喜怒哀樂,每當我高興的時候,它總是不搭理我,自己跑來跑去,想抱它一會兒都難。當我難過的時候,它就會像小綿羊一樣窩在我的懷裏,久久不肯離開,它簡直太可愛了,就像我的孩子一樣。”
卡羅說着喝了一口酒,繼續說:“德國人來了,雖然迎接他們的是一望無際的鮮花和震耳欲聾的掌聲,可我們面對的卻是屈辱、殺戮,還有驅之不盡的噩夢。有一天,一個黨衛軍來這裏理髮,甜心兒低頭喫東西,無意中擋住了黨衛軍的路,那個黨衛軍一腳踢開了甜心兒。甜心兒翻滾着,它起身朝那個黨衛軍叫着,我剛要抱起甜心兒,可是,晚了,一切都晚了。”
說到這裏,卡羅眼睛溼了,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說:“ 甜心兒被黨衛軍踩在腳下,它望着我,低聲地*着。我望着甜心兒,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了,我想推開那個黨衛軍,可是我不敢,我只能苦苦地乞求着。甜心兒低聲地*着,它不叫,可能它知道我幫不了它;它不叫,可能是因爲它怕我傷心難過。最終,甜心兒被活活地踩死了。”
卡羅的眼淚順臉淌了下來,大衛同情地望着他,卡羅說:“他們連一隻小狗都不放過,他們奪走了我的甜心兒,奪走了我的一切,他們不在意我的痛苦,留給我的只有嘲笑。我痛恨他們,非常地痛恨,可是我沒有勇氣爲我的甜心兒報仇。連小狗都敢在德國人面前叫兩聲,而我在他們面前卻連一句話都不敢說。我喜歡說大話,以前的那些大話是說給別人聽的。在那之後,那些大話是說給我自己聽的,有趣的是,往往大話說久了,就像真的發生過一樣了。”大衛默默地聽着,卡羅喝着酒,他喝醉了,接着說,“馬可士先生,雖然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可我知道你要做什麼,你要做的是我不敢做的事,也是我最想做的事。”
大衛說:“卡羅先生,您的甜心兒讓我難忘,我想我會替您的甜心兒報仇的,只是要想幹掉那個人,可能得需要您的幫忙。”卡羅爽快答應,沒有一絲猶豫,到了今天,他也沒什麼可怕的了,他嘴裏喊着甜心兒的名字,趴在桌子上,打着呼嚕睡着了。大衛靜靜地看着他,並沒有去驚擾他,這紛亂的世界,也許只有睡覺的時刻,才能得到片刻安寧。
安頓好卡羅,大衛趁着夜色,悄悄地回到小木屋,他把制訂好的計劃說給蕾貝卡聽。蕾貝卡立刻反駁,讓一個沒有經過任何訓練的卡羅,對付一個訓練有素、裝備精良的黨衛軍,那不現實。大衛想的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蕾貝卡還是不放心,於是,他們決定在理髮店預演一下,找出更合理的方案。
大衛、蕾貝卡和卡羅,三個人在理髮店內,反覆預演,依然不盡如人意。大衛和蕾貝卡返回小木屋中,蕾貝卡說:“看來需要給卡羅配一把槍了,當你擊斃漢斯後,警衛的注意力應該在你身上,而卡羅可以趁機開槍,擊斃警衛。”
大衛說:“卡羅正給漢斯修臉,我擊斃漢斯,卡羅是不可能有時間拔出槍來,再說,他們每次來,都會搜身。”
蕾貝卡說:“那要是你擊斃警衛呢?卡羅只要控制住漢斯,哪怕只有一秒鐘,就足夠了。”
大衛說:“這倒是個好辦法。”
蕾貝卡說:“只是如果漢斯讓你給他修臉呢?”
大衛說:“不可能,那隻老狐狸,怎麼會輕易相信一個學徒呢?”
蕾貝卡說:“我想我們應該做兩手準備。”
大衛說:“我要是給漢斯修臉,我可以一刀抹了他的脖子,省了一顆子彈。”
蕾貝卡說:“可前提是卡羅必須擊斃那個警衛。”兩個人商量來商量去,最後決定,卡羅確實需要一把槍了。
大衛回到卡羅理髮店,和卡羅躲在裏屋,卡羅坐在牀沿上。當大衛把他和蕾貝卡商量好的結果,告訴卡羅時,卡羅差點從牀上彈起來。大衛說:“卡羅先生,喝酒的時候,您可是滿口答應的。”
卡羅說:“我當時喝醉了,什麼都不記得了。”大衛提醒卡羅,他重複着卡羅說過的話,以及關於甜心兒的故事,當然,他也讓卡羅做最後的選擇。卡羅猶豫着,大衛掏出槍,遞給他說:“卡羅先生,您先摸摸它,其實它有時候令人非常討厭,可有時候又令人非常喜歡。”卡羅接過手槍,大衛走了出去,卡羅摸着手槍,他哆哆嗦嗦地舉起槍瞄準。良久,卡羅頹然地仰身倒在牀上。
普濟州再次出現在拉維特家樓外,他戴着口罩,穿着蛋糕店服務員的衣裳,拎着蛋糕走來。普濟州敲着門,門開了,拉維特一看是送蛋糕的,請他稍等,轉身回了屋。普濟州乘隙走進屋裏,關上了門,拉維特望着普濟州愣住了。
普濟州直言不諱地問:“拉維特先生,您能告訴我里奧.多利克先生在哪兒嗎?”
拉維特說:“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普濟州說:“拉維特先生,今天您沒訂蛋糕,當我給您送來了,您沒有拒絕,說明訂蛋糕的人不是您。”拉維特承認,他是在給朋友幫忙,但是他不說他的朋友是誰。普濟州看着他的胳膊,直說那是多利克包紮的,多利克喜歡用繃帶扎一個蝴蝶結。
拉維特詫異地問:“先生,你到底是誰?”普濟州摘掉口罩,拉維特一眼認出,這就是來租房子的人,普濟州自我介紹說:“拉維特先生,我是中國領事館的外交官,我們正在尋找多利克先生,並要幫助他離開奧地利。”普濟州說着,他掏出工作證,拉維特望着普濟州,普濟州笑了,總算是有雲開霧散的感覺。
普濟州順利見到了多利克,當多利克知道他的來意,握着普濟州的手,激動得眼淚都要落下來。那種東躲西藏的日子,一天到晚在黑暗中生活,只有親身經歷的人,纔會明白什麼叫暗無天日、生無可戀。多利克多麼希望,能夠立即離開。普濟州答應他,明天就可以走,多利克眼中晃動的淚花,像是散佈的碎落日光,這是對新鮮生活的憧憬。
希爾曼守在了中國領事館門外好幾天,他再次來找普濟州打聽多利克的消息,普濟州對他已經起疑,自然只是敷衍了他幾句。離開了中國領事館,希爾曼消沉地走在街上,一個德國警察攔住了他。遠遠的,普濟州看見德國警察和希爾曼說着什麼,希爾曼點着頭。看到這一幕,普濟州心已涼透,希爾曼遠去的背影,像隱藏的刀鋒。
魯懷山的辦公桌上,多利克的簽證已經鋪在上面。普濟州聲情並茂地向魯懷山描述着他看到的一切,他情緒有些激動,譴責希爾曼的無恥行爲。魯懷山眉頭緊皺,他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他對普濟州說:“先不用管希爾曼了,多利克先生現在安全嗎?”
普濟州說:“我想暫時還是安全的,因爲只有我和拉維特知道他在哪兒。還有,我明天就可以把他送走。”
魯懷山說:“根據前面兩件事給我們的經驗,我想在你找到多利克先生的時候,多利克先生就已經暴露了。所以說,他未必能活到明天。”
普濟州說:“那我們應該立刻把他安置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去。”
魯懷山說:“如果德國祕密警察知道他在哪兒,那我們把他轉移到任何地方,都會受到嚴密的監視,即使我們陪着他,也可能出現我們想不到的意外。另外,送他走,在路上,有太多發生意外的可能。所以,我們現在應該做的,是即使德國祕密警察知道他在哪兒,但卻找不到他。”普濟州聽糊塗了,魯懷山拿起印章,蓋在了多利克的簽證上。
魯懷山堅持讓普濟州留下,這件事由他親自去處理,普濟州死活不同意,兩個人脣槍舌劍一番,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魯懷山走到桌前,拿起筆在紙上寫着,然後把紙撕了,團成兩個紙團。魯懷山拿着紙團,讓普濟州抓鬮。紙團上一個寫着“去”,一個寫着“留”,誰去誰留,信天由命。普濟州伸手,迅速抓了一個紙團,他抓的是個“留”字。等他要看魯懷山的時候,魯懷山直接把紙團塞進嘴裏吞了,普濟州瞬間明白了,直呼魯懷山耍賴,他說:“腿在我身上,我想去就去,您攔不住我!”魯懷山看着普濟州,眼前是攔不住他的,只得答應一起去。普濟州笑了笑,這麼一來,心裏更有底了,魯懷山就是他的定海神針,魯懷山在,他心安。
和魯懷山分手後,普濟州去給包爾送喫的,兩個人聊起多利克,普濟州說是找到了,只是提起希爾曼,普濟州對他的猜忌很深,幸好他並不知道多利克在哪裏。包爾對普濟州開着玩笑說:“我也想知道多利克在哪兒,你是不是對我也心存戒心?”普濟州笑着說:“包爾先生,您一直在幫助我,我們已經是老朋友了,我怎麼會不相信您呢?”普濟州的一句話,讓包爾備感溫暖,普濟州給他講起了事情的經過,包爾拍着巴掌說:“精彩,太精彩了!”
普濟州說:“過程不管如何精彩,最主要的卻是結果,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結果。”普濟州說完陷入了沉思,包爾建議他給多利克換個住處,普濟州搖搖頭,現在知道多利克先生住處的人,只有他和多利克的朋友,他不想再節外生枝。包爾緊緊地握着普濟州的手,爲他加油打氣,撫慰他之前兩次失敗的悲傷。普濟州爲此感動着,朋友就是離自己最近的人。
自從聽了大衛的計劃,卡羅的心裏沒有片刻的安靜,在給女顧客剪頭髮的時候他心不在焉,出現了嚴重失誤,惹得女顧客怒不可遏,發誓再也不會光顧他的店。女顧客走後,卡羅緩緩地坐在椅子上,他望着天花板許久,他對大衛說:“到時候我能提前喝一點酒嗎?”
大衛說:“酒精會影響你的判斷力和開槍速度。”
卡羅說:“只喝一點點還不行?”
大衛說:“我想漢斯不會信任一個喝酒的人拿着鋒利的刮刀給他修臉的。”
卡羅說:“可是我只有喝酒之後,膽子才能大一點。再說,他不會讓你給他修臉的,我想他寧可相信一個喝酒的師傅,也不會相信一個沒拿過刮刀的學徒。”
大衛說:“可我怕出現意外,出現我們想不到的意外。”卡羅想要喝酒壯膽這個方法,在大衛這裏顯然行不通,他必須保證萬無一失。大衛安慰說:“別害怕,如果順利的話,你用不着槍,當我幹掉那個警衛後,你只要拼盡全力在後面摟住漢斯,讓他拿不出槍來,他拿不出槍的時間越久,我們成功的幾率越大。可萬一他讓我給他修臉,那你負責擊斃那個警衛,半米距離,你只要攻擊那個警衛的上半身,心臟或者肺的位置,即使打不準,也會使他短時間內喪失作戰能力,這樣也給了我再補一槍的機會。對了,我會把槍放在抽屜裏。”卡羅望着大衛,他仰靠在椅子上,一點一點癱軟在椅子裏。(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