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多瑙河畔,普濟州和嘉麗坐在岸邊。望着河面,普濟州恍惚中有種錯覺,他的心隱隱作痛,他錯怪了海倫.米歇爾。嘉麗依然堅信,海倫.米歇爾不會那麼無辜,普濟州心裏很不安,說道:“嘉麗,如果你願意,替我跟她道個歉。”海倫.米歇爾是普濟州一想起就憔悴的名字,嘉麗說:“只要你不讓她回來,讓我做什麼都可以。”愛字如謎,誰多愛一點,誰的心就軟,就會低頭讓步。
嘉麗陪着普濟州來到羅莎家樓下,嘉麗感嘆,維也納大名鼎鼎的演奏家,竟然住在這樣一個簡陋的小樓裏。嘉麗一個人上了樓,普濟州在樓外等她,這會兒,他竟然提不起任何勇氣。嘉麗走到門前,反覆敲着房門,卻沒人應聲。見嘉麗很快走了出來,普濟州的情緒幾乎崩潰,他知道自己傷透了人家的心。
回到家,兩人各自進屋。普濟州滿懷心事在嘉麗的臥室門口,彷徨了很久才走了進去。嘉麗躺在牀上,她背對着普濟州,普濟州在她身邊坐了下來。嘉麗閉着眼睛,好半天,普濟州才吞吞吐吐地說:“嘉麗,麻煩你明天再去看看她,我知道這樣做很爲難你,可是隻有你能幫我了。如果你不願意的話,那算了。”嘉麗等着普濟州說完他心裏的話,然後高聲地說:“出去!”普濟州站起身,朝外走去,關門聲傳來,嘉麗睜開了眼睛。這一種愛的委屈,讓嘉麗默默放在心裏,愛這個男人,纔是她的根本。
鐘擺的聲音不斷傳來,在卡羅聽起來,如催命符一般。看看這個時間,卡羅猜想,估計漢斯是不會來了。人真是經不起唸叨,漢斯還真的來了,卡羅拎起酒瓶,大口地喝了起來。漢斯和兩個警衛下了車,他朝周圍望瞭望,然後帶着一個警衛走進理髮店,另一個警衛站在門外。街對面,蕾貝卡觀察着一切。
見漢斯進來,卡羅拼命地獻着殷勤,警衛例行檢查,給大衛和卡羅搜身。漢斯坐在椅子上,等警衛搜身完畢,大衛拿着理髮布走來給他圍上。警衛寸步不離漢斯身邊,漢斯透過鏡子望着大衛,大衛攪動着剃鬚泡沫。大衛把泡沫塗在漢斯的下巴上,漢斯閉着眼睛,感慨地說:“柔軟而細膩,真是一種享受。”
卡羅抽出刮刀,走到漢斯身後,漢斯聞出了他身上的酒味,皺着眉頭說:“看來你的膽子越來越大了,喝酒都敢擺弄刮刀,你就不怕刮傷我的下巴嗎?”卡羅立即表示不會,漢斯提醒卡羅,一旦有什麼不測,後果很嚴重,會讓他失去生命的代價。卡羅的手顫抖着,他的褲子溼了一片,漢斯和警衛看着他,瘋狂地笑了起來。漢斯笑了好久,笑聲才停止,他讓卡羅去休息,招呼大衛來幫他修臉,大衛接過卡羅手裏的刮刀,漢斯意味深長地說:“年輕人,用心做好你的第一次吧。”
大衛給漢斯颳着鬍子,卡羅站在一旁望着,屋裏安靜異常,刮鬍子的聲音格外清晰。卡羅借給大衛取胡刷的時機,準備打開抽屜。不巧,發生了一段意外的小插曲。一位客人進來要理髮,但是,他一聞到卡羅身上的酒味,轉身就走了,沒有一個正常人,會相信酒鬼能剃出完美的髮型。
門外的警衛抽着煙,來回地走着,蕾貝卡注視着,她不停地看了看手錶。漢斯嫌大衛的刮刀有些鈍了,要求換一把,卡羅朝抽屜走去,漢斯提醒着他,他的刀套就在腰間。
漢斯閉着眼睛說:“我想你應該很緊張。”
卡羅脫口而出說:“漢斯先生,我怎麼會緊張呢。”
漢斯馬上睜開眼睛,詭詐地說:“你緊張得連我的名字都知道了。”卡羅一下驚呆了,漢斯一邊追問卡羅,怎麼知道他的名字,一邊從理髮布裏伸出手槍,對準卡羅。大衛望着漢斯,警衛擎着槍,對準大衛。漢斯慢慢站起身說:“園藝師,我有個疑問,本來你想閉店,可你見到我之後,又開張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卡羅沉默着,漢斯轉身把槍口對準了大衛,逼問:“年輕人,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漢斯走到大衛面前,他貼近大衛的臉嗅着,彷彿聞見了熟悉的味道。漢斯說:“年輕人,雖然你戴着口罩,可是我想我們已經多次打過交道了。最近的一次應該是在我家門外的那個垃圾桶旁,對了,你撿到金戒指了嗎?”大衛故作不知,其實他本人,早已深深地印在了漢斯的腦海裏,漢斯之所以上次放過他,很簡單,就是顧忌到家人,不想在家門口動手。
大衛平靜地望着漢斯,漢斯滔滔不絕地說:“本來我做夢都想抓住你,可當你出現在我眼前,乖巧得像一隻小貓的時候,我又不想抓你了,沒有人會對唾手可得的東西感興趣。其實最讓我感興趣的是你們將要做什麼。對了,你們要做什麼呢?本來我想耐心地等待,等待你心中的祕密,等待他心中的祕密,等待那個抽屜裏藏着的祕密。可是,這個蹩腳的園藝師太緊張了,他在顫抖,他在不斷地犯錯,把我的心都攪亂了,我已經急不可待了。”
漢斯說着,伸手拉開抽屜,拿出手槍,是該結束的時候了。突然,槍聲傳來,門外的警衛倒地,蕾貝卡擎着槍射擊。瞬間,街上跑出數名祕密警察,歐力克的車停在蕾貝卡身邊,蕾貝卡鑽進車裏,車飛速離去。
卡羅猛地撲向漢斯,他把漢斯撲了一個趔趄。卡羅又撲向大衛,把大衛朝裏屋推去。警衛的槍響了,卡羅後背中槍,卡羅把大衛推進裏屋,然後一把拉上屋門。警衛跑來,他往外拽卡羅,卡羅死死地拽住門把手。大衛從牀墊下掏出手槍,他望着屋門,猶豫着是否開槍,卡羅趴在門前一動不動。
馬克帶着幾個祕密警察跑進理髮店,他們擎着槍,朝裏屋門慢慢靠近。隨着一陣槍響,屋門被子彈打穿無數漏洞。大衛的胸口被槍擊中了,鮮血溼透了衣服,他透過窗戶朝外望去,窗外站着幾個祕密警察。
馬克一腳踹開屋門,屋內桌前,坐着一個警衛,他的衣服褲子被扒光了,滿身是血。窗戶敞開着,馬克一擺手,衆祕密警察轉身跑了出去。卡羅躺在血泊中,他微弱地喘息着,漢斯和馬克望着卡羅。
漢斯說:“我很疑惑,是我輕視了你這樣一個只會說大話的膽小鬼呢?還是你這個膽小鬼僞裝得太好了呢?可是,不管答案是什麼,你已經快死了,親愛的園藝師,臨死前能給我說點好消息吧,你們的組織有多少人?這裏是你們的聚點嗎?你們是不是經常在這裏搞酒會呢?只要你說出來,我會保證你的全屍。”
卡羅嘴脣嚅動,漢斯俯身聽着,卡羅輕聲地說:“以後沒有人會說卡羅是個膽小鬼了。”漢斯直起身,卡羅被拖了出去,地上留下一道道血印。
街上人來人往,一羣祕密警察走着、望着,盤查着行人。歐力克開車一路飛奔,他有一種預感,漢斯他們是有備而來。蕾貝卡知道,危急時刻若不是她開槍,大衛必死無疑。可是,即使蕾貝卡開了槍,大衛也不一定能活,蕾貝卡只是想着,或許她的槍聲,能吸引漢斯的注意力,讓大衛保留一線生機。現在,看到滿大街的祕密警察,再想起當時的情景,恐怕大衛已經犧牲了。蕾貝卡的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滾落下來。
大衛穿着警衛的衣服,趴在房頂上,他感覺自己快要死了。大衛閉着眼睛,他彷彿看見了大腹便便的羅莎,他的靈魂一下子驚醒,那是心靈的眼睛,像夜空中最亮的星。
德國警察局的會議室內,漢斯正在接受着特別行動隊隊長的慰問與褒獎。漢斯站直身敬禮,高呼希特勒萬歲!漢斯明白,榮譽和地位是個奢侈品,想得到它們是多麼的艱難,得到了想留住更是難上加難,所以他需要不斷地用實際行動來讓它更加堅固。告別隊長,漢斯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還是沒從馬克那裏得到好消息,漢斯大發雷霆。
馬克說:“他穿着警衛的衣服,從後窗跳了出去,矇混過關,我們的人很難分辨。您知道,當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個小屋子裏。”
漢斯說:“去,就算把整個維也納翻個底朝天,也要把那個人給我挖出來,無論是活的還是死的!”馬克朝外走去,又被漢斯叫回,讓他去把羅莎抓來,並且再三叮囑馬克,他要活的。
羅莎抱着一個紙包走到門前,她掏出鑰匙,打開房門走進屋裏。羅莎把紙包放在桌子上,她朝地板望去,一串腳印延伸到臥室。羅莎好奇地走到臥室門外,朝裏面望去,馬克的那張臉撲面而來,嚇得羅莎一個哆嗦。
羅莎被馬克帶到警察局。審訊室內,羅莎坐在椅子上,馬克靠着桌子站着,漢斯走了進來。漢斯先是陰陽怪氣地說了一通,羅莎冷冷地問:“你們爲什麼把我帶到這裏來?”
漢斯說:“海倫.米歇爾小姐,我想這個問題你不該問,我也不需要回答,因爲我可以讓奧地利任何一個猶太人到我這裏來。其實你不用擔心,也不用害怕,我這裏很好,有喫的,有喝的,還不用花錢,說來說去,這裏簡直就像天堂一樣。海倫.米歇爾小姐,還有疑問嗎?”
羅莎說:“我想見他,他到底在哪兒?”
漢斯說:“我可以很坦誠地告訴你,他不在我這裏。此時此刻,我想你應該已經想明白了。”羅莎笑了,漢斯不知道她笑什麼。不過,該輪到他問羅莎問題了。
漢斯說:“能問一下你爲什麼離開了他的家呢?”
羅莎說:“我想你知道答案。”
漢斯說:“那一定是你露了馬腳。”羅莎狠狠地搖搖頭,漢斯有些納悶,羅莎說:“現在說這些還有用嗎?”
漢斯說:“你說得很對,確實沒用了,只是你還有用。”
羅莎說:“他只是一個普通的猶太人,你沒有必要爲他勞神。”
漢斯說:“可在我眼裏,他是一隻土撥鼠,會打地洞的土撥鼠。”羅莎望着漢斯,漢斯的臉上流露出笑意,那笑容很深,有着地獄般的溝壑。
傍晚的殘陽,血一樣紅。蕾貝卡坐在桌前,終於等來了歐力克帶來的消息。卡羅理髮店已經被查封了,裏面只擡出一具屍體,具體是誰不知道,這說明大衛還有活着的可能。蕾貝卡都一天一夜沒閤眼了,歐力克讓她休息一會兒,一想到大衛,蕾貝卡怎麼也閉不上眼睛。
突然,一聲敲門聲傳來,緊接着兩聲、三聲。蕾貝卡跑到房門前,她拉開房門,大衛站在門口,他滿身是血。蕾貝卡呆呆地望着大衛,她猛地抱緊大衛,大衛癱倒在蕾貝卡懷裏。
大衛躺在牀上,他的胸口淌着血,蕾貝卡用酒精爐烤着鑷子。讓蕾貝卡感覺幸運的是,子彈稍稍偏離了大衛的心臟,否則真是回天乏術。蕾貝卡用鑷子給大衛取子彈,縱使緊張得滿頭是汗,她臉上也有舒展的笑容。
從普濟州走後,嘉麗就按捺不住,她去找了羅莎,卻一無所獲。普濟州回到家的時候,嘉麗還沒到家,等她回來,普濟州問:“嘉麗,你去哪兒了?”嘉麗沒應他,她朝臥室走去,嘉麗走到臥室門口,站住身說:“她不在家,你讓我做的事我已經做了。還有,不用說謝謝。”嘉麗說着走進臥室,關上屋門。
羅莎像失蹤了一樣,普濟州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他站在街對面,望着警察局,這座巨大的堡壘,讓他無可奈何。普濟州轉身離去,這時漢斯的聲音傳來,普濟州扭頭望去。漢斯站在普濟州身邊說:“老朋友,我們交往了這麼久,你是第一次來找我。”
普濟州說:“我想你錯了,我只是路過而已。”
漢斯笑着問:“路過?難道你就不想知道點什麼嗎?”
普濟州問:“看來你知道?”
漢斯說:“可以這樣說,整個維也納,只要我想知道的事,就一定能知道。包括你的心上人在哪裏。”
普濟州問:“你到底要幹什麼?”
漢斯說:“我只是想幫你的忙,你要知道,她離開了你,就像一隻脆弱無力的小羔羊,隨時會遇到兇猛的獅子。作爲你的老朋友,我應該替你保護她。”
普濟州說:“看來我應該感謝你。”
漢斯說:“我可以隨意逮捕任何一個奧地利的猶太人,還可以隨時像獵殺小兔子一樣擊斃他們,你害怕了嗎?不過,我的老朋友,請你放心,我怎麼會那樣對待你喜歡的女人呢?再說,如果她死了,那這個遊戲就沒趣了。”
普濟州生氣地質問:“你到底想怎麼樣?”
漢斯說:“很簡單,還是那句話,我得到我喜歡的東西,那你就會得到你喜歡的東西。我們之間已經不需要躲躲藏藏了,老朋友,下一個人是誰呢?只要你告訴我那個人的名字,等我把他找到了,我就把你心愛的女人還給你,立刻還給你。”
普濟州說:“你這是在威脅中國的外交官。”
漢斯擺擺手說:“好好想一想吧,多麼可人的姑娘啊,溫柔,美麗,還能演奏出動聽的旋律,你忍心讓她受苦嗎?你忍心讓她難過嗎?你忍心讓她過早地失去生命,如花朵般地凋零嗎?”
漢斯說着哈哈大笑,笑聲淹沒了他的背影。漢斯的每一個問句,都像是無形的鞭子,噼裏啪啦抽打着普濟州的心。
普濟州心如刀割,他垂頭喪氣地回到家裏,嘉麗怎麼問他怎麼答,沒有一句瞎話。最後,嘉麗說:“你可以救她,但絕不能再把她帶回來。”
普濟州乾脆地說:“不來這裏,你讓她去哪兒呢?德國警察像蒼蠅一樣圍着她。”嘉麗生氣地說:“她去哪我不管,只是她不能影響我們的生活。再說了,救她,已經是莫大的恩情了,難道還要幫她一輩子嗎?”
普濟州也來了情緒,生氣地說:“關於她的事,我做主,不用你插手。”
嘉麗義正詞嚴地說:“就憑着牆上的這張照片,我有說話的權利。”普濟州望着牆上他和嘉麗的合影。
嘉麗說:“我是你的妻子,你是我的丈夫,我絕不允許任何人破壞我的家庭!”普濟州再不答言,他起身出了門,望着他的背影,嘉麗淚光閃閃,像是流星,等待滑落的瞬間。
約瑟夫緊急召見魯懷山,魯懷山坐在會議室內,眼巴巴地乾等了一個小時,也不見人來。魯懷山起身要走,被工作人員攔住,他強行往外走去,碰巧約瑟夫進來。魯懷山不悅地說:“約瑟夫先生,我久等一會兒不算什麼,但是我想守時是最基本的禮節,也是最基本的尊重。”
約瑟夫深感抱歉地說:“魯先生,您說得沒錯,但是我確實要事纏身,您也知道,德國是世界強國,外交事務繁忙,請您多多理解,請坐。”
魯懷山毫不客氣地說:“約瑟夫先生,我確實有公務在身,所以必須馬上離開,非常抱歉。”魯懷山說着,徑直走去。約瑟夫說:“魯先生,如果你們的人違反了外交紀律,那您難道還要置之不理嗎?”
魯懷山猛地站住身,望着約瑟夫良久,他坐在桌前。魯懷山剛坐下來,約瑟夫就給他談起了宋慧娟的事情,也就是中國領事館的宋會計,她跟隨數名奧地利人進入了德軍的軍事基地。這事兒魯懷山知道,所有人員的身份都是覈實過的,只是去多瑙河邊的郊外村莊玩。見魯懷山不相信,約瑟夫從懷裏掏出兩張照片,遞給魯懷山。魯懷山接過照片,照片上,宋會計拿着照相機在拍照。
約瑟夫問:“我們想知道宋慧娟女士拍的是什麼?”
魯懷山說:“這個很簡單,我讓她把照片拿來便是。”
約瑟夫說:“可是如果她把照片藏起來了呢?”
魯懷山嚴肅地說:“約瑟夫先生,我想聲明三點,第一,軍事基地沒有任何標識,我怎麼能確認那是軍事基地呢?第二,軍事基地爲何沒人把守而任遊人隨便出入呢?第三,難道在郊外遊玩,都可能進入軍事基地嗎?”
約瑟夫說:“魯先生,這些問題不是我能解答您的,需要軍方出面。但是,我可以告訴您,那確實是個軍事基地,不管有意也好,無意也好,只要進入了,拍照了,那就觸犯了外事紀律,需要受到嚴重的懲罰。”
魯懷山問:“約瑟夫先生,您說這件事該怎麼辦呢?”
約瑟夫說:“宋慧娟女士是不受我們歡迎的人,我們要把她驅逐出境。”
魯懷山站起身說:“約瑟夫先生,公事緊急,我得走了。”約瑟夫站起身,伸出手,魯懷山也伸出手。二人客氣地握着手,約瑟夫說:“魯先生,我還想送您一句忠告,最近維也納的局勢不是很穩定,主要是有些人不聽話,不聽從我們德國管制,並且與德國對抗。所以,請您一定要管理好你們領事館的人,免得受到牽連,嚴重點說,恐怕連安全都可能得不到保障!”魯懷山謝過之後,匆匆走了,他大步流星,走得飛快。
一回到領事館,魯懷山就召集大家到會議室裏,他把情況說明一下。宋會計覺得異常冤枉,這一點,魯懷山也知道,包括在座的每一位,大家都心知肚明。衆人紛紛爲宋會計抱不平,趙玉春說:“什麼事都有個原因,我想一定是我國的某些做法觸到了他們的肺管子。”
宋會計委屈地說:“可就算德國要出氣,爲什麼偏偏拿我出氣呢?”
趙玉春勸慰說:“宋會計,你就別琢磨了,眼下的形勢是,走爲上策,趕緊走吧。”宋會計站起身,抹着眼淚跑了出去。魯懷山沉默了一會兒,他告誡大家,除了工作之外,業餘時間最好待在家裏,哪兒都不要去,誰還想被驅逐出境,那就悉聽尊便。魯懷山的一字一句,落地有聲,彷彿掉到地下就能濺出泥來。
走出會議室,魯懷山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普濟州緊跟着進來,魯懷山嫌他沒規矩,讓他重新敲門進來。普濟州又一次推門進來,魯懷山給他泡好了茶,覺得他快憋冒泡了,讓他先喝茶順順氣。普濟州說:“魯兄,德國人找咱們領事館的麻煩,這明明就是衝着簽證的事來的。我心裏越來越難受了,宋會計沒招誰沒惹誰,卻受到了牽連,她冤枉啊。您說我們給猶太人發放簽證,這是好事,可到頭來,有的人死了,有的人被驅逐出境。我們做好事,怎麼會得到這樣的結果呢?我們到底是做對了還是做錯了呢?”
普濟州說的,魯懷山何嘗不明白,他說:“從人性上講,救人性命,這是天大的事,是積德的事,我們沒有錯。但是從國際關係上來講,就複雜了。”
普濟州憂慮地說:“那我們還繼續下去嗎?如果再繼續下去,那一定會連累到更多的人。”
魯懷山說:“濟州,我也不知道是否該繼續下去。但是我知道,在無法得知一件事該不該做時候,只能先放一放,直到想明白之後,再決定怎樣去做。雖然發生了這麼多事,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太過自責,也不要多想,你沒做錯,真的沒做錯。我們作爲外交工作人員,在職權範圍之內,發放簽證,拯救更多的生命,這是我們分內之事,也是光榮的。雖然現實很殘忍,甚至會混淆是非,模糊真相,但是現實會逐漸變成歷史。當數載之後,歷史會說明真相,歷史會澄清事實,歷史會公平定論。”
聽魯懷山一席話,普濟州也釋懷了,他心裏舒服了很多,更讓他倍感清爽的是,魯懷山主動提及海倫.米歇爾,證明她是冤枉的,需要向她表達歉意。不過,普濟州頭頂的陰雲並沒散去,他告訴魯懷山,德國人已經把海倫.米歇爾抓走了。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憋得讓人沒有喘氣的機會,魯懷山長嘆一聲。
魯懷山和普濟州一起,出門透氣,他們到了多瑙河邊,望着靜靜流淌的河水,魯懷山好言相勸,讓普濟州嚥下這口氣,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只能認命。普濟州一語不發,魯懷山說:“你和嘉麗是多好的一對呀,門當戶對,順風順水,滿眼全是好日子,全是福分,得珍惜呀。哭也哭了,笑也笑了,鬧也鬧了,就別再折騰了。”
好半天,普濟州才從牙縫裏蹦出了幾個字:“我欠海倫.米歇爾的。”
魯懷山問:“你欠海倫.米歇爾什麼?你已經盡力了呀。”
普濟州說:“是呀,我盡力了。可有時候我在想,要是我沒遇見她,我不認識她,她也不會來找我,我們之間也不會發生這麼多事。要是沒有這些事,她是不是能比現在要好呢?魯兄,我想去見她。”
魯懷山問:“我要是不答應呢?”
普濟州說:“我必須去,我得跟她道歉,否則,就怕太遲了。”
魯懷山說:“既然你都決定了,還問我幹什麼?”
普濟州說:“這是紀律。”魯懷山瞧着普濟州,許久說:“去吧!”普濟州立即走了,魯懷山望着遠方,只有河水,一如既往。
自從刺殺漢斯失敗後,大衛的日子非常消極,他每天借酒消愁。蕾貝卡苦口婆心地勸阻,一切都徒勞無功,強烈的自責讓大衛逃避現實。如果一切都重來,大衛真希望死去的那個人是他。他想到卡羅,便淚流滿面。看看如今,沾滿猶太人鮮血的漢斯還活着,而且活得好好的。大衛越想越無法冷靜,他一邊抱怨着上帝,一邊喝着酒。三聲敲門聲傳來,蕾貝卡起身開門,歐力克走了進來。歐力克有意避開大衛,他悄聲地告訴蕾貝卡,據可靠消息,羅莎已經被抓進了警察局,蕾貝卡驚愕地望着大衛,半天沒說出話來。
大衛的傷養了一段時日,他想出門走走,蕾貝卡攔住了他。看來,羅莎的事已經隱瞞不住,蕾貝卡向大衛和盤托出。大衛知道,蕾貝卡所有的隱瞞,都是爲了他好,但是,他還是忍不住埋怨蕾貝卡。蕾貝卡用心良苦地說:“我不知道她爲什麼會離開那個中國外交官的家,也不知道她爲什麼會被抓到警察局,可我知道,她既然回家了,祕密警察又設下了眼線,那就是在等着你呢。如果繼續往下推斷的話,祕密警察等不到你,然後把她抓進了警察局,那他們一定在等你去救她。”
大衛激動地說:“不管他們等不等我,我都得去救她。”蕾貝卡的心裏很矛盾,好像怎麼做都不對:如果羅莎有個閃失,她對不起大衛;可是,如果大衛有什麼意外,她對不起組織,也對不起自己。一番思量下來,蕾貝卡說:“畢竟她是你的女人,此時此刻,我只能尊重你的選擇了。”
大衛說:“橫豎一條命,就是死了,我們一家人也得死在一起。”
蕾貝卡說:“可你要是不慎被他們抓住,那你牽扯的不只是你一個人,是一羣人,是一個組織。”
大衛說:“我會自行了斷,絕不會牽扯任何一個人。”
蕾貝卡望着大衛,良久,說:“大衛,在這件事上,我無法阻攔你,只是在救她之前,你應該先確定她是否在裏面,如果在裏面,關在哪間牢房內。還有,你應該搞清楚進出的路線。還有時間,我們可以好好想一想。”
大衛望着蕾貝卡,他充滿了感激之情,對於蕾貝卡來說,只要大衛平安歸來,要她怎麼做都可以。有一種情感,是從來不計較付出的。
普濟州去了警察局的看守所,在漢斯和馬克的帶領下,他去見羅莎。漢斯指着一個個古堡,這都是關押犯人的地方,他帶着普濟州走着,普濟州望着牢房,牢房裏裝滿了囚犯,他們望着普濟州。有的犯人認出了普濟州,他們曾經視他爲救命的稻草,到了這一刻,他們還詢問着簽證的消息,呼救聲此起彼伏,排山倒海般壓迫着普濟州的心。普濟州躲避着他們的目光,看守拿起警棍,敲打着牢門,馬克拔出手槍,對準衆囚犯,囚犯們頓時安靜下來。
悠揚的小提琴聲傳來,普濟州的心一緊,差點哭了出來,他走到羅莎牢房門外,羅莎背對着普濟州,拉着小提琴。看守剛要開門,普濟州攔住看守,他靜靜地望着羅莎,望了許久,轉身離開。漢斯看着普濟州,普濟州的眼睛紅了,漢斯說:“老朋友,難道不想談談我們的事嗎?”
普濟州說:“那要看你怎麼做了。”
漢斯說:“請你放心,我一定會讓你滿意的,因爲我們彼此需要。”
普濟州說:“但願如此。”
漢斯說:“老朋友,可否給我一點時間,我想請你看樣東西。”
普濟州望着漢斯,漢斯朝一個古堡走去。漢斯走到古堡門口,打開門,走了進去,普濟州跟着走了進去。古堡裏裝滿了形形*的雕塑,漢斯撫摸着雕塑,得意地說:“這些雕塑,凝聚了奧地利最優秀的猶太藝術家們的心血,可那些藝術家們永遠不會想到,他們的心血躲開了萬衆矚目,居然會被藏在這樣一個黑暗的地方,更不會想到,它們的主人是我。如今,它們都成了我的收藏品。老朋友,這些不會喘氣的雕塑是我的收藏品,那些會喘氣的雕塑也是我的收藏品,如果我們合作失敗的話,你們都可能會成爲我的收藏品。”
漢斯說完,笑聲一浪一浪,像要拍打到普濟州冰冷的臉上。回到家裏,普濟州瘋狂地彈奏着鋼琴,琴聲如流水般湧來,他閉着眼睛,把眼淚關在裏面。
維也納的郊外,漢斯帶着比爾獵兔子,漢斯手把手地教比爾開槍,爲了不讓薇拉生氣,他們父子倆直接在外把兔子烤了。
晚上回到家裏,薇拉輕聲地問比爾:“今天和爸爸去哪玩了?”
比爾說:“去郊外玩了。”
薇拉問:“打獵去了?”
比爾說:“怎麼會呢,媽媽不讓我欺負小動物。”
比爾的話讓薇拉很安慰,她親吻着比爾的額頭,讓他快點入睡,然後關了燈,走了出去,關上房門。薇拉去了客廳,漢斯正在接電話,掛斷電話,他穿上外衣,就要出門。
薇拉問:“還回來嗎?”
漢斯說:“只有睡在你身邊,纔不會失眠。”薇拉望着漢斯離去的身影,她坐在沙發上,無意中發現自己腹部的衣服上沾着血跡。薇拉望着血跡,她走進比爾的臥室,比爾已經睡着了。薇拉看着比爾的書桌,她走過去,她的手在書桌邊緣移動着,她突然停住了。
薇拉望着手掌,手上沾着血跡,她慢慢地拉開抽屜翻找着,一把帶血的匕首隱藏在抽屜深處。薇拉望着匕首,呆住了。薇拉四處張望着,她打開比爾的書包,從裏面拿出一個小布包,薇拉慢慢地展開布包,血跡漸漸閃現出來。薇拉的手顫抖着慢慢展開最後一層布包,一隻血淋淋的白色兔子尾巴出現了。薇拉的手一抖,兔子尾巴掉在了地上,比爾熟睡着,薇拉緩緩地坐在椅子上,兩眼空洞無神,像被流放到荒野之地。
漢斯回到家裏,走進臥室,他倒身躺在薇拉身邊,摟住了薇拉。薇拉沒動,她睜着眼睛,直到聽到漢斯的鼾聲。
第二天,漢斯喫過早餐,就忙着去上班了。漢斯走後,薇拉留住了比爾,讓他不要去學校了。比爾一開始不懂,後來看到媽媽提着行李箱,他才明白過來。比爾掙扎着不願走,薇拉強行拉着他,便衣警衛立刻給馬克通風報信,馬克把這個消息告訴漢斯的時候,漢斯聽了,簡直難以置信,他瘋了一樣追出去。
薇拉帶着比爾到了火車站,漢斯已經追了過來,他擋住了薇拉的去路。薇拉怒氣衝衝地說:“ 請你讓開。”漢斯說:“除非我死了。”
薇拉感覺要瘋了,她告訴漢斯,她一定要帶着比爾走,她不能讓孩子變得和他一樣。漢斯驕傲地說:“孩子很好,他像小樹苗一樣,不斷地成長,越來越像個男人了,我想他長大之後,會比我更出色。”
薇拉怨憤地說:“越來越像一個男人?我在他的抽屜裏看到了沾滿鮮血的匕首,我在他的書包裏看到了血淋淋的兔子尾巴,這難道就是一個男人應該做的嗎?這難道就是一個父親對孩子的教育嗎?”
漢斯說:“我終於知道你爲什麼要走了,我沒什麼可解釋的,因爲我的解釋已經夠多了。好了,親愛的薇拉,請你再次原諒我,只要你能留下來,我什麼都可以答應你。”
薇拉說:“這些話我已經聽夠了,說來說去只是欺騙而已。比爾,我們走。”
漢斯說:“上帝呀,到底是誰讓我的生活混亂不堪,到底是誰讓我如此煩惱呢,馬克中尉,你能找出那個人嗎?”馬克從腰間掏出手槍,他用手槍敲着車窗,司機驚恐地望着馬克。
薇拉說:“漢斯,你要幹什麼!”
漢斯說:“是他帶着你們來的,是他帶着你們離開了我,是他讓我感到無比的孤獨,所以,他應該受到懲罰。”
薇拉高聲說:“不,這一切跟他無關,求你放了他。”
漢斯懇切地說:“親愛的薇拉,我們之間怎麼能用‘求’這個詞呢,我爲你們做的一切,都是心甘情願的。只要你們能留在我的身邊,我想他就沒有必要受到懲罰了。”
薇拉望着漢斯,沉思良久,她朝前走去。薇拉走到漢斯的車前,她打開車門,上了車。漢斯笑着說:“煙消雲散,維也納的空氣真是太好了。”
魯懷山收到一封匿名信,大意是奧地利著名的物理學家艾德華.柏特身體不適,正在養病,請求給他留一個簽證名額。魯懷山找來普濟州商量,普濟州一聽就來勁了,魯懷山隨手把信撕了,他不想再橫生枝節。
德國警察局看守所的後門外,門衛認真地檢查着垃圾車,歐力克望着手錶,他一直悄悄觀察着,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