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濟州望着嘉麗,嘉麗一語不發。普濟州至今都沒想明白,嘉麗當初爲什麼要走,這女人的心,深不見底。普濟州哪裏知道,嘉麗心裏在意的是他的心在哪兒,他的心在羅莎身上,這讓嘉麗備感多餘。
普濟州坦誠地說:“我承認,我逃婚對你造成了極大的傷害,我心裏很愧疚,也備受煎熬,我對不起你。我也承認,我對她有好感。不,實話實說,我喜歡她,這些都是真實的。可我沒想到,你能千裏迢迢地趕到維也納去找我。你剛到維也納的時候,我一心想讓你早點離開。可隨着時間的流逝,你漸漸走進我的心裏。其實我一直在尋找那種簡單的、自由的感情,沒有任何枷鎖的束縛,它就像一滴一滴的水,慢慢地積攢着,慢慢地流淌着,最終形成了河流。我享受着河流的滋養,卻不知道它的重要。可當河流突然乾涸了,消失了,我變得茫然不知所措,心裏如針扎般的痛苦,沒着沒落的。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知道,我已經離不開你了。不管怎麼說,我傷害了你,一次又一次地傷害了你。不管你會不會原諒我,我得向你認錯,如果還有機會,我會用我的一生償還你。”
普濟州一口氣說痛快了,嘉麗面無表情說:“明天我們去辦理離婚吧。”普濟州遲疑了一下,他想再等等,一來讓嘉麗冷靜冷靜,二來他要去重慶,到外交部講理去。嘉麗望着普濟州,默默出神,不言不語,普濟州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姚家的院子裏,姚父和普父各站一旁,二人背對着背,誰也不理誰,直到普濟州走了出來,普父才邁開腳步就朝門外走去。普濟州給姚父說過再見,緊隨父親而去,姚父朝屋裏走去,他牽掛着女兒。
普父回到家中一頭扎進書房,不言一聲。普濟州也是,回到自己房間,再也沒露面。普母看着父子倆都成了悶葫蘆,一個人乾着急。普父心裏還在爲姚父扯上整個老普家的事兒,耿耿於懷。普母按捺不住,到書房問:“孩子的事怎麼定的?”普父回答了一個字:“離。”普母一聽,半天無語。
普母又去找兒子,還沒等她開口,普濟州說:“媽,您就別爲我操心了。”普母說:“哪能不操心,只要我活着,你就是七老八十了,我也得管着你,你和嘉麗都說清楚了?”普濟州點了點頭,普母說:“感情的事啊得看緣分,有緣分了擋也擋不住,沒緣分了捆也捆不住,順着走吧。”
普濟州說:“媽,我不想離。”普濟州話音剛落,普父走了進來,痛心地說:“不想離,那你早幹什麼了?孩子,事到如今,離不離你說的不算了!眼下人家咬住一個‘離’字,那你還想怎麼辦?求人家去嗎?我累了,太累了,我經不起你們折騰了,離吧,快點離,離完了就都輕快了。”普父的話越說越快,疾風驟雨似的。普濟州只得說要去重慶外交部辦事,普父才住了嘴。
普濟州望着父親,簡要地說了下他要做的事兒,普母不無擔心地說:“孩子,你不老實聽話,出這個頭幹什麼,這不是惹火燒身嗎?”
普濟州說:“燒就燒唄,就是燒成一把灰,我也覺得值。”普母一聽,可嚇壞了,她望着普父,想讓他勸勸孩子,誰知普父起身走了。其實,想到兒子要做的事兒,普父心裏也喫了一驚,他緩緩神兒,一副驕傲的神情,心想,這纔是老普家的後人,這纔是老普家的根兒呀,對得起祖宗了。
火車轟隆隆的,駛過秋天的大地,一路載着普濟州來到了重慶。普濟州徑直去了國民政府外交部,他走進大門,門衛問他:“先生,您找誰?”
普濟州說:“我是駐維也納領事館的普濟州,我這有一封信,煩勞您代轉一下。”普濟州說着掏出信件,遞給門衛,門衛看了看信件,讓他回去等消息,明天再來。
第二天,普濟州早早趕到外交部,門衛彷彿不記得他是誰了,他又是一番介紹之後,門衛才如夢初醒地說:“管事的人還沒上班。”普濟州納悶,都快中午了,怎麼還沒上班?普濟州強忍住沒有多問,他就站在門衛處一直等着。
這時,外交部的胡祕書來了,門衛把信遞給他,普濟州在一旁自我介紹,胡祕書隨便敷衍了幾句,把信收了起來,讓普濟州回去等信兒。這一等信兒不要緊,普濟州是天天去,天天等,天天不見人。
普濟州一直見不到外交部的人,他反覆琢磨着,覺得不對勁兒,感覺他們有意躲着。普濟州再次來到門衛處,門衛重複着普濟州已經聽爛了的話。這次,普濟州多了個心眼,他假借要去廁所,進入了外交部。
普濟州快步上了樓,他挨個敲門,沒人搭言。有人走了過來,普濟州說和胡祕書約好了,卻不記得他在哪屋了,那人順手給他指出了胡祕書的辦公室。普濟州趕緊走過去敲了敲門,門開了,胡祕書站在門口,看着普濟州遲愣片刻,似乎不記得他是誰。普濟州提醒他說:“普濟州,駐維也納領事館的。”胡祕書這才反應過來,請普濟州進屋。
胡祕書和普濟州說着客套話,反正說來說去,還是要普濟州回去等着,當官的都太忙了,催不得。正在此時,電話響起,胡祕書接完電話,就要去辦事,他話裏話外都是送客的意思。普濟州心想,到這一步了,也不管不顧了,他緊緊跟着胡祕書,嘴裏不停地給他講着猶太人的處境。胡祕書走到一個辦公室門前,推門走了進去,門關上了,普濟州呆呆地望着。門衛跑了過來,像驅趕蒼蠅似的,驅趕着普濟州,普濟州沉默片刻,走了出去。
普濟州站在外交部門外一直等到黃昏,在下班的人羣中,普濟州上去就攔住了胡祕書。普濟州嘴皮子都要磨破了,胡祕書依然無動於衷,還是那句話,回去等信兒。普濟州實在無法再等下去了,他就是胡攪蠻纏也要把話說完,他捺着性子說:“胡祕書,我從奧地利來,對那裏的形勢最清楚。自從奧地利被德國吞併後,那裏猶太人的境遇一落千丈,他們受盡德國納粹的欺壓、屈辱,甚至失去生命,他們沒有尊嚴,沒有希望,苟延殘喘。即使在這樣的形勢下,世界各國駐維也納領事館仍以各種藉口關閉了簽證的大門,這更把奧地利的猶太人逼到絕境。我們中國領事館遵照外交部訓令,一直在給猶太人發放簽證,但是在這期間,不時受到了來自各方面的阻力。在奧地利,每一天都會有猶太人被逮捕、被殺害,一張簽證一條命,這話一點不假。胡祕書,我請求外交部能抓緊給我們一個明確的指示,以便於我們能更加暢通無阻地發放簽證。”
聽完普濟州這麼一大段話,胡祕書說:“小普啊,我雖然沒在奧地利,但是對那裏的形勢也有所耳聞,聽你這麼一說,更加清楚了。只是你眼裏裝的全是猶太人的境遇,卻沒看清國際形勢,你應該問一問自己,爲什麼世界各國駐維也納的領事館都停發籤證了呢?我們國家和德國是什麼關係呢?你們的阻力從何而來呢?別一根筋抻着走直道,多琢磨琢磨吧,這事沒那麼簡單,複雜着呢,需要時間哪。”胡祕書說完,抬腳就走,普濟州望着他的背影,再也沒有力氣去阻攔了。
普濟州連夜趕火車回到上海,他垂頭喪氣地回到家裏,和父母說了兩句話,就回自己房間了。普濟州無精打采地坐在椅子上,唉聲嘆氣,普父推門走進來關切地問:“你到底怎麼了?”普濟州沮喪地說:“沒事。”普父說:“咱爺倆還有背心的話嗎?跟爸說說。”
普濟州生氣地說:“一個官影兒都沒見到,一句硬氣話都沒聽到。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國難當頭,戰事喫緊,忙,沒時間。可是他們再忙,連看封信的時間都沒有嗎?我看他們就是忌憚中德關係不肯出頭,找藉口推三阻四罷了。不說了,太氣人了。”
普父感慨地說:“孩子,你還年輕啊!多走走,多聽聽,多看看,好事。”普父說完就走了。房間內,接連不斷傳來普濟州嘆息的聲音。
姚父在家裏來回踱步,卻不見嘉麗。他問了老僕人才知道,是普濟州來了,嘉麗跟他走了。姚父想,都要各走各的道了,還搭伴兒出去幹什麼,簡直胡鬧。他哪裏明白年輕人的心思,藕斷絲連,想分手沒那麼容易。
普濟州和嘉麗漫步上海街頭,普濟州說:“我還得去重慶一趟,嘉麗,你再等我幾天。”嘉麗沒說話,兩人一直走着,嘉麗多希望,這路沒有盡頭,他們就一直走着,走過春夏秋冬,相伴年年歲歲,直到老去。
兩人來到猶太人的居民區,其實是一個棚戶區,房屋簡陋,道路狹窄,在這兒,猶太人各自謀生活。一個猶太小女孩站在街邊,用生硬的中文賣肥皁。嘉麗走了過來,用德語問:“你可以帶我們進去走走嗎?”
小女孩說:“當然可以,只是你們要買肥皁。”嘉麗笑了,點頭答應,小女孩高興地帶着普濟州和嘉麗穿行在居民區內。街道兩旁到處都是叫賣聲,不時還有鏘剪子磨菜刀的吆喝聲,普濟州和嘉麗跟着小女孩走進猶太民宅內。屋裏擺放着數張上下鋪的牀,牀上坐着數名猶太人,有男人、女人還有嗷嗷待哺的嬰兒,顯得很擁擠,衆人好奇地望着普濟州和嘉麗。小女孩用稚嫩的聲音說:“媽媽,他們要買肥皁。”
一個猶太女人說:“先生,小姐,你們好,我這有上等的肥皁,請你們稍等,我去拿。”那個猶太女人說着去取肥皁。這時一個猶太男人走了進來,他望着普濟州,普濟州朝他點了點頭,和藹地笑了笑。普濟州這一笑,讓他認出了普濟州,在維也納這個笑容如天上的陽光一樣。這男人叫亞當.羅斯納,他激動地說:“普先生,沒錯,您就是普先生,駐維也納領事館的外交官!”衆人聞言圍攏過來,各種聲音不絕於耳,全是對普濟州的溢美之詞。當然,還有思鄉的聲音。
羅斯納說:“你們別吵了!普先生,真沒想到能在這遇見您,來,趕緊坐。”有人搬了兩把椅子。
普濟州說:“不必客氣,我們買完肥皁就走。”一聽普濟州要走,羅斯納可不願意了,他是恩人,怎麼着都要留他喫飯。嘉麗不願辜負這片熱情,也在一旁勸着普濟州留下來,普濟州看着她,微笑着同意了。
桌上擺着酒菜,普濟州、嘉麗、羅斯納及衆人圍坐在桌前。羅斯納給普濟州倒了一杯酒,慚愧地說:“普先生,這不是什麼好酒,但是我們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希望您不要介意。”
普濟州說:“怎麼會呢,謝謝您。”
羅斯納說:“我們應該謝謝您,沒有您,我們現在可能還留在維也納呢,也可能……”羅斯納的話卡住了,普濟州舉起酒杯,與大家乾杯,這杯酒是與過往黑暗的作別。接着,羅斯納說起當時普濟州給他辦簽證時的趣事。
當時,羅斯納坐在普濟州面前,普濟州的鋼筆沒有墨水了。他找墨水瓶,但是墨水瓶也沒有墨水了,普濟州甩了三下筆,還是寫不出字來。最後,他用了羅斯納的筆,等羅斯納走的時候,普濟州大概忘了那支筆是羅斯納的,沒還給羅斯納。羅斯納也不敢管普濟州要,怕他改變主意,不給自己發籤證。普濟州和嘉麗都聽樂了。羅斯納一起頭,衆人輪番講起關於普濟州的趣事來了。普濟州聽着,有想起來的,有記不起的,總之,到處都是歡聲笑語。
笑過之後,普濟州放下酒杯問:“大家來上海還適應嗎?”
羅斯納說:“到了這個時候還有什麼選擇呢?活着總比死了強。”普濟州輕嘆了一口氣,有人問起維也納的情況,普濟州沉默着,他不知該怎麼說。一切都是未知的,在太陽沒有出來之前,夜晚總是漆黑一片。只要希望存在,光明終會到來。
普濟州帶着些許醉意和衆人告別。臨別時,一位猶太人要他等等,要送給他一個禮物。衆人聽了都很好奇,他們不遠萬里逃命到這裏,還能有什麼拿得出手的禮物呢。過了一會兒,那位猶太人抱着一個包裹走過來,普濟州和嘉麗好奇地望着,包裹的布單輕輕展開,一個熟睡的嬰兒出現了。
猶太人說:“普先生,這個孩子是在上海出生的,因爲你們的簽證,他才能平安地來到這裏,才能像這樣安穩地熟睡着。普先生,這個孩子是我的一切,在我心中,他是最珍貴的,也是我能送給您的最貴重的禮物。”熟睡中的嬰兒,像朵花一樣,美得讓人震撼,普濟州和嘉麗看着看着,眼睛溼潤了。
普濟州說:“當着孩子的面,我說一句話,只要我還在領事館,只要我還是簽證官,那我會盡最大努力爭取簽證名額,會讓更多的猶太人離開奧地利。”衆猶太人望着普濟州,一片歡呼。嘉麗崇拜地望着他,一個女人崇拜一個男人,她會死心塌地地愛着,因爲這樣的男人在她心裏,頂天立地。
回去的路上,普濟州又和嘉麗說起去重慶的事兒,嘉麗溫柔地說:“去吧,不用着急回來。”普濟州望着嘉麗,這是來自一位深愛他的女人的支持。
普濟州一路風塵,乘着火車再次趕到重慶。這一次,他沒有被拒之門外,而是站在了外交部會議室的門口,等着散會。會議開了一個上午,普濟州一直站着等。終於,他從胡祕書口中得到一個確切時間,胡祕書讓他第二天下午兩點再來,普濟州心裏總算鬆了一口氣。
第二天,普濟州準時走進胡祕書的辦公室。胡祕書說:“小普啊,你的心情我很理解,你的操勞我也看到了。只是這不是個簡單的事,裏面錯綜複雜,甚至涉及很多敏感的問題,上級也一時不好決斷,需要再等一等。”普濟州一聽還要等,有些急了,人命關天的事兒,爭分奪秒都來不及,怎麼能等得!普濟州說:“救人救命,這是好事啊,怎麼就那麼難呢?”
胡祕書說:“該說的我已經和你說完了,回去自己琢磨吧。”
普濟州說:“就是怕影響中德關係嗎?中德關係有人命大嗎?再說現在德國跟我國還有關係嗎?”
胡祕書嘆了口氣說:“小普啊,這是國家大事,咱們沒權評論,你也別逼我了,你就是逼死我也沒用啊。唉,你是不打破砂鍋問到底就不能走啊,這樣吧,我就給你交個實底,這事一時半會兒定不下來,等個一年半載的也有可能,你要是能等就等。不能等,那就回奧地利吧。一句話,你們自己看着辦吧。”
普濟州沉默了,當他明白了這一切,再也無話可說。普濟州慢慢地走着,他的眼淚流淌出來,這些淚水是爲苦難的猶太人而流,爲生命被蔑視、被侮辱而流。
普濟州失望地回到上海,普父看他像丟了魂似的,安慰說:“孩子,道理你都明白,爸爸不多說了。一句話,回去後,做人的事吧。”普濟州望着父親,普父接着說,“三天後有回奧地利的船,辦完事,了了心思,趕緊回去。如果走不成,那又得等二十天,你自己掂量吧。”普濟州點了點頭,心事重重。
姚家院內的老樹,年紀比姚父還要大,姚父揹着手站着,他像是要站成一棵老樹,爲女兒遮風擋雨,望着她幸福。嘉麗望着父親的背影,她悄悄地走到父親身後,從後面抱住父親。姚父的身子一顫,嘉麗輕聲地說:“爸,我自己去就行。”嘉麗是要去婚姻登記處,和普濟州辦理離婚的事兒,姚父又叮囑了幾句,嘉麗鬆開父親,朝外走去。
普濟州騎着自行車到了婚姻登記處,他把自行車靠在一旁,走進婚姻登記處大門,卻沒看見嘉麗的身影。普濟州坐在石階上等候着,他一直等到傍晚,大門都關閉了,始終不見嘉麗。普濟州站起身騎上自行車飛奔去了姚家。
姚父正在家中納悶,嘉麗都出門一天了,還不見迴轉,他掛念得不得了。沒想到普濟州來了,進門就找嘉麗,當他得知嘉麗早已出門之時,馬上跑了出去,姚父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夜深了,普濟州騎着自行車到處尋找着嘉麗;姚父在家坐臥不安,只好去街上找女兒。普濟州的父親見兒子久不歸家很是擔心,他先到姚家找,然後又在街上到處打探兒子的下落。兩位爲兒女掛心的父親就這樣在街上相遇,剛一見面就互相埋怨,互相瞪眼,爭執不休,道理說了八百回,姚父一心責怪普濟州。
普父說:“這關我兒子什麼事。本來去離婚,嘉麗沒去,自己跑沒影了,這怎麼能怪我兒子呢?”
姚父不依不饒地說:“鹽從哪兒鹹的,醋從哪兒酸的,得從根說。要是他倆好好的,我閨女能去離婚嗎?”普父一看姚父這架勢,算是和他普家較上勁兒了,爲了女兒,完全不顧舊情了,他不再理會姚父,姚父也沒再理他。兩位老父親,各找各的兒女。
夜幕籠罩着黃浦江,嘉麗坐在江邊朝遠處望着,她的耳邊,普濟州的聲音在迴盪着說:“我享受着河流的滋養,卻不知道它的重要。可當河流突然乾涸了,消失了,我變得茫然不知所措,心裏如針扎般的痛苦。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知道,我已經離不開你了。不管你會不會原諒我,我得向你認錯,如果還有機會,我會用我的一生償還你。”想着想着,嘉麗就哭了,都說女人的眼裏有條江,一點兒也不假。
姚父走遍了街道,找遍了親友,嘉麗像消失了一樣,無影無蹤。姚父回到家裏,老僕人好言勸慰着說:“說不定小姐心情不好,出去散心了呢。”
姚父說:“散心也得跟我說一聲啊,外面兵荒馬亂的,這要是出點事,可怎麼辦哪!那丫頭早晚得把我氣死!她說要離婚,動真格的時候又沒影了,這裏面到底裝的是什麼藥啊。”
老僕人說:“我看得出來,小姐不想離。女人心,海底針哪。”姚父沉默着,他朝外走去,屋裏悶得他難受,便到院裏喘口氣。
普濟州又一次騎車趕來,他停住車,朝院裏望瞭望,見姚父站在院裏。普濟州走到姚父身旁,低聲說:“爸,要不您進屋歇着吧,我等着。”
姚父說:“我不回去,我得等我閨女。”
普濟州說:“爸,這一切都怪我,我不是人,我對不起嘉麗,對不起您!您要是不解恨,那您打我罵我,怎麼的都行。”
姚父說:“打你罵你,可我閨女能打回來罵回來嗎?”
普濟州說:“爸,您放心,明天我再去找。就算找遍整個上海灘,我也得找到她。”聽普濟州這麼說,姚父心裏寬慰許多,常言說,不是冤家不聚頭,這還真是。清冷的月光,照在他們身上,一個爲女兒,一個爲心上的姑娘。
嘉麗一夜未歸,普濟州一夜未閤眼。普濟州回到家的時候,他把自己的決定告訴父親,不找到嘉麗,他不會離開上海。
普父說:“沒出息!大丈夫心在四方,豈能顧及兒女情長。別忘了,你肩上的擔子是什麼,奧地利的數萬猶太人在等待着什麼,孰輕孰重,你應該分清楚!你逃婚出走,我管不了,你爲了她要留下來,我也管不了,是和還是離,都是你的事,你說了算,我都管不了。還有兩天時間就要登船了,你自己琢磨吧。”普父說完走了,普濟州愣怔怔地站在那裏,心底呼喊着:“嘉麗,快回來。”
嘉麗有意躲着人,從頭到尾,老僕人都知曉,她這是配合着嘉麗演一齣戲。老僕人苦口婆心地勸着嘉麗,說:“小姐,你爸都急得不行了,一宿沒睡覺,要不你還是回去吧。普濟州也在到處找你,昨晚陪你爸在院子裏站了一宿。小姐,這一關非得過嗎?”
嘉麗說:“您多勸勸我爸,再熬兩天,能不能水落石出,就賭這一回了。”老僕人望着嘉麗,那張素淨的小臉上寫滿愛的期許。
姚父閉着眼睛在客廳的沙發裏休息。一聽到敲門聲,姚父猛地睜開眼睛,轉而又合上,來者不是歸家的女兒,而是普父。普父還沒張口說話,姚父便怒火中燒地說:“我告訴你,我閨女要是有個什麼好歹,你兒子脫不了干係!”
普父說:“敬之,你別怪我兒子,要怪就怪我,我欠了你姚家的情,欠了你姚家的人,欠了你姚家的臉面!要是嘉麗真有什麼好歹,那我兒子就是你兒子,我讓他改姓姚還不行嗎?”
姚父望着普父問:“你捨得?”
普父說:“不捨得也得捨得。”
姚父說:“不管你說的是不是掏心窩的話,可這句話砸到我心裏去了。德遠兄,你說嘉麗她能不能一時想不開,投了黃浦江了?天哪,我的閨女啊,你要了你爸的命啦!”姚父說着,大放悲聲,這顆當父親的心,壓抑得太久了。
普濟州心裏着實難安,他站在窗前如木雕一般。普母拎着行李箱走了進來,她把行李箱放在桌邊,普濟州說:“媽,我不能走。”
普母說:“我知道你放不下她,可是你已經找了三天了。”
普濟州說:“我一定得找到她,我愛她,我得等她,我不能沒有她。領事館有很多人,工作上的事他們也可以做。但是,嘉麗的事只能我來做,任何人都替代不了。她活着,我帶她走,死了,我得埋了她。”普父站在門外聽得一清二楚,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普濟州在街上尋找姚嘉麗時,一輛車疾馳而來,在他身邊停下。兩個身強力壯的人將普濟州劫持上車,任憑他掙扎也擺脫不了。汽車行駛到黃浦江碼頭邊停穩,車門打開,那兩個人架着普濟州強行上了輪船。汽笛聲傳來,輪船纜繩解開,緩緩地駛離了碼頭。普濟州的父親站在碼頭上看着這一切,毅然轉身離去。
普濟州站在船欄旁,突然看見父親的背影,他頓時明白眼前發生的這一切,只能仰天長嘆。這時,嘉麗走過來,打趣說:“捨不得走啊。”普濟州扭頭看見嘉麗愣住了,問道:“你怎麼在這呢?”嘉麗問:“高興嗎?”普濟州反問:“我被捆着呢,能高興嗎?”嘉麗笑了,她一邊給普濟州解着綁繩一邊說:“知道我爲什麼躲起來嗎?就是想看看你的嘴應不應心。”
普濟州苦笑說:“有必要這樣嗎?”嘉麗說:“當然有必要。我追你追到維也納,你跑到上海來找我,我聽說你找了我三天,行了,咱倆算扯平了。”
普濟州說:“沒扯平!我欠你的太多了,一輩子都扯不平。”
普濟州有這句話,嘉麗算是心滿意足了,他欠的,讓他攢着慢慢還吧。在跟普濟州上船之前,嘉麗託人給父親帶去了一封信,再次偷偷開溜了。普濟州深情地望着她,嘉麗說:“就算不爲咱倆的事,我也得跟你回去。你做的事感動了我,我想和你一樣,去幫助那些猶太人,爲他們做點事。”嘉麗說着,普濟州猛地把嘉麗攬在了懷裏,嘉麗臉色緋紅,羞澀滿面,緊緊地依偎在普濟州胸前。
維也納的冬天異常寒冷,而德國人對猶太人的屠殺,更加肆無忌憚。大街上,黨衛軍荷槍實彈站在路邊,滿街的猶太人排着隊走着。比爾看着這些人,他們木訥得像沒有了靈魂,在德國人的槍口下飄着,彷彿一口氣都能被吹倒。
看守所的走廊裏擠滿了猶太人,一扇又一扇的鐵門打開了,猶太人不斷走進鐵門,一扇又一扇的鐵門關閉了。看守所人滿爲患,特別行動隊隊長打算把這些人送到集中營去,關於押送的人選,他一眼就瞄上了漢斯。
隊長說:“漢斯中校,現在集中營急缺人手,上面要求你調往集中營,我想這是一件美差。”
漢斯站起身說:“不,我的任務還沒有完成,我不能去集中營!”
隊長說:“漢斯中校,憤怒和急躁不能解決任何問題,除非你能說服我。”
漢斯坐下身,沉默了許久說:“當我剛開始接手除掉那些即將得到簽證的猶太人任務的時候,我只是把它當成了一個任務,找到並解決掉那些人,阻止他們離開奧地利,僅此而已。可時間久了,我越來越發現,這不光是個任務,還是個越來越有趣的遊戲,越來越令人着迷的遊戲,我甚至難以自拔。那些中國人在悄悄地跟我較量,他們用自以爲聰明的頭腦和靈活的雙手,耍弄着他們的中國魔術,想混過我的眼睛,可我也是魔術師,兩個魔術師同場比試,太有趣了,這將會是一場魔術盛宴。”
隊長說:“我很想坐在最前排,觀看這場魔術表演。”
漢斯說:“ 六個人,活了三個,死了三個,平局了。下一個人的生與死,是決定誰輸誰贏的重要一局,所以我必須留在這裏。”
隊長說:“看來你已經說服我了,只是集中營需要你,這裏也需要你,如果你願意,可以在短時間內身擔兩職,只是看你能不能應付得過來了。”
漢斯說:“爲領袖盡忠,是我畢生的追求,我一定誓死完成所有任務。”漢斯的忠心,天地可鑑,他的人心,可真是沒有了。
漢斯回到家裏,就把他要去集中營工作的事兒告訴了薇拉,薇拉沉默不語,漢斯柔聲說:“親愛的薇拉,你不是很討厭我現在的工作嗎?那我換了一個工作,你難道還不喜歡嗎?”在薇拉眼裏,漢斯的工作,無論怎麼換,都區別不大。她說:“不管你做什麼,我希望我們能和猶太人和平相處。”
漢斯爽快地說:“集中營是個好地方,那裏是猶太人的天堂,我們和他們相處得會像家人一樣,請相信我。”漢斯說着,舉起酒杯,薇拉簡直不敢相信這話是漢斯說的。不過,終究,她再相信他一次。
漢斯要去集中營任職的消息,蕾貝卡很快得到了情報,她和大衛商量着,怎樣解救從看守所帶走的猶太人,並且趁機幹掉漢斯。當然,這個計劃裏,無論是蕾貝卡還是大衛,都祈禱羅莎也在。
大衛問:“這可不是個簡單的任務,人手夠嗎?”
蕾貝卡說:“你不用擔心人手問題,組織讓我們制訂計劃,計劃通過了,會給我們加派足夠的人手。”蕾貝卡說着,拿出地圖,鋪在桌子上,兩個人開始籌謀劃策。
漢斯在辦公室內望着地圖,反覆琢磨着。馬克說:“副隊長,我們派重兵押送,那幫土撥鼠,就是想動心思,也沒那個膽子。”漢斯還在思考着,那幫土撥鼠們,在哪兒等着他呢?(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