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守所的大門敞開了,一輛吉普車駛出,車裏坐着漢斯和馬克;後面緊跟着一輛吉普車,車內坐着四名警衛,緊接着一輛輛軍車駛出看守所。軍車上站滿了惶恐不安的猶太人,黨衛軍荷槍實彈,羅莎就站在人羣中。
大街上,成排的軍車行駛着,路人駐足觀望。漢斯坐在車內,悠閒地卷着煙,問馬克:“你說街上的那些猶太人看到這些,會怎麼想呢?”馬克說:“他們一定在感謝上帝。”漢斯說:“我想用不了多久,他們會憎恨上帝的。”兩個人說着哈哈大笑,他們的笑聲像如刀的寒風,劃破天空。
郊外的小路上,大衛和反抗組織成員埋伏在路邊的常綠叢林中。在和蕾貝卡進行沙盤推演的時候,大衛堅持在小路守候,他要親手幹掉漢斯。大衛之所以這麼想是因爲他們在大路上設置了路障。果然,漢斯的車在路障面前停了下來,馬克很是疑惑,路況都是提前勘察好的,明明昨天還暢通無阻,今天就出問題了。馬克帶着警衛走到路障旁,馬克掏出望遠鏡朝遠處望着,就在前面不遠處,橋斷了。路邊的常綠灌木叢中,蕾貝卡和反抗組織成員也在觀察着。
馬克把斷橋的狀況告訴漢斯,漢斯沉默良久,他上了車,車掉頭駛去。這正中了大衛的想法,在和蕾貝卡商議時,蕾貝卡斷定漢斯這老狐狸,不會輕易上當,而大衛篤定漢斯寧願走小路,也不想費勁搭橋。漢斯的吉普車駛到小路時停住了,馬克特意下車查看,一切正常。漢斯沉思了一會兒,下令回到大路去。重新回到大路上,漢斯下了車,他點燃了一支菸。馬克小心地詢問,到底走哪條路?漢斯堅定地說:“就走大路。”
馬克說:“可是前面的橋斷了。”
漢斯說:“逢山開路,遇水搭橋,沒有什麼可以阻擋我們。”
馬克說:“副隊長,要不我們先回去?等我派人把橋修好了再說?”
漢斯冷靜地說:“如果回去了,迎接我們的是嘲笑,你想聽嗎?把路障搬開,搭橋!”漢斯一聲令下,馬克高聲招呼着人。在悄悄盯着這一切的蕾貝卡,臉上帶着些許笑意,漢斯果然沒讓她失望,又回來了。原來這一切她和大衛都設想過,如果漢斯執意要走大路,那他會派人清理路障,他們在路障和車轍印下埋好*,路障很重,沒有二十個人,根本挪不動。只要他們挪動路障,*就會引爆,足以炸死他們,少了二十個人,他們的戰鬥力會大幅消減。另外,車轍印下的*也會炸破輪胎,到那個時候,漢斯已經是籠中之鳥了。
漢斯抽着煙,望着馬克他們清除路障。他扔掉菸頭,菸頭掉在車轍印裏,漢斯用腳蹍着菸頭,地上軟綿綿的。漢斯像是發現了什麼,他彎下身摸着地上的土,突然從土裏拽出*,而馬克等人正在搬路障。
路障慢慢移動了,這時傳來幾聲槍響,馬克等人嚇了一跳,他們順聲音望去,只見漢斯擎着槍,指着一車猶太人,讓他們下車。猶太人紛紛下車,漢斯帶着他們朝路障走去。漢斯走到路障前,讓馬克他們回去歇着。
漢斯輕蔑地說,這種粗糙的工作,應該讓這幫廢物來幹。那羣猶太人在漢斯的威逼下去搬路障,蕾貝卡望着即將發生的一切心急如焚。她趁亂偷偷混入人羣中,想藉機行事。不遠處,漢斯期待着一出好戲上演。猶太人搬着路障,路障緩緩移動了,蕾貝卡悄悄地掐斷了路障下的**。路障被移開了,埋在路障下面的*顯露出來。
漢斯故作驚訝地說:“哦,簡直太遺憾了。”馬克望着漢斯,佩服得五體投地,漢斯說:“馬克中尉,可以去搭橋了。”橋很快就搭好了,一輛輛軍車駛過,蕾貝卡站在車裏。漢斯的車駛過路障處,他將一個軍用打火機從車裏扔了出來,打火機滾進*中,爆炸聲響起,火光中,漢斯的車遠去。
蕾貝卡跟着車隊走了,去了集中營,進去容易,再想出來就難了。大衛央求歐力克,讓歐力克想想辦法,他也要進入到集中營,對他來說,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都在裏面。
歐力克反對說:“太危險了,組織是不能同意的。”
大衛堅定地說:“蕾貝卡就是我的組織,她在哪兒,我就應該在哪兒。”歐力克望着大衛,默不做聲。
集中營的大門敞開了,一輛輛軍車駛入大門,成排的黨衛軍荷槍實彈,猶太人們紛紛下車。羅莎下了車,她望着集中營不寒而慄。蕾貝卡也從車上下來,她望着人羣目光從一個個猶太人臉上掠過,她尋找着羅莎。
集中營的倉房內,脫下的衣服堆成小山一樣,數名猶太女人在收拾整理衣物,看守來回走着。羅莎收拾着衣物,蕾貝卡湊了過來,她示意羅莎不要說話,悄聲地問:“孩子好嗎?”羅莎不搭理蕾貝卡,蕾貝卡感受到了羅莎的敵意,這源於對她和大衛的誤會,蕾貝卡低聲解釋,卻引起了看守的注意。
看守走了過來問:“能告訴我,你倆在聊什麼嗎?”蕾貝卡說:“我告訴她,收拾得仔細一點。”看守聽了,這話沒錯,不過,他還是把蕾貝卡和羅莎分開了,讓蕾貝卡去另一邊。
猶太女人們幹完活,排隊站在集中營倉房門口,接受搜身檢查。一個猶太女人從嘴裏吐出一個鑲着綠寶石的金戒指,她把金戒指塞進頭髮裏,然後走到看守面前,看守板着臉上上下下搜身。
這時,金戒指從猶太女人的頭髮裏滾落出來,落到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看守撿起金戒指,漢斯走了過來,他拿過金戒指,仔細欣賞着,陰陽怪氣地說:“多麼漂亮的戒指啊,我想一定價值不菲。”
那個猶太女人說:“長官,這是我父親送給我母親的定情信物,我母親臨終前留給我,這是她留給我的唯一紀念,請您把它留給我。”
漢斯的話音還是那麼古怪,他說:“你父親和你母親的故事一定非常感人,恐怕聽到那個故事的人都會痛哭流涕,如果你想留下它,完全可以坦誠地告訴我,或者你可以把它藏在嘴巴裏,這樣它就不會溜出來了。”漢斯說着,把金戒指遞到猶太女人嘴邊,猶太女人驚恐地望着漢斯,她把金戒指含進嘴裏朝外走去。
漢斯提醒猶太女人說:“好像你忘了說謝謝。”猶太女人連忙道謝,說一遍漢斯嫌聽不清楚,猶太女人連着說了好幾遍,漢斯還是不滿意,最後,她接連不斷地說謝謝,說着說着,她滿臉淚痕,不留神吞下了金戒指。猶太女人痛苦地捂着胸口走了,漢斯笑得合不攏嘴,這纔是他想要的結果。羅莎和蕾貝卡在一旁看着,眼淚和血液彷彿都凝固了,難道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
普濟州回到了維也納,他和嘉麗一下車,滿耳朵都是德國納粹對猶太人的燒殺搶掠,滿眼都是德國納粹迫使猶太人把焚燬的教堂收拾乾淨,修成停車場供德國人使用。他們甚至強制每個猶太人佩戴有“J”字母的侮辱性標記,德國納粹明目張膽地踐踏人權,把猶太人往死裏逼。事實上,美國已經召回了駐德大使,許多國家的政府也選擇與德國斷交以示抗議。但是,這些抗議都是無效的,普濟州心想,打開簽證的大門,讓猶太人都離開這裏,這纔是最好的抗議!
普濟州一到領事館就去找魯懷山,他敲了敲魯懷山辦公室的門,沒人搭言。他又敲了敲門,還是沒有動靜,普濟州遲疑了一下,推門走了進去。魯懷山低頭看着文件,一直沒抬頭,順口問了一句:“家裏的事都處理完了?老人家沒事吧?”普濟州簡明扼要地說一切都好了,魯懷山還是低頭瞅着文件,看都不看普濟州一眼。普濟州急了:“魯兄,您怎麼不問問我事兒辦得怎麼樣呢?”魯懷山沒接話茬,普濟州嘆了口氣說:“能把人氣死,去了好幾趟,最後就等來一句話,你們自己看着辦吧。”
魯懷山淡淡地說:“那咱們就自己看着辦吧!好了,你回去歇歇吧。”普濟州望着魯懷山,魯懷山提高嗓門說:“讓你走沒聽見嗎?快點。”魯懷山說着,一滴眼淚落在桌子上,普濟州走到面前,魯懷山擺了擺手。普濟州看着魯懷山身體顫抖地哭着,眼淚不斷滴落,大喫一驚。他心想,一定是家裏了發生天大的事兒,否則魯懷山不會這樣傷心。普濟州眼圈紅了,默默地陪着魯懷山。魯懷山實在忍不住心痛,對普濟州說:“你嫂子……侄子,他們都被日本小鬼子炸死了。”
聞此噩耗,普濟州驚呆了,猶如五雷轟頂。魯懷山抹了一把眼淚說:“德國納粹不給猶太人活路,日本鬼子也一樣,他們也沒給我們活路!天津、北平、上海、南京、濟南、合肥、廣州、武漢都沒了,千千萬萬的人都沒了,半個中國都沒了!這段日子,我一直在想,大使館三番五次地旁敲側擊,威脅阻撓,其目的就是爲了維持和德國的關係,爲了討好德國。你這次回去,千裏迢迢,日夜兼程,可等來等去,等到的是一個沒滋沒味、沒聲沒響的癟屁!親德近德,可國難當頭,德國幫我們了嗎?沒有,他們什麼都沒做,熱臉貼冷屁股,到頭來人家一個屁都沒放!事實擺在眼前,德國做錯了,他們一錯再錯,不知悔改,那我們爲什麼還要和他們成爲朋友呢?爲什麼還要對他們卑躬屈膝、趨炎附勢呢?不,我們不能那樣做,絕不能那樣做。外交部不是說讓我們自己看着辦嗎?好,那我們就自己辦,剩下的簽證名額,都發出去!現在,我什麼都不怕了!濟州,我感謝你爲簽證的事做過的一切,感謝你的堅持,也感謝你千裏迢迢,爲我們的事奔波,你該做的已經做了,並且做得非常好。剩下的事我來做,你就不要參與了。一句話,你幹好你的本職工作,不要參與簽證的事了。”
普濟州斬釘截鐵地說:“魯兄,您這話我不愛聽。是,我軟弱過,我猶豫過,我打過退堂鼓。可這次回國,看似我是白跑了,帶着一個癟屁回來了,可我覺得我沒白跑。您知道我的感受是什麼嗎?是冷漠,那種冷漠就如炎熱的夏天,一盆冰水潑在我的頭上,滲透皮肉,鑽進我的心裏,讓我感到徹骨的寒冷。我真的沒有想到,原來,我們是孤獨的,一直是孤獨的。還好,就在心還沒有完全涼透的時候,我有幸走進了上海猶太人居住區。魯兄,您知道我在那裏看見什麼了?當那裏的猶太人知道我是來自維也納的中國外交官時,熱烈、興奮、感謝之情如火山噴發般湧了出來,把我本來涼了大半的心又給熱透了,溫度在上升,燒得我熱血沸騰,也燒得我面紅耳赤,羞愧難當。他們問我維也納的形勢怎麼樣,猶太人是什麼狀況,我們是不是還在發放簽證。魯兄,我憋得是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後來,我被逼急了,我說我們中國駐維也納領事館在盡最大的努力給猶太人發放簽證,只要我還在領事館,只要我還是簽證官,那我會盡最大努力爭取簽證名額,會讓更多的猶太人離開奧地利。說完這些話,他們的眼睛裏滿是淚水。所以,我這次回來抱着一個不容更改的決心,即使有一絲希望,也不能放棄,即使剩下一個名額,也要發出去。”
魯懷山和普濟州互相掏心掏肺地說着,他倆決定,要一起往前走,下一個要簽證的人,就是他們之前找過的艾德華.柏特。
魯懷山說:“據我瞭解,艾德華先生確實是奧地利著名的物理學家,他的學術水平相當之高,甚至說可以改變戰爭態勢。這樣的人絕不能落入德國納粹的手裏,決不能爲他們所用,我們一定要把他送出奧地利。只是他生病了,行動不便。”
普濟州問:“現在他的病好了嗎?”
魯懷山說:“他病情很嚴重,在離開奧地利以前,需要及時有效的救治。”
普濟州又問:“他在哪兒?在醫院裏?”
魯懷山說:“我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沒說他在哪兒,只是說他的住處暫時很安全。”
普濟州說:“我就怕德國祕密警察已經提着鼻子到處聞味兒了。”
魯懷山說:“所以在我們還沒有想好護送方案之前,絕不能輕舉妄動,你一路辛苦,還是先回去休息吧。”
普濟州說:“魯兄,我帶嘉麗回來了,成爲一家人了。”
魯懷山看普濟州修成正果,很爲他感到高興,並且安排嘉麗在領事館做些事,總比閒着強。這也是普濟州所想的,嘉麗在關鍵時刻,還能幫把手。
普濟州和嘉麗回到維也納的消息怎麼會逃過漢斯的眼睛,他得意地想,更好的誘餌出現了。
普濟州還惦記着羅莎,他去了德國警察局。漢斯一見到他,立刻伸開雙臂,像久別重逢的老朋友一樣擁抱普濟州。普濟州直接說出自己的目的,他要見羅莎。漢斯神神祕祕地給普濟州講,羅莎在一個叫做集中營的好地方,如果普濟州不介意,他會開車載着普濟州去見羅莎。一聽到羅莎被帶到了集中營,普濟州心如刀絞,就算愛已不可能,還有憐憫與同情。漢斯能給普濟州的還是那句話,他要普濟州用真實行動報答他,否則,那張假簽證的事兒,他不會善罷甘休。
普濟州回到家裏,嘉麗正在拖地,他想一把搶過來幹,嘉麗反應靈敏,普濟州沒搶着。嘉麗怎麼捨得讓自己的男人做家務,這是她給自己定的規矩。
普濟州說:“我和副總領事說好了,你可以去領事館上班了,打打雜,收拾收拾衛生什麼的。”嘉麗一聽收拾衛生,眼圈都紅了,她這千金大小姐的,竟然去打掃衛生。普濟州接着說,“嘉麗,我知道委屈你了,可領事館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進去的地方。你先幹着,最起碼咱倆在一起,都能看見。”
普濟州的話像一個糖果,嘉麗喫在心裏,暖心窩,甜心窩。這會兒,別說讓嘉麗打掃衛生,只要能天天見到普濟州,和他在一起,做什麼都行。隨後,嘉麗問起海倫.米歇爾的事情,普濟州避開話題,走了出去。
羅莎被人帶進漢斯的辦公室,她閉着眼睛站在桌前。漢斯站在酒櫃前,倒了一杯酒,他端着酒杯,走到羅莎面前,伸出手指戳了一下羅莎的肚子。羅莎一下睜開了眼睛,驚恐地望着漢斯,漢斯笑了,故作幽默地說:“可愛的小傢伙,我逗他玩呢。”漢斯說着坐在桌前,他把腿放在桌子上,桌子上放着那把小提琴。
漢斯說:“我今天見到了你的老情人,他還提起了你。我真的沒想到,他對你依舊念念不忘,我也真的想不明白,你到底用什麼辦法勾住了他的心呢?難道是你的容貌?難道是你的花言巧語,或者是你的小提琴?可這些在欺騙面前,還值得留戀嗎?”
羅莎害怕地望着漢斯,漢斯喝着酒,沉吟片刻說:“好了,不說這些了,我只要知道你的價值就足夠了。羅莎小姐,要說鋼琴是樂器之王,那麼小提琴就是樂器中的王後了,你這麼認爲嗎?”
羅莎不卑不亢地說:“樂器不分等級,只要能奏出美妙的音樂,就是好的樂器。”漢斯冷冷地說:“可是人分等級。”羅莎說:“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
漢斯鄙夷地說:“可是在我眼裏,你是劣等人,善於欺騙的劣等人,勾引男人的劣等人,可以給我演奏一首曲子嗎?”羅莎拒絕說:“劣等人是不配給你們演奏的。”漢斯不溫不火地說:“你說得很對,可是我覺得你現在應該做的,不應該是狡辯,而是傾盡你的全力,用你的琴聲討好我。”
羅莎明白漢斯這話的威力,爲了肚子裏的孩子,她只能忍受屈辱。羅莎拿起小提琴演奏起來。漢斯閉上眼睛聽着,突然門開了,比爾高興地跑了進來。漢斯一見到比爾,立即換了另一張臉,慈愛地笑着,馬克和薇拉相繼走進來,羅莎下意識地止住琴聲。漢斯讓羅莎不要停,琴聲繼續在漢斯的辦公室飄蕩,薇拉同情地望着羅莎,她的目光移到羅莎隆起的肚子上。
漢斯問:“馬克中尉,住處已經安排好了嗎?”
馬克說:“早都安排好了。”
漢斯摟抱着比爾,高興地歡呼,他們可以搬到新家了。
漢斯帶着薇拉和比爾回到家,不停誇讚着他們的新家,薇拉顯得心事重重,羅莎大肚子的形象在她腦海裏揮之不去。
薇拉說:“漢斯,那個女人懷了孩子,我想你不應該那樣對待她,她需要更好的照顧,而不是爲你取樂。她懷着孩子已經很辛苦了,我想你應該把她放了。”
漢斯辯解說:“親愛的薇拉,你可以想一想,在眼前的維也納,一個猶太孕婦出去生活,那會是多麼的艱辛。她在我這裏,不用工作,有喫有喝,那她會是多麼的幸福,她會被養得像香腸一樣的圓潤。可能你對這裏還不瞭解,世界上沒有比這裏更舒適的地方了。”比爾一聽,對集中營充滿好奇,而薇拉也想去看看,漢斯想了想,答應了,就當哄薇拉和比爾開心了。
冬天的夜晚,普濟州坐在浴缸裏,嘉麗給他搓着背,這樣的時光特別溫馨。真想留住光陰的腳步,時間停止,不想白頭後事,不念青蔥歲月,就要此刻。嘉麗不說話,她的心裏想着海倫.米歇爾的事兒,普濟州琢磨了一下,索性告訴她事實。
普濟州說:“她想用假簽證矇混過關,被發現了,關進集中營了。嘉麗,其實,她不是海倫.米歇爾,她叫羅莎.蜜莉安,她們只是長得相像而已。這都是她主動告訴我的,你知道她爲什麼要欺騙我嗎?”
嘉麗說:“還能爲什麼,她想從你這裏騙取簽證,離開奧地利。”
普濟州搖搖頭說:“不光是她想離開奧地利,還有她肚子裏的孩子。”
嘉麗一聽孩子,立刻停住了搓背的手問:“誰的孩子?”
普濟州說:“不知道,不管是誰的孩子,我想沒有人願意用這樣的辦法欺騙別人,除非她被逼無奈。只是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她到底在哪弄到的假簽證呢?我和德國警察都問她,她不知道要隱藏什麼,就是不說。”嘉麗默默無語,她後悔自己的行爲釀下大禍。
夜晚集中營的女牢房很安靜,勞累了一天的猶太女人們躺在用木頭間隔的牀上熟睡,羅莎靜靜地躺着望着棚頂。蕾貝卡走到羅莎身邊,她朝四周望瞭望,周圍的人都在酣睡,蕾貝卡躺在羅莎身邊。羅莎背過身,蕾貝卡悄聲告訴她,大衛很好,讓她放心。羅莎沉默不語,蕾貝卡壓低聲音說:“在這裏,如果想活得久一些,我們要互相幫助,有事叫我一聲。”
羅莎點了點頭,蕾貝卡起身走了。一想到大衛還活着,羅莎笑了,她的眼淚慢慢流淌下來。
嘉麗躺在牀上睜着眼睛,徹夜難眠,腦子裏奔跑的全是羅莎的影子。
第二天一早,嘉麗早早起牀做好早餐,兩人喫完後,普濟州等她一起去上班。嘉麗說:“剛回來,家裏缺東少西的,我得上街去買。”普濟州有心讓她下班後一起去,嘉麗執拗不肯,他只得一個人先去上班了。
普濟州走後,嘉麗心情鬱悶地一個人走在街上。漢斯的車從她身邊經過時,停了下來,漢斯推開車門下車,跟嘉麗打招呼,然後嚴肅地問:“普夫人,羅莎.蜜莉安小姐持着假簽證,試圖矇混過關,這件事你知道嗎?經過嚴刑拷問,她說那張假簽證是普濟州給她辦的,你覺得這件事可信嗎?”
嘉麗極力反駁說:“不可能,他不可能給她辦簽證!”
漢斯看嘉麗說得那麼肯定,繼續試探她,無論漢斯怎麼說,嘉麗都毫不猶豫地否定,這讓漢斯很新奇。他心想,難道這個女人知道其中奧祕?漢斯不敢肯定,繼續說:“如果這件事是真的,那普濟州的外交官生涯就會提前結束了,他一定會被驅逐出境。”
嘉麗心想,嚇唬誰呢,夫妻雙雙把家還,正是她夢寐以求的。不過,事情哪兒有她想得那麼簡單。漢斯威脅說:“在去海關的路上,什麼事都可能發生,甚至我可以說你可能會一個人登上國際列車。”漢斯說完,怕嘉麗聽不明白,加重語氣補充說,“說得更清楚一點,在你登上國際列車的時候,手裏可能多了一樣東西,什麼東西呢,很有可能是他的骨灰。”
漢斯的威脅是*裸的,他給嘉麗提一個條件,只要拿到下一個即將得到簽證的猶太人的信息,他可以統統不追究。嘉麗義正詞嚴地拒絕了,漢斯繼續恐嚇說,他要把這件事通告領事館。嘉麗望着漢斯,徹底敗下陣來,坦白說:“假簽證是我做的,和普濟州沒關係。”漢斯望着嘉麗笑了。
普濟州回到家的時候,嘉麗趴在桌子上,一旁擺着空酒瓶。普濟州推了推嘉麗,她的身子一側歪差點摔倒,普濟州趕緊扶住她。普濟州納悶,這沒事兒一個人喝什麼酒啊?還把自己醉成這樣。可是,無論普濟州怎麼問,嘉麗就是不說,普濟州問多了,她一頭拱進普濟州懷裏失聲痛哭。普濟州摟着嘉麗輕聲安慰着,像哄孩子一樣,好丈夫的血液裏,都深藏着父親的品質。
集中營院內,一個猶太人都沒有,漢斯帶着薇拉和比爾走着,比爾興奮地問這問那。反正,無論比爾怎麼問,漢斯都極盡溢美之詞,描述着這個地方的美好。正當漢斯打算帶薇拉和比爾去喫飯時,一個足球滾了過來,滾到薇拉腳下。烏納跑了過來,他望着薇拉,後面跑來一個看守。
漢斯伸手剛要摸烏納的頭,烏納閃身躲開了,他驚恐地望着漢斯。薇拉撿起足球,遞給烏納,烏納伸手接過足球,他胳膊上未癒合的傷痕露了出來。薇拉一把握住烏納的手,喫驚地望着傷痕,漢斯不以爲意地說:“請不要擔心,小孩子玩耍,剮剮碰碰再正常不過了。”薇拉一把掀開烏納的衣裳,他滿身的傷痕,薇拉驚呆了,突然,她朝牢房跑去。
漢斯望着薇拉的背影皺起了眉頭。薇拉跑到鐵門前,看守擋住她,薇拉推開看守,伸手拉鐵門,鐵門上着鎖。薇拉透過門縫朝裏面望去,黑暗的牢房裏,一雙雙眼睛望着薇拉,牢房裏裝滿了猶太人。薇拉一下子蒙了,彷彿是在夢境裏,現實把她帶入了可怕的地獄,她的男人,被釘在了恥辱柱上。
回到漢斯的辦公室,薇拉苦苦哀求漢斯,允許她和比爾離開,她無法讓自己的孩子,每天呼吸這血腥的空氣。漢斯已經被薇拉逼迫到底線了,他也受夠了,生氣地說:“你可以走,但是不能帶走孩子。”爲了孩子的事,兩個人堅持己見,最後漢斯決定,是走是留,讓比爾自己選擇。
漢斯、薇拉、比爾坐在桌前,家裏的氣氛空前嚴肅。漢斯站起身,走到唱片機前,打開了唱片機,悠揚的音樂聲傳來。
比爾天真地問:“爸爸媽媽,我們要開家庭會議嗎?”漢斯溫柔地說:“孩子,你說得沒錯。今天這個家庭會議由我主持,你媽媽是副主持,而你呢,只要給出明確的答案就可以了。”比爾想了想說:“希望不要耽誤我太多時間,我還想去玩呢。”
漢斯說:“好吧,我們現在開始。比爾,爸爸問你一個問題,如果媽媽要回德國去。不,這裏就是德國。如果媽媽要回慕尼黑去,你想跟媽媽一起走嗎?”比爾問:“需要去很久嗎?”漢斯說:“我想你媽媽回去了,就不會再回來了。”比爾望着薇拉問:“媽媽,是這樣嗎?”
薇拉反問:“孩子,你想跟媽媽回家鄉去嗎?”比爾納悶地問:“媽媽,我們爲什麼要走呢?留在這裏不好嗎?”薇拉說:“孩子,我只需要你回答我。”比爾望着薇拉不吭聲,薇拉又問:“你爲什麼不說話?難道你不想跟媽媽走?”比爾猶豫着,薇拉接着說,“孩子,只要你跟媽媽走,想玩什麼,想喫什麼,媽媽全都答應你。”
漢斯一聽,急忙說:“孩子,只要你留在爸爸身邊,爸爸會給你想要的一切,所有的一切,你明白嗎?”比爾望着薇拉,又望着漢斯,他哭了起來,說:“我不想離開爸爸,也不想離開媽媽,你們爲什麼一定要讓我選呢?你們爲什麼一定要分開呢?我們一家人在一起,不好嗎?我不選,我不選!”
比爾說着跑了出去,薇拉望着比爾的背影,怔怔發呆。漢斯站起身,走到唱片機前,關掉唱片機,他的臉上露出了笑容。
嘉麗開心地帶着普濟州去補拍婚紗照。普濟州和嘉麗站在照相機前,他穿着西裝,嘉麗穿着婚紗,閃光燈閃過,二人定格了。這下,嘉麗終得圓滿了,她對普濟笑着,像一朵燦爛的花兒。
嘉麗說:“天越來越冷了,你出門在外,小心風寒。你看你瘦的,要好好喫飯,不能對付。”普濟州心想,這是怎麼了,人在她身邊,好喫好喝好穿都由她關照着,還有什麼可囑咐的。嘉麗又說:“過年得穿新衣裳,走,給你買衣服去。”普濟州已經習慣了嘉麗,說一出就一出,他跟着她,聽她的話,這也是做好丈夫的能力。
普濟州上班後,嘉麗到警察局找到漢斯,向他招認一切。嘉麗說:“漢斯先生,我該說的,都說了,冤有頭債有主,所有的事都是我做的,跟普濟州和羅莎無關。留下我,不要找普濟州的麻煩,放了羅莎。”
漢斯說:“此時此刻,我好像突然對你們兩個女人產生了一點點的敬佩,你們這是惺惺相惜嗎?普夫人,我這裏不是咖啡店,也不是蛋糕房,不能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你既然來了,就請在我這裏好好地享受享受吧。”
嘉麗說:“我已經把話說清楚了,假簽證跟普濟州和羅莎沒關係。羅莎沒罪,你應該放了她。”漢斯笑了,有罪沒罪的問題,在這兒無比幼稚,可笑至極。漢斯一聲高喊,馬克進來,他拽着嘉麗的胳膊朝外走去。
嘉麗被送進了女牢房,鐵門關上的那一刻,她震驚了,只見牢房內擠滿了猶太女人。她們冷漠地望着嘉麗,嘉麗輕聲呼喊着羅莎的名字。蕾貝卡招呼着嘉麗,帶她朝牢房深處走去。羅莎躺在牀上,嘉麗的目光從羅莎的臉上移到隆起的肚子上,羅莎驚訝地望着嘉麗。嘉麗坐在牀邊,她輕輕地撫摸着羅莎的肚子,羅莎的手輕輕蓋在嘉麗手上,兩個女人手部的力量,支撐着期望。
羅莎爲過去的欺騙而難過,她向嘉麗保證,假簽證的事兒,她什麼都沒說。嘉麗明白,她們的頭頂是漢斯精心編織的網,比起漢斯的陰險毒辣,她們很輕易就被困在網中央。嘉麗一聲嘆息,這天再黑,總有亮的時候。
普濟州回家卻不見嘉麗,她的行李箱,好好地放在櫃子旁邊。夜深了,鐘擺聲不斷地傳來,窗外下起了小雪。普濟州等着等着,趴在桌上睡着了,車笛聲傳來,普濟州猛然驚醒,他站起身,開房門走了出去。一輛黑色汽車停在門外,馬克探出頭,要普濟州跟他走,普濟州想着他來者不善,可能會和嘉麗的失蹤相關,急忙跟着走了。
漢斯的辦公室裏,他坐在桌前,閉着眼睛,腿支在桌子上。普濟州走進來,漢斯假意睡着,普濟州直截了當地問:“她在哪兒?她是中國人,你不應該把她帶到這裏來。”
漢斯聽出普濟州的憤怒,他睜開眼睛慢悠悠地說:“老朋友,你誤解我了,是她自己送上門的。我可不想留她,如果你有充足的理由領走她,那最好不過了。”
漢斯早有準備,他說着,讓人將嘉麗和羅莎帶了進來。漢斯笑着說:“一家人都到齊了,看來可以搞個家庭聚會了。普夫人,你的男人誤解我了,我非常委屈,只有你能爲我澄清了,把一切都告訴他吧。”嘉麗低着頭,歉疚地說:“對不起,假簽證是我做的。”
羅莎高聲說:“不要聽她胡說,那張簽證跟她無關,這一切都是我做的!”普濟州驚訝地望着二人,漢斯站起身,馬克帶着看守走了進來,嘉麗急切地用中文說:“濟州,你不用爲我擔心,做錯了事就應該承擔責任,誰也逃不掉。我承認我做錯了,我接受所有懲罰,並且沒有任何怨言,可最讓我難過的是,我連累了你,連累了羅莎。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你能把羅莎救出去。”
普濟州問嘉麗,假簽證是哪兒來的?嘉麗流着淚,接連說着對不起。她哭着被看守帶走了。
普濟州望着漢斯說:“好好對待她們。”
漢斯還是那個態度,就是看普濟州怎麼做。漢斯高深莫測地笑着,他的笑容,彷彿都在夜光下產生巨大的陰影。(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