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濟州一走出中國領事館便被德國便衣警察祕密跟蹤了,他在一家比薩店門口停了下來,遲疑了片刻,然後走了進去。普濟州坐在桌前,侍者遞過菜單,普濟州接過菜單看着,便衣警察若無其事地坐在普濟州不遠處。
普濟州說:“來一份藍色多瑙河水果比薩,打包帶走。”侍者說:“先生,很抱歉,水果的已經賣光了。不過,我們的比薩口味有很多種,您可以試試其他的口味。”侍者點指菜單熱心介紹着,他的手心衝向普濟州,手心上寫着幾個字。普濟州合上菜單說:“算了,沒有我想喫的,謝謝。”普濟州說完起身走了,便衣警察望着普濟州的背影緊跟上去。
普濟州回到領事館向魯懷山彙報,他已經知道艾德華先生在哪個醫院了,他想用外交身份暫時保證艾德華先生的安全。魯懷山強烈反對,因爲這樣一來艾德華先生的行蹤就完全暴露了。魯懷山走到窗口朝外望去,窗外的街上人來人往。
魯懷山說:“他們有可能就在外面等着我們,可能整個領事館都在他們的監視之下。如果是那樣的話,你只要去了醫院,就會引起他們的懷疑,並且會把他們帶到那裏。”
普濟州不無擔憂地說:“我們應該知道他爲什麼突然去醫院,他的病情到底嚴重到什麼程度。我想我們總得見到他,這是遲早的事。要是連見都見不到,還何談送他走呢?”
魯懷山沉思了半天,和普濟州說出了他的想法。
集中營就餐時間到了,猶太男人排着隊在餐廳門外等候着,他們要等猶太女人們喫完之後才能進去。烏納餓得有些招架不住了,大衛默默地望着餐廳的門,門開了,猶太女人排着隊走了出來。大衛的目光從一個個猶太女人身上掠過,蕾貝卡的目光則從一個個猶太男人身上掠過,她的目光落到大衛身上。蕾貝卡迅速來到離大衛最近的一排,大衛看見了她,他們彼此點了點頭。大衛也看見了羅莎,羅莎卻沒看見大衛,大衛想,即使看見了,羅莎可能也認不出他了。大衛心裏難受極了,無限的悲涼在胸口聚集。
繁重的勞動繼續着,羅莎在集中營的倉庫房內專注地拉小提琴,猶太女人縫補着麻袋,女看守坐在椅子上悠閒地閉着眼睛打盹。大衛在房頂聽到了琴聲,他走到正對着麻袋堆的房頂處踩了踩,然後朝左右望瞭望。大衛突然使勁踹了一腳,房頂被踹了一個大洞,大衛掉了下去,重重地摔在麻袋堆上,濺起漫天灰塵,猶太女人們被嚇得驚呼聲不斷。羅莎收住琴聲,女看守警惕地睜開眼站起身,大衛爬起來站在麻袋堆上高聲地說:“非常抱歉,都怪我不小心。”倉庫門開了,看守跑進來衝着大衛叫着:“醜鬼,你在搞什麼?”
大衛說:“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一腳踩空就掉下來了。”大衛說着,滾下麻袋堆起身朝看守走來。大衛經過羅莎身邊,深情看了看她,慢慢從她身邊走過,大衛的目光從羅莎的臉上移到肚子上。羅莎呆呆地望着大衛,無論容顏怎麼變,她的愛人,還是那種眼神,只要還有一雙愛的眼睛,就能直達心底。看守帶着大衛走出倉庫,大門關上了,羅莎的眼淚一滴一滴落下。
回到牢房後,羅莎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該要怎麼做才能不傷心,她不知道。其實,蕾貝卡早想告訴羅莎,只是她想大衛肯定更希望自己親自給羅莎說。羅莎抽泣着問起了大衛的臉,蕾貝卡把事情的整個經過都告訴了她,羅莎的眼淚像傾盆大雨,就沒停過。蕾貝卡提醒羅莎說:“他的事你不能對任何人說,包括普夫人。”
羅莎不解地說:“普夫人是好人。”蕾貝卡說:“不,這跟好人壞人沒關係,她是個直性子,火氣一上來,萬一沒把住嘴說漏了,那後果不堪設想。”
她倆正竊竊私語,嘉麗走了過來,憤怒地說:“我就納悶了,那個像豬一樣的女人怎麼那麼狠心呢,我都恨死她了。對了,要不找機會拿麻袋把她腦袋扣住,然後狠狠揍她一頓,出出氣怎麼樣?”
蕾貝卡做了一個噓的手勢,讓嘉麗小點聲,她說:“你要是想出氣自己動手,我們可不參與。”嘉麗不滿地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蕾貝卡說:“在這裏,你不想死,死神都能找到你,你難道還想自己找死嗎?”嘉麗說:“法不責衆,只要人夠多,他們還能拿我們怎麼樣?”蕾貝卡說:“我們的命不值錢,可能我們都得死,當然你除外。”蕾貝卡說完,扭頭走了,羅莎摸着肚子嘆着氣,嘉麗也不好意思打擾她,一個人走了。
倉庫房發生的事兒,馬克一字不差地向漢斯彙報,起初漢斯不以爲意,覺得這麼點芝麻綠豆般的小事,馬克是多此一舉。當漢斯聽到那個叫積克的男人,好像認識羅莎的時候,他的興致立刻來了。馬克說,羅莎望着那個男人的一刻,甚至掉了眼淚,女人的同情心太氾濫了,爲了那樣一個醜鬼。漢斯覺得事情有意思了,他的精神頭來了,要去見見積克。
男牢房裏,看守拿着警棍敲打着牀柱,高聲指揮大家排隊,猶太男人們紛紛起身,他們站成兩排。漢斯和馬克走了過來,漢斯的目光從一個個猶太男人臉上掠過,他走到大衛面前,審視着大衛,大衛目不轉睛地正視前方。
漢斯冷冷地問:“你的臉是怎麼弄的?”大衛說:“不小心燒傷了。”漢斯又問:“是一場火災嗎?”大衛點點頭,漢斯抬起手,摸着大衛的臉說:“真是太可惜了,我想在噩夢發生之前,你應該是一個英俊的男人。”大衛沉默不語,漢斯望着大衛,沒看出什麼破綻,便朝前走去。
漢斯和馬克走到集中營院內,他皺着眉頭思索着,直覺告訴他,那個叫積克的男人身上有故事。這時,一個看守跑來打斷了漢斯的思路,他報告說,有個軍校的畢業生前來報到。漢斯不耐煩地說:“難道我們這裏是小雛鳥的訓練基地嗎?”
魯懷山突然病了,普濟州攙扶着他走出領事館,艱難地上了車。普濟州一副心急火燎的樣子,迅速發動車,急速向醫院駛去。街對面,一輛黑色汽車尾隨而去。
普濟州飛快地開車,魯懷山躺在後排座椅上,痛苦地*着。普濟州說:“魯兄,您省點力氣,到地方再使勁。”魯懷山說:“你以爲這出戲好唱啊,便衣警察的鼻子比狗都靈,咱們稍不留心就能漏出味去,多練練,沒壞處。再說了,這上場戲和下場戲得接上,要不它不順暢。”魯懷山的話說明了薑還是老的辣。做人啊,活到老學到老,多學點總是不喫虧。
普濟州說:“魯兄,等到了地方,能拖多久就拖多久,多給我點時間。”魯懷山拍着胸脯保證,他一定完成。
普濟州的車在醫院門口停下了,他下了車,打開後車門,扶出魯懷山。魯懷山的頭靠在普濟州肩膀上,他一手捂着肚子,慘痛地叫着。普濟州扶着魯懷山朝醫院大門走去,醫院門口的人進進出出,一輛黑色的汽車顯得格外扎眼。普濟州扶着魯懷山走到內科一診室門前走了進去,醫生正在給患者檢查,普濟州扶着魯懷山等候着,便衣警察走了進來,他也等候着。患者走後,魯懷山坐在醫生面前,普濟州關切地站在一旁,醫生詢問了病況,然後給魯懷山檢查,魯懷山朝普濟州擺了擺手,普濟州走了出去。
普濟州朝周圍望瞭望,走廊裏人來人往,不遠處,站着一個便衣警察。此時,一位老婦人抱着一個大包裹走了過來,她走到普濟州身邊放下包裹,像是很累似的喘着氣。老婦人實在抱不動包裹了,她請求普濟州幫忙,把包裹送到病房去。普濟州二話沒說,抱起包裹跟着老婦人走了,那個便衣警察跟在後面如影隨形。
普濟州抱着大包裹跟着老婦人進了一間病房,老婦人忙將門關上,門窗上掛着窗簾。普濟州抱着大包裹站在一旁,艾德華.柏特在牀上躺着,旁邊站着護工奧赫斯。普濟州放下包裹走到牀邊,艾德華望着普濟州,輕聲地問:“你是誰?”
普濟州壓低嗓門說:“艾德華先生,我叫普濟州,是中國駐維也納領事館的簽證官。”艾德華一聽,激動得熱淚盈眶。普濟州說,“艾德華先生,您不應該到醫院來,這樣太危險了。”
艾德華說:“我喫了那麼多藥,可還是不見好,我想我已經快死了,我需要到醫院救治。普先生,趕緊把我送走吧,我不能死在這裏。”
普濟州擔憂地說:“您的病這麼重,長途勞頓,走不了啊。艾德華先生,您在這安心治病,等治好了立刻送您走。”
艾德華搖了搖頭說:“不,我的病治不好了,在我死之前,我一定要離開這裏。普先生,求求你了。”
普濟州說:“艾德華先生,等我回去把您的情況跟領事館彙報一下,然後再說。”普濟州說完轉身朝外走去。門外邊,老婦人一直給普濟州道謝,便衣警察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
普濟州走出醫院大門,準備開車離開,這纔想起了魯懷山。魯懷山在診室還在和醫生兜圈子,普濟州快步走了進來。魯懷山一看見普濟州,忙坐起身說:“查了半天什麼都沒查明白,不查了。”魯懷山說着下了牀朝外走去,普濟州緊跟着他,便衣警察跟蹤他倆。
普濟州和魯懷山在醫院的走廊走着,他摸了摸兜,邊走邊朝地上望着,像是尋找着什麼東西。其實普濟州是在設法引開便衣警察,他帶着魯懷山七拐八拐來到艾德華的病房。普濟州輕輕敲了敲房門,沒人搭言,他推開房門,屋裏空無一人。
出了醫院回到車上,普濟州的心情才平復了一下,他一個勁兒地抱怨自己,若不是他一着急,忘記了魯懷山這茬兒,也不會引起便衣警察的警覺。普濟州猜測,艾德華先生既然不在病房裏,那一定被他們抓走了。
魯懷山沉默了一會兒說:“這事也不能全怪你,畢竟你沒經過特殊訓練。”
普濟州說:“不,這事怪我,我要是不着急,就不會露出馬腳。魯兄,怎麼辦呀?我該怎麼辦呀?我又害人了!”
魯懷山:“濟州啊,人算不如天算,我們已經盡力了。再說,也不一定會有人盯着我們。”
普濟州說:“不,他們一定在盯着我們呢。”普濟州說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氣,他感覺無法呼吸,魯懷山猛地給了他一拳,斥責說:“別在我面前要死要活的!到了這個地步,既然挽回不了,那就得挺着!人可以被打趴下,但是不能趴地上起不來,就你這樣,動不動就要死要活的,還幹什麼事啊?我想你既然沒親眼看到他們抓走了人,那這事還說不準,等一等再說吧。”
魯懷山說完,命令普濟州快開車。
集中營的男牢房內,看守帶着丹尼爾和幾個猶太人走了進來。看守帶着丹尼爾走到大衛牀鋪前,指着大衛身邊的空位說:“你就在這兒。”丹尼爾點了點頭,看守又給另外幾個猶太人分配牀位。大衛靜靜地躺在牀上,丹尼爾望了他一眼,然後也在牀上躺下。
到了餐廳裏排隊領取食物的時間,丹尼爾走到食物領取處,工作人員遞給他一塊黑麪包,丹尼爾接過麪包。工作人員舀起一勺湯剛要往碗裏倒,突然停住了,他一把奪過丹尼爾的碗,仔細看了看,然後走到丹尼爾面前,伸手從他下巴上拿下麪包渣。
工作人員生氣地說:“我想你已經喫過了,騙取食物,你該受到懲罰。”看守一把抓住丹尼爾的衣領,把他拽到一旁,兩名看守上來瘋狂地毆打着他,丹尼爾蜷縮在地上。
喫完餐飯,大家回到牢房內,有的在睡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祈禱,有人逗着手裏握着的一隻小老鼠。丹尼爾坐在長條凳上,他鼻青臉腫,高聲地說:“這裏簡直太難熬了,真不是人待的地方!”衆人沉默不語,大衛躺在牀上閉着眼睛。
丹尼爾嚷道:“沒一個帶活氣兒的,都死了嗎!上帝呀,救救我吧!”丹尼爾起身走到牀前,躺在牀上。大衛像是很反感似的翻過身,背對着丹尼爾。丹尼爾望了大衛一眼,輕聲地祈禱說:“上帝呀,既然您不能讓我出去,那請您讓我做個美夢吧。”
漢斯想,姚嘉麗這張牌老放着不打有些浪費,到了打這張牌的時候了。他在員工餐廳擺了美食款待姚嘉麗,客氣地問:“普夫人,你對這桌美餐滿意嗎?”
嘉麗不客氣地說:“還沒喫,怎麼知道滿意不滿意呢?”漢斯點點頭,他倒了兩杯酒,把其中一杯酒放在嘉麗面前問:“克雷姆斯產的葡萄酒,喜歡嗎?”
嘉麗反問說:“還沒喝呢,怎麼知道喜歡不喜歡呢?”
漢斯說:“說得很有道理,我想我們可以品嚐了。”漢斯說着擎起酒杯,嘉麗拿起酒杯,沒和漢斯碰杯,咕嚕咕嚕一飲而盡。
漢斯搖搖頭說:“普夫人,你太心急了。葡萄酒可不能像你這樣喝,應該搖一搖,聞一聞,然後讓它慢慢流進嘴裏,沿着舌尖一點一點滑過味蕾,感受那一層一層的味道,太美妙了。”
嘉麗說:“酸哄哄的,有什麼好喝的,我們的白酒纔是真的美妙。”
漢斯說:“是嗎,希望我有機會能嘗一嘗。”
嘉麗問:“用不用我回去給你捎兩瓶?”
漢斯點點頭說:“這纔是朋友之間該說的話,我感到非常的溫暖。來,我們用餐吧。”嘉麗拿起刀叉自顧自地大口喫了起來。
漢斯問:“普夫人,你難道不想知道我爲什麼請你喫飯嗎?普夫人,你在這裏受苦了,我感到非常抱歉。”
嘉麗說:“抱歉有什麼用,要不你把我放出去?”
漢斯說:“普夫人,其實一張假簽證對於我來說,不算什麼大事。我是多麼希望你們都能離開這裏啊,多麼希望你們能一家團聚啊,只是我的權力有限。再說當着那麼多人的面,我不好徇私情啊。雖然我不能放了你,但是我可以讓你在這裏生活得舒服一些。想喫什麼,想用什麼,儘管跟我說,只要我能做到的,一定會滿足你的。”
嘉麗瞄了漢斯一眼,說:“看來我應該感謝你。”
漢斯說:“你的男人是我的朋友,那你也就是我的朋友,我應該對你格外關照。這些好喫的,都是你的,你能喫多少喫多少。”
嘉麗問:“我可以帶走一點嗎?”
漢斯搖搖頭說:“那可不行,這種味道會讓她們發瘋的,可是我又不忍心拒絕你的要求。這樣吧,只能帶走小半根香腸。普夫人,我知道你對我充滿敵意,這是因爲你對我還不是很瞭解,等接觸多了,你會發現我是個善良的人。”
嘉麗笑着說:“看在這麼多美食的分上,我相信你了。”
嘉麗喫飽喝足回到牢房裏,她摸黑走到羅莎牀前。嘉麗朝左右望瞭望,然後拍了拍羅莎,羅莎睜開眼睛望着嘉麗。嘉麗從懷裏掏出半截香腸遞給羅莎,立即麻溜地走了。羅莎握着香腸,眼睛溼潤了。
冬日的早上,猶太男人們排隊領取食物,大衛領了湯和黑麪包,朝座位走去。大衛坐在長桌前,端起湯碗剛要喝,又停住了。大衛起身端着湯碗,走到食物發放處,大聲說:“長官,我這湯裏有隻臭蟲。”工作人員像沒聽見一樣,繼續給猶太人盛湯。大衛高聲喊着湯裏有臭蟲,工作人員像是沒聽見一樣,根本不搭理他。
看守走了過來,望着大衛說:“臭蟲?這難道不是件好事嗎?就當是獎勵你的一塊肉,喫了吧。”大衛望着看守,他把湯倒在地上。
看守惡狠狠地說:“你要是還想活着,就把地上的湯舔乾淨。”大衛僵直地站着一動不動,看守猛地掄起警棍,朝大衛打來,大衛機靈地躲閃開。丹尼爾跑了過來抱住看守的胳膊,懇求說:“長官,您消消氣,都怪他不懂事。這樣吧,我馬上就把地擦乾淨。”看守看着丹尼爾,不知道他從哪兒冒出來的,這麼不懂規矩。
丹尼爾說:“我是奧赫斯,新來的。”丹尼爾剛說完,看守的警棍就朝向他打來,他求饒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打倒在地。大衛撲在丹尼爾身上,警棍不斷地打在大衛的後背上……
羅莎站在女牢房門口拉着小提琴,猶太男人在放風,小提琴聲悠揚傳來。大衛蹲在牆邊,朝女牢房方向望着,丹尼爾走了過來蹲在大衛身邊。大衛說:“兄弟,謝謝你。”丹尼爾說:“謝什麼,本來就不怪你,臭蟲煮進湯裏,然後叫咱們喝,他們還把咱們當人嗎?滿屋子人,就你敢說話,你是個男人。我算看明白了,在這個鬼地方,一個人單打獨鬥是不行,咱們得合作啊。”
大衛冷靜地說:“一個人又怎麼樣?合作又怎麼樣?還不都是得老老實實地在這兒待着。”
丹尼爾說:“那也不一定。”大衛不解地看着他,丹尼爾正式介紹說:“我叫奧赫斯,我的未婚妻非常漂亮,本來我們馬上就要結婚了,可沒想到我落到今天這種境地。”大衛也大概說了一下自己的情況,丹尼爾對現狀很不滿,說他受夠了,拼命地想要出去。
丹尼爾悄聲地對大衛說:“這裏曾經是個軍事基地,我是電工,曾經來這裏檢修過電路。自從這裏變成了集中營後,進行了大改造,但是有些地方是有漏洞的。這裏面曾經有個炮臺,現在被拆掉了,變成了一個大缺口。只要切斷電網,穿過鐵絲網,就能逃出去了。”
大衛望着不遠處的看守說:“可他們有眼睛和槍。”丹尼爾說:“這倒是個棘手的問題。不過,那倒是一個充滿希望的計劃,要不我們試試?”
大衛說:“我還沒活夠,不想死得那麼早。”大衛說着站起身遠遠走開。
比爾一直在自己的房間裏和同學一起寫作業。到了喫飯時間,薇拉到他房間,叫他們喫飯。薇拉推了推門,發現門鎖上了,她透過門縫隙,朝屋裏張望,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只見比爾穿着一身軍服,嘴裏叼着煙,手裏拿着木頭手槍,手槍頂着一個小男孩的頭。比爾有模有樣地複製着漢斯的形象,他做着開槍的動作,小男孩把番茄醬拍在臉上,然後仰身倒在地上。比爾開心地笑着,興奮得不得了,薇拉看着,既恐懼又絕望,她徹底死了心。
薇拉坐在臥室的梳妝檯前梳着頭,塗着口紅,抹着腮紅,精心打扮着自己。薇拉化完妝,又穿着一身鮮豔的衣服,鏡子前照了照,轉身向衛生間走去。薇拉擎着酒瓶和酒杯邁進浴缸,躺在浴缸裏。她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喝着,她喝了一杯又一杯,然後擎着酒瓶,大口喝了起來,空酒瓶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馬克剛開車把漢斯送到家門口,就聽到衛兵說薇拉自殺未遂送醫院了。漢斯遲愣片刻,急忙朝屋奔去,尋找着比爾。漢斯跑到衛生間門口推開門,只見比爾拿着白毛巾,擦抹着地上的血。漢斯愣住了,他望着比爾,輕聲地叫他。比爾站起身,回頭望向漢斯,他的臉上、身上沾滿着血跡。比爾衝漢斯笑着,說:“爸爸,我已經清理乾淨了。”漢斯默默地望着比爾,不言不語。
安頓好比爾,漢斯去了醫院。薇拉躺在病牀上,她正在輸血,漢斯站在一旁,痛惜地望着她。馬克進來說:“漢斯中校,我已經打聽清楚了,薇拉夫人割腕自殺,流了不少血,幸虧發現及時……目前,只要輸完血,安心休養,薇拉夫人不久就會康復了。”
馬克說完,漢斯朝他一擺手,他就出去了。漢斯坐在牀邊,看着薇拉問:“親愛的薇拉,這到底是爲什麼呢?難道我對你不夠好嗎?難道你嫁給我喫虧了嗎?難道你不以我爲榮嗎?爲了這個家,我付出了全部的精力和心血,可爲什麼,爲什麼你就不能理解呢?自殺,你在自殺,自殺的原因只有一個,是絕望,可你爲什麼絕望?憑什麼絕望?哦,我明白了,你在用自殺的方式來表達絕望,想讓別人知道你的絕望,更想讓別人知道是我讓你絕望,是嗎?”
薇拉雙眼緊閉,不回答如何問題。漢斯接着說,“親愛的薇拉,上帝不希望你離開我,上帝也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你的絕望,所以,你的計劃失敗了。請遵從上帝的旨意吧,不要再做傻事了。否則,最後的結果只能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們的兒子沒哭沒鬧,表現得非常沉穩,簡直像個久經戰場的將軍。他已經把衛生間的血跡都擦抹乾淨了,他真的長大了,懂事了,越來越像我了。親愛的薇拉,我不打擾你了,安心休息吧,等你康復後,我會和兒子來迎接你的。”漢斯說着,站起身,親吻了薇拉的額頭,走了出去。薇拉閉着眼睛,眼淚像溪流一樣汩汩流淌。
魯懷山收到了一封艾德華的信,讓下午兩點去見他。魯懷山想了想,找來了普濟州商量,普濟州說:“艾德華先生在德國人手裏,他想見我們,就是德國人想見我們。只是如果德國人有話要說,沒有必要用這種方式約我們呀?難道德國人要和我們談條件?”
魯懷山沉默着,普濟州想了又想說:“人都在他們手上了,還有什麼條件可談的呢?不管是誰,既然讓我們去,那肯定是有話要說,去看看也無妨。”
魯懷山說:“這封信的筆跡和前面的筆跡不一樣,我想還是等等再說吧。”
普濟州說:“魯兄,其實筆跡不一樣也不能說明什麼,不管怎麼說,我想都應該去看看,最起碼知道他們要幹什麼。”普濟州說着,看了看手錶,離約定的時間,只有一個小時了,他不能放掉任何一個可能的機會。普濟州催促着魯懷山,快點拿主意,終於,魯懷山點了點頭,普濟州轉身朝外走去。魯懷山站在窗前,看着普濟州上車,看着他開車駛出領事館。
普濟州正開車行駛在街上,一輛車截住了他,普濟州望見魯懷山坐在車內。普濟州不解地跟着魯懷山回到領事館。魯懷山說:“我跟你說過,雖然你認爲艾德華先生已經被德國人抓走了,但是你沒有親眼看到,那隻能說明這是你的一個假設。如果我們反過來想,要是艾德華先生沒有被德國人抓走呢?”
普濟州問:“難道他還能自己走了不成?”
魯懷山說:“再假設一下,如果那天他們產生了懷疑,但是等他們趕到病房的時候,艾德華先生已經不在了,他們首先要確定艾德華先生是否我們要找的人。他們可以通過查找醫院患者記錄,查出艾德華的名字,然後再寫這封匿名信通知我們,目的就是讓我們去見他。如果我們去了,他們就能確定我們要找的人是誰。”
普濟州說:“魯兄,您這個假設也太大膽了吧,我知道,您那天之所以那樣說,就是爲了勸我,怕我堵心。”
魯懷山冷靜地說:“那天可能是爲了勸你,但是今天,我還沒有辦法排除其他可能性。濟州,在沒有確定真相之前,等待就是最好的辦法。”普濟州望着魯懷山無法平靜,眼看火燒眉毛了,還要等?他急得像熱鍋裏的螞蟻似的。可是,沒有辦法,不能拿艾德華的生命冒險,普濟州仔細琢磨了一下,還真得聽魯懷山的。
嘉麗藉着和漢斯喫飯之便,又給羅莎弄來了香腸。在羅莎眼中,漢斯就是個魔鬼,他請嘉麗喫飯一定是有目的的。嘉麗纔不管這些,她要有喫的,得喫好了,纔有力氣和魔鬼爭鬥。
嘉麗再次被漢斯叫到辦公室,她坐在沙發上,漢斯一邊給她衝咖啡,一邊噓寒問暖。嘉麗喝着咖啡,漢斯走到櫃子旁,打開櫃門拿出一件棉衣遞給嘉麗。嘉麗高興地接過棉衣,虛情假意地拍漢斯的馬屁。漢斯笑着說:“普夫人,其實即使你辦了假簽證,那也不算什麼,只要我不說,沒有人會知道。”
嘉麗問:“那你會說嗎?”漢斯搖搖頭,嘉麗送給他一個無比感動的眼神。
漢斯說:“普夫人,其實我非常想讓你離開這裏,只是還沒有機會。一旦機會來了,我一定放你走。”
嘉麗說:“漢斯先生,你說的機會指的是什麼呢?”
漢斯說:“立功,立功的機會。如果你的功勞大過你的罪行,我想我可以放了你,如果功勞足夠大的話,我還可以考慮放了那個孕婦。”
嘉麗問:“這倒是一件好事,只是我不明白你說的功勞是什麼呢?”
漢斯說:“很簡單,這裏關押了那麼多人,他們每個人的心中都在想着不同的事,可是有些事可以想,有些事不可以想。你只要把那些不可以想的事告訴我,就是立功了。”
嘉麗接着問:“哪些事不可以想呢?”
漢斯說:“例如猶太抵抗組織的地下活動,說得更嚴重一些,例如計劃逃走。”
嘉麗說:“你們這裏戒備森嚴,他們就是有那個心,也沒那個膽子啊。”
漢斯說:“那麼多人,就怕有膽子大的。”
嘉麗說:“我明白了,是不是我只要能提供出你說的這些事,那你就能放我和羅莎走呢?”漢斯*地發誓,嘉麗笑了,漢斯看她那麼爽快,希望合作愉快。
集中營的鐵匠鋪裏,火爐燒得通紅,鐵匠帶着大衛和丹尼爾等幾個猶太人在做帶刺的鐵絲網。下午回到牢房內,大衛和丹尼爾坐在角落裏,大衛一聲不吭,丹尼爾朝左右望瞭望,低聲地:“你沒想想,帶刺的鐵絲網,能用來做什麼呢?”
大衛說:“用來困住我們唄。”
丹尼爾說:“難道他們要換一批防護網?”大衛望着丹尼爾,丹尼爾想了想接着說,“要是真換防護網,這可是個好機會。這裏的鐵絲網是掛在螺絲上的,只要鬆動了螺絲,就可以逃出去了。”大衛問:“那電網呢?”丹尼爾說:“別忘了,我是電工,我知道這裏的電箱,就在洗衣間裏面。”大衛說:“那裏可是女人去的地方,你能進去?”
丹尼爾說:“只要肯動腦筋,沒有辦不成的事。”大衛說:“電箱爲什麼會放在洗衣間呢?那裏面潮溼的空氣會造成短路的,甚至會起火。”
丹尼爾說:“我也有過這個疑問,後來他們說只是暫時放在那兒,有時間就會挪走的。你不知道,挪走那麼多密密麻麻的電線是個不小的工程啊。兄弟,別琢磨了。這樣吧,我負責電箱,你負責防護網。”大衛說:“你能說得清楚一點嗎?”
丹尼爾說:“你現在需要一個工具,用來鬆動炮臺缺口處的螺絲。”大衛皺着眉頭問:“可我怎麼才能接近你說的那個炮臺缺口呢?”丹尼爾說:“如果他們派我們去安裝防護網呢?”大衛說:“那要是他們不派我們去呢?”聽大衛這麼一說,丹尼爾的心涼了半截,話說回來,也只能盡人事聽天命了。
丹尼爾的話的確讓大衛動心了,他想出一個辦法,就是讓烏納傳遞消息,弄一把螺絲刀。烏納是小孩子,看守們對集中營裏的小孩,不是特別在意。到了猶太女人放風的時間,烏納和猶太小孩們踢着球,他一頭撞進蕾貝卡懷裏,低聲告訴她大衛需要一把螺絲刀之類的工具。
放風結束,蕾貝卡一回到女牢房,就悄悄對羅莎說:“他說可以從一個炮臺缺口逃走,只是缺少一件工具,例如螺絲刀、勺子、叉子。”羅莎沉默不語,蕾貝卡說:“他還問你和孩子了,我說都挺好的。”羅莎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蕾貝卡再度提醒羅莎,要小心普夫人。羅莎覺得,嘉麗爲了她纔到這裏來,她是信任嘉麗的。這時,嘉麗穿着棉衣走了過來,她和蕾貝卡互看一眼,誰也沒理誰。嘉麗走到羅莎身邊,脫下棉衣披在羅莎身上,羅莎剛想拒絕,嘉麗摸着她的肚子說:“我不是對你好,我是心疼孩子。小傢伙,這個冬天你凍不着嘍。”羅莎感動地看着嘉麗,暖流傳遍心窩。
大衛在放風的時候又聽見了羅莎的琴聲,他眼圈發紅。這時,丹尼爾走過來,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小聲說:“我真想把盛湯的大勺子偷來。”大衛說:“那把大勺子的把太粗了。”
丹尼爾說:“看來你也想到了,可除了那把大勺子,我真的找不到能用的東西了,你再想想辦法。”大衛說:“不着急,慢慢來。”丹尼爾說:“怎麼不着急,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可能讓咱們去安裝防護網,機會不多,不能錯過呀。”
丹尼爾說完走開了,大衛抬頭看看天,灰濛濛的一片。
嘉麗坐在漢斯辦公室的沙發上,漢斯給她衝調着咖啡。嘉麗左顧右盼,她站起身走到吧檯前,拿起小鐵勺舀起一點點糖,撒進咖啡裏品嚐着。嘉麗搖搖頭,又舀起一點點糖,撒進咖啡裏。電話響起,漢斯朝辦公桌走去,嘉麗順手把小鐵勺塞進懷裏,然後回到沙發上。
漢斯打完電話,饒有興致地問:“普夫人,有什麼重要的事要向我通報?”嘉麗故意壓低嗓音說:“最近羅莎胎動頻繁,估計要生了。”漢斯問:“然後呢?”嘉麗搖搖頭說:“然後沒有了。”
嘉麗說的重要事情很不符合漢斯的期待,漢斯滿臉不高興。他懷疑這個中國女人在裝傻充愣,藉此來他這裏騙喫騙喝。嘉麗喝着咖啡,完全不顧漢斯變色的臉。
嘉麗知道羅莎有事情隱瞞着她,但她還是願意幫助羅莎,只要能夠幫助到羅莎她就很開心。有時候憐惜他人,就是善待自己。回到女牢房,嘉麗見羅莎躺在牀上發呆,便走過去拿着一把小鐵勺在她眼前晃。羅莎看着笑容可掬的嘉麗,面對那雙誠摯的眼睛,她實在不忍心欺瞞嘉麗,便悄悄附在嘉麗耳邊,將祕密告訴了她。
羅莎將小鐵勺交給了蕾貝卡,蕾貝卡忙將鐵勺揣進懷裏,羅莎向她坦白說,已經將祕密告訴了嘉麗。蕾貝卡仔細考量後說:“看來我們應該帶她一起走。”
羅莎肯定地說:“不是應該是一定,一定要帶她一起走。”在羅莎的心裏,嘉麗已經親如姐妹,任何時候都不能拋棄,所謂患難見真情。
放風時間到了,看守手持武器來回巡視。丹尼爾悄無聲息地來到大衛身邊,偷偷掀開衣服,只見他腰間別着一把螺絲刀,大衛喫驚地問:“哪來的?”
丹尼爾笑着說:“別忘了,我是電工,這些東西就像我的孩子一樣跟隨着我,甩不掉的。”這時,悠揚的小提琴聲傳來,大衛望向女牢房,丹尼爾忍不住說:“琴聲中充滿了思念,讓我禁不住想起我那美麗的姑娘。”(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