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懷山坐在辦公室的桌前,閉着眼睛似乎睡着了。門被推開,王參事怒氣衝衝地走了進來,呂祕書緊隨其後,提醒他敲門。
王參事高聲地說:“敲什麼門!魯懷山,你真是喫了熊心豹子膽,這種事你都能幹出來!張嘴閉嘴說紀律,身前身後談章法,可到頭來,知法犯法,作奸犯科,假簽證你都敢做,你還有什麼不敢幹的?”
魯懷山眼睛閉着不搭話,王參事繼續說:“魯懷山,你的眼睛可以閉上,可耳朵你閉不上。你給我聽着,德國人已經把此事通報了駐德大使館,這可是大事。我想過不了多久,外交部就能知曉,到時候,我看你怎麼收場!”
魯懷山睜開眼睛看了看王參事,站起身從桌子底下拽出一個布包,他把布包背在肩上朝外走去。呂祕書挽留着魯懷山,普濟州推門走了進來,然後把門輕輕地關上。普濟州要卸下魯懷山肩上的布包,可魯懷山死死地攥着,普濟州沒拽動。
普濟州誠懇地向王參事解釋,說是他偷偷拿了呂祕書的鑰匙,製作了假簽證,此事跟任何人無關。魯懷山指責普濟州胡說八道,信口雌黃,他炮轟普濟州,讓他滾出去。
王參事皺着眉頭說:“我真搞不明白,這是件美事嗎?值得你們爭着搶着嗎?都把醜事往自己身上攬,你們的腦子是不是病了!”魯懷山以命令的口吻打發普濟州和呂祕書出去,他有話要單獨跟王參事談。
王參事嘆着氣說:“魯懷山,我搞不清楚那張假簽證到底是誰做的。不管是誰做的,它出自領事館,你要負主要責任。目前,你需要做兩件事。第一,寫份書面報告,向德國道歉,保證以後不會再出現此類事情;第二,馬上回國述職,把一切都講清楚,聽候外交部發落。”
王參事說完,轉身走了;魯懷山沉默了一會兒,揹着布包就走。
呂祕書,趙玉春、孫尚德等衆人站在走廊兩旁望着魯懷山,魯懷山挺胸抬頭,大步流星地從衆人面前走過。魯懷山走到樓梯口站住,他轉回身,向着衆人深鞠一躬,頭也不回地走了。周師傅追上去,要開車送魯懷山一程,魯懷山拒絕了。
普濟州一路小跑,追上魯懷山,非要請他喝酒。兄弟要走了,怎麼着都得大喝一場。大冬天的,兩人擎着酒瓶坐在高樓樓頂,冷風小刀子一樣颳着,魯懷山問:“大冷的天,拉我到這兒喝酒?”普濟州說:“涼快人找涼快地。”魯懷山一聽,這話耳熟,他曾經用這風涼話刺激普濟州,現在他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兩人酒瓶撞酒瓶,大口喝着酒,普濟州說:“魯兄,您替我背這個黑鍋,大恩大德,我永世難報。這一切因我而起,是我闖的禍,您沒必要替我承擔。”
魯懷山說:“你說錯了,不管這事因誰而起,說到底,假簽證出自領事館,是我管理不嚴。”
普濟州說:“魯兄,我明白,你是在爲羅莎保護我。”
魯懷山說:“我說過,欠你的簽證一定得還給你,我做到了。因爲拖得太久,我有些過意不去,就送你點人情,必須讓你有機會把最後這張簽證發出去。雖然這裏是奧地利,但與我們的國家一樣被侵略。沒有人願意自己的土地被外人奪走,沒有人能忍受妻離子散,國破家亡,保持沉默的唯一解釋就是敢怒不敢言。爲什麼敢怒不敢言?是因爲軟弱。現在,我已經對國民政府沒有了信心,我的心涼透了。我已經打算好了,就是賞我顆子彈,我也不能給德國納粹道歉。我回國之後,會到外交部述職,如果革了老子的職,老子就重操舊業!”
普濟州問:“去打仗?”魯懷山沒回答,而是說:“濟州,你現在無罪一身輕,抓緊把最後這張簽證發出去,把羅莎和她的孩子送出奧地利,至於之後的事,我管不了,你自己的路自己走吧。”普濟州說:“魯兄,您說的話我都記下了,在您走以前,能不能再幫我一個忙?”
魯懷山心想,死豬不怕開水燙,就應了下來。
維也納的冬夜,煙花照亮夜空,街上火樹銀花,站滿了行人、聖誕老人和假扮成各種寵物的人。樂隊奏樂,樂聲中人們歡呼着、奔跑着、嬉鬧着。普濟州和嘉麗在人羣中走着,四處觀望尋找,數名便衣警察暗暗盯着他們。普濟州和嘉麗默契地分開了,便衣警察試圖分開人羣,但是擁擠不動。一個大頭獅子晃動着腦袋,一個小精靈跳着舞,衆寵物們跳着舞,干擾着便衣警察的視線和注意力。
在一條小巷內,魯懷山開車駛來,他停住車等候。突然,一隻大頭獅子跑了過來,那人摘掉頭套,是普濟州,他打開車門鑽進去;一會兒,嘉麗裝扮的小精靈也跑過來鑽進汽車……
普濟州驅車來到郊區的小木屋,木屋外佇立着一個碩大的雪人。溫暖的燈光從木屋的窗戶透了出來,普濟州、魯懷山和嘉麗下了車。他們走到房門前,嘉麗敲了敲房門,沒人搭言。嘉麗推開門,裝飾一新的聖誕樹映入眼簾,聖誕樹上掛滿了聖誕老人,羅莎拿着剪子修剪着聖誕樹。羅莎看見他們愣住了,眼圈慢慢紅了。
篝火的火苗跳躍着,小鐵壺懸掛在篝火上冒着汽。
嘉麗說:“羅莎,我們給你送簽證來了,你明天就可以離開這裏了。”嘉麗說着催普濟州快拿簽證出來。普濟州從懷裏掏出簽證,嘉麗迅速搶過簽證遞給羅莎。羅莎接過簽證,她的手顫抖着。魯懷山起身要走,普濟州去送他,他們來到大雪人前,魯懷山望瞭望小木屋,又看看周圍說:“這個地方挺隱蔽啊,可是德國警察的鼻子比狗都靈,說不定能摸過來。”
普濟州說:“摸過來也不怕,咱們有簽證。”魯懷山搖搖頭說:“要是給她加個罪名呢?時也運也命也,我們已經仁至義盡,無愧於心了,聽天由命吧。”魯懷山說着朝前走去,突然門開了,嘉麗高聲嚷着,羅莎要生了。普濟州和魯懷山聽了慌忙返回木屋。
羅莎躺在牀上,捂着肚子痛苦*着,血水染紅了白裙子,普濟州他們束手無策,沒人懂得接生孩子。羅莎大聲地*着說:“幫我使勁,快,幫我使勁。”嘉麗摸着羅莎的肚子,幫着羅莎使勁,普濟州在一旁乾着急。魯懷山皺起眉頭,悄悄拉了普濟州一把,普濟州隨即明白,兩個男人在這裏多有不便,於是跟着魯懷山走了出去。
羅莎的*聲時斷時續,兩個男人急得在外屋走來走去。過了許久,裏屋沒有動靜了,魯懷山神色大變,慌忙快步走到門前,使勁敲了敲門,沒有人應答,普濟州也嚇得變顏變色,緊跟在魯懷山身後。魯懷山剛要推門,傳來一陣嬰兒清脆的啼哭聲。魯懷山和普濟州激動得眼圈紅了,他倆站在門外,靜靜地聽着這來自新生命的呼喊。
羅莎筋疲力盡地躺在牀上,嘉麗抱着啼哭的孩子,先是笑着,轉而又哭了,她滿手滿身都是血。羅莎生了一個男孩,這下魯懷山又發愁了,兩個人一張簽證,還是走不了。
嘉麗問:“能不能想辦法再多辦一張簽證呢?”魯懷山說:“給孩子辦簽證,得需要提供孩子的出生證明。如果羅莎去給孩子辦理出生證明,那她就暴露了。”
嘉麗說:“我們可以去辦呀。”魯懷山搖搖頭說:“我們去了,有辦法再回來嗎?辦理出生證明需要充足的時間。”
這時,羅莎扶着門框從裏屋走了出來,她來到普濟州面前,遞過自己的簽證,真誠地看着他說:“普先生,我雖然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但是我知道,一張簽證不可能讓我和孩子一起離開這裏。你們一定在爲此事爲難,普先生、普夫人、魯先生,你們爲我做的已經足夠多了,請你們不要爲難,我不走了。感謝你們給我送來這張如生命般珍貴的簽證,你們爲了我付出那麼多,我用生命也無法回報。我只能說,你們會永遠留在我的記憶裏,留在我的心裏,我會把有關這張簽證的故事講給我的孩子,他再講給他的孩子,一代又一代,永遠地講下去。請不用爲我擔心了,你們也看到了,這裏很安全,很溫暖,我會在這裏,把孩子養大。”
普濟州說:“羅莎小姐,我想這種安全只是暫時的,漢斯是不會放過你的,他們遲早會找到這裏來。”
嘉麗說:“羅莎,你拿着簽證先走,孩子放在我這兒,我幫你養着。你放心,我會把他當做自己的孩子一樣,會……”不等嘉麗說完,羅莎打斷說:“不要再說了,我不會把孩子交給任何人。這個孩子承受的苦難太多了,他已經失去了爸爸,我不能再讓他失去媽媽,我不能再讓他感受到一絲的痛苦!”
魯懷山說:“羅莎小姐,如果漢斯找到這裏,那你和孩子還能活下去嗎?如果是那樣的話……”羅莎情緒激動,她阻止魯懷山繼續說下去,她不相信漢斯能找到這裏來。普濟州神色鄭重地說:“羅莎小姐,他們是德國祕密警察,他們要找的人,一定會想方設法地找到,除非他們不想找了。”
魯懷山嚴肅地問:“你覺得他們會放棄你嗎?”羅莎歇斯底裏地說:“他們爲什麼還盯着我呢?我只是個普通的女人,我對於他們沒有任何價值!”
普濟州安慰說:“羅莎小姐,請你不要激動,我只能說,在我們來的路上,他們一直像影子一樣跟隨着。說句實話,就算你有了簽證,能不能順利到達火車站,能不能順利通過海關檢查,能不能順利登上國際列車,這都是未知數。因爲漢斯很可能在海關等着你,他是隻老狐狸,他有很多辦法能阻止你離開。我們這次來,一是給你送簽證,再就是會盡力護送你登上國際列車。你可以先去上海,孩子暫時放在我們這兒,我會用我的外交官身份保證孩子的安全。相信不久之後,我們就會把孩子送到上海,送到你的懷裏。”
無論大家怎麼說,羅莎堅持不和孩子分開。最後,普濟州說:“羅莎,我們可以先去海關,如果沒辦法讓孩子過去,那你再留下來,這樣可以嗎?”羅莎沉默良久,然後抱着孩子走進裏屋,把門關上了。嘉麗非常理解羅莎的心情,換成是她,她也不會走。魯懷山冷靜地說,聽天由命吧。普濟州聽了,無奈地長嘆一口氣。
翌日,陽光普照,大雪人依然靜靜佇立着。木屋的門咯吱一聲打開,普濟州和嘉麗走了出來。他們還是沒有辦法說服羅莎,嘉麗走到大雪人前端詳。在陽光照射下,大雪人慢慢融化了,裏面露出了黑色的衣角。嘉麗好奇地伸手拽住衣角輕輕一拉,大雪人身上的雪滑落下來露出了一隻手,嘉麗驚呆了。
羅莎看見了,聲嘶力竭地大喊:“不要碰他!”只見羅莎從屋裏跑了出來,她推開嘉麗,俯身捧起地上的雪,不斷地往大雪人身上撒。雪人身上的積雪慢慢滑下來,隨着氣溫的上升,積雪大面積脫落,先是大衛的頭,然後是他的身體,暴露無遺。普濟州他們悲痛地站在那裏看着,羅莎瘋狂地哭着,天寒地凍,她埋葬不了她心愛的人,只有用白雪把他掩蓋。白雪飄飄,愛的人受着如刀一樣的風,割傷着羅莎的心臟。
普濟州在木屋附近找了一塊地方刨好土坑,羅莎抱着孩子站在一旁悲切地望着。普濟州抱着用布包裹的大衛的屍體,走到土坑前,費力地將大衛挪到土坑裏。引魂幡佇立在坑旁,隨風擺動。普濟州抓起一把土,撒進土坑裏,嘉麗也抓起一把土,撒進土坑裏。普濟州一鍬一鍬地埋着土,土漸漸掩埋了大衛……普濟州揚起一杯酒,揚起紙錢,紙錢紛飛,像是隨風飄散的眼淚。
埋葬完大衛,普濟州和嘉麗苦口婆心地繼續勸着羅莎,嘉麗說:“我們不能放棄,否則九泉之下的大衛會傷心的。如果不行的話,那你和孩子都搬到我們家裏,我們一起生活。”羅莎被嘉麗的真誠感動,終於點了點頭,嘉麗笑開了花。
普濟州說:“羅莎小姐,下午三點前海關關閉,還有四個小時。夜長夢多,越早越好,抓緊時間吧。”羅莎點頭同意,她聽從普濟州的一切安排。
一行人回到小木屋,羅莎率先推門進去,她像是遇到猛獸,嚇得面無人色連連後退。原來漢斯和馬克他們在屋裏等候他們多時了。
漢斯氣定神閒,他從桌上拿過一個杯子沖洗乾淨,找了一瓶紅酒,給自己斟上,慢慢地品嚐着。漢斯說:“羅莎小姐,恭喜你,可以讓我看看這孩子長得像誰嗎?”羅莎驚恐地抱緊了孩子,漢斯哈哈大笑說:“請你們不要感到奇怪,對於我來說,想找到一個孕婦,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普濟州和嘉麗走到羅莎身邊,給她壯膽和安慰。普濟州說:“羅莎小姐,我們走。”漢斯冷冷地說:“老朋友,請你不要忘記,她是個逃犯。”普濟州說:“漢斯先生,我想你已經清楚了,那張假簽證跟她沒有任何關係,她只是一個沒有任何罪行的普通猶太人。”
漢斯說:“老朋友,簽證在你們眼睛裏像生命一樣珍貴,在我的眼睛裏只是一張廢紙,甚至還不如一張廁紙更有價值。現在,我可以憑藉任何罪名拘捕她。你害怕了嗎?其實你不用害怕,因爲我不會那樣做,那樣做實在太無趣了。你放心,我是不會阻攔她離開的,只是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羅莎小姐,可以再爲我演奏一曲嗎?雖然你不是海倫.米歇爾,你的演奏水準和她有很大的差異,但是我已經漸漸喜歡上你的演奏了。當我知道你要離開後,還真有些捨不得,讓我最後享受一次你美妙的琴聲吧。”
眼淚在羅莎眼眶裏打轉,她不明白這個德國納粹爲何一再羞辱她,用她引以爲傲、視爲生命的音樂毫不留情地羞辱她。羅莎像泥塑一樣呆立着,她的心快要停止跳動。漢斯催促說:“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請你珍惜,演奏完了,你就可以走了。”
漢斯拉過一把椅子,坐在爐火前喝着酒,他用鐵扦子捅着篝火,火苗跳躍起來,木柴燃燒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音。普濟州和嘉麗憤怒望着漢斯,卻又無可奈何,羅莎想了想,拿來小提琴演奏起來。
漢斯靠在椅子上,閉上眼睛聆聽。聽了一會兒,漢斯突然睜開眼睛,斥責羅莎演奏得很糟糕,最好將小提琴燒掉,別再丟人現眼了。羅莎受了刺激,突然將小提琴和琴盒扔進熊熊燃燒的爐火。漢斯驚呆了,遲疑了片刻後,他冒着被燙傷的危險從爐火中搶出了小提琴,忙不迭拍打着小提琴上的火焰,頓時火星紛飛。漢斯看見琴盒燃燒起來,裏面裝着的文件被燒燬了。
漢斯慌忙搶出琴盒,將火撲滅,文件已經成了焦煳的碎片。漢斯將琴盒裏的碎片倒在地上,不停地追問:“這是什麼?這是什麼?”漢斯摸着文件碎片,嘴裏唸叨着說,“上帝呀,這就是你要送給我的大甜甜圈嗎?它被烤煳了,它被烤煳了!”
漢斯猛地抽出槍,拉開槍栓頂在羅莎頭上。普濟州、嘉麗緊張地盯着漢斯,漢斯說:“羅莎小姐,你知道我現在是什麼樣的心情嗎?失落、痛苦、憤怒、絕望,不,我錯了,還沒有完全絕望,因爲你還站在我的面前。我差點被這一切衝昏了頭腦,現在我又冷靜下來了,遊戲還沒有結束。”漢斯說着收回手槍,對普濟州說:“七個人,死了四個,活了三個,老朋友,我們到底是誰贏了呢?”
普濟州冷靜地說:“如果艾德華先生還活着,那你說誰贏了?”漢斯說:“那是上帝對我的偏愛,可是我不滿足,眼前這個女人是第八個人,我想我還應該再贏一局。”普濟州質問:“你覺得這樣做有趣嗎?”
漢斯說:“非常有趣。從開始到現在,我一直把它當成一個遊戲,這個遊戲讓人寢食不安,讓人費盡腦筋,讓人魂牽夢繞,可它又是多麼的令人愉悅呀。好了,開始你們的夢想之旅吧,祝好運。”漢斯說着和馬克走了出去。
普濟州、嘉麗和抱着孩子的羅莎走出小木屋,見汽車趴窩,車胎全爆了。普濟州看了看時間,還有三個多小時,他們決定步行去火車站。
普濟州帶着嘉麗和羅莎在郊外的小路上艱難地走着,羅莎因爲抱着孩子,加之受了驚嚇,身體疲憊不堪,腿腳發軟,她一不留神險些摔倒,幸好被眼明手快的普濟州扶住,即便是如此,她還是扭傷了腳。
普濟州將羅莎扶到路邊的樹墩上坐下,羅莎抱着孩子又急又疼。普濟州和嘉麗不停地安慰她,沒想到漢斯的車開過來,他探出頭幸災樂禍地說:“一會兒不見就受傷了?難道是上帝在給我幫忙嗎?”普濟州沉默不語,漢斯看了看手錶說:“還有三個小時,不,準確地說還有兩個小時五十八分鐘。老朋友,你確信能及時趕到火車站嗎?我可以幫你算一算,一般情況下,人一步是60釐米,一秒走兩步,是1.2米,一分鐘是72米,一小時就是4320米……三個小時是15000米,這裏距離火車站將近11公裏。按理說,你們應該能走到,可現在羅莎小姐的腳受傷了,形勢不容樂觀啊!當然,沒走到終點,就說不準誰贏誰輸,心想事成並不快樂,通往那個未知的過程才真的讓人無比興奮,我先行一步,恭候您的到來。”
漢斯的車遠去,帶着他得意無比的笑聲。嘉麗用雪給羅莎扭傷的腳進行冷敷,依然沒有好轉,普濟州決定抄小路,他讓嘉麗抱着孩子,他來背羅莎。普濟州揹着羅莎在雪地裏走着,他深一腳淺一腳,搖搖晃晃,羅莎的眼淚滴在他的後脖頸上。羅莎輕聲地問:“普先生,我欺騙了你,你爲什麼還這樣對待我呢?”
普濟州說:“因爲我承諾過,我一定要讓你離開這裏。”普濟洲說着,突然一腳踩空,連帶着羅莎一起掉進了雪坑裏。嘉麗呆住了,她站在坑口邊往下看,只見普濟州和羅莎躺在深坑裏驚魂未定。
普濟州讓嘉麗想辦法將羅莎拉上去,嘉麗想了想,將嬰兒放在旁邊。普濟州攙着羅莎站起身,抱着她的腿往上送,羅莎使勁伸出手去讓嘉麗握住。嘉麗使出喫奶的力氣拉羅莎,眼看就要將羅莎拉上來,誰知普濟州沒站穩,腿發軟摔倒在地。羅莎和嘉麗尖叫着一起掉下雪坑,三個人面面相覷,懊惱至極。這時,嬰兒在坑邊放聲啼哭,羅莎心如刀絞,哭着呼喚安撫孩子。
普濟州三番五次往坑口上爬,每次都跌落下來,他氣憤地大吼:“老天爺,你睜開眼睛看看吧!我們是好人,你不能見死不救啊!”嘉麗也跟着喊,他們的叫聲和嬰兒啼哭的聲音混合在一起,在天空中迴盪。
普濟州仰望着坑口喘氣,孩子的啼哭聲漸漸消失了,羅莎崩潰了,她撕心裂肺地哭叫着,嘉麗呆呆地望着坑口。這時,只見一隻狗探頭向下張望,三人嚇得目瞪口呆,頓時安靜下來。
就在羅莎等人即將發瘋之際,一個獵人出現了,他抱着嬰兒探頭向下張望,安慰他們說,彆着急,他會把他們拉上來的。天無絕人之路,羅莎臉上笑開了花,晶瑩的淚滴還掛在臉頰上。
獵人是個古道熱腸、樂於助人的好人,他問明情況後,很樂意效勞,送他們去車站。獵人駕着馬車一路飛奔,載着命運艱難的人,朝着光明走去……
火車站海關檢查站口,站着一羣荷槍實彈的黨衛軍,等待過關的人羣排成長隊。不遠處,漢斯叼着煙,望着手錶,計算着時間。
馬車趕到火車站附近時被攔住了,馬克倚在車前冷冷地盯着獵人,他緩緩從腰間掏出手槍,擺弄着高聲地說:“愛管閒事的傢伙,你不想活了嗎?”馬克說着舉起手槍,對準了獵人。
普濟州慌忙下車,大喊“住手”,嘉麗和羅莎抱着嬰兒跟着下了車。馬克想了想,將手槍收起來,他看着手錶嘲諷說:“小雛鳥,我想你們可以回去睡覺了。”馬克說完哈哈大笑,他的笑聲刺破了天空。
馬克開車離去,普濟州等人千恩萬謝過獵人後,步行前往火車站。
海關檢查站喇叭裏傳來廣播員的聲音:“二十分鐘後,海關關閉。”
普濟州揹着羅莎快步走着,他累得大口地喘着氣,嘉麗抱着孩子緊跟在後面,也許是太累了,普濟州步履蹣跚。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即便爭分奪秒,他們接下來的這段路也太難了。
此時,一輛車駛來,停在普濟州旁邊,魯懷山大喊:“上車!”
魯懷山將車開得飛快,他在與時間賽跑,在與生命賽跑。汽車趕到火車站時,突然熄火了。魯懷山怎麼也打不着火,他着急地使勁拍着方向盤,問道:“還有幾分鐘?”
普濟州說:“不到五分鐘,我們趕緊走過去吧。”普濟州說着開門下車,背起羅莎一溜小跑朝海關檢查站而去,魯懷山和嘉麗抱着孩子緊緊跟在後面。
海關檢查站的欄杆前已經沒有人了,喇叭裏傳來聲音說:“兩分鐘後,海關閉關。”漢斯遠遠看見普濟州揹着羅莎跑來,他腳步踉蹌着摔倒在地,羅莎隨着倒在地上。漢斯開心地哈哈大笑,普濟州趴在地上喘着粗氣,喇叭裏廣播說:“一分鐘後,海關關閉。”
普濟州猛地爬起身,抱起羅莎朝海關檢查站跑去,嘉麗抱着孩子跟在後面,累得滿頭大汗。欄杆緩緩下落,普濟州抱着羅莎像是拼命一樣衝刺,就在欄杆落下的一瞬間,普濟州抱着羅莎俯身衝過檢查站,黨衛軍急忙追趕。
普濟州抱着羅莎到了候車室,候車室的鐵門緊閉,他轉身跑進火車站地下通道內,火車的汽笛聲傳來。普濟州急切地按下電梯按鈕,電梯門開了,普濟州抱着羅莎跑進電梯。羅莎痛哭流涕地呼喊着孩子,普濟州望着她說:“羅莎,我用我的生命向你發誓,我會照顧好你的孩子!”這是一個男人的承諾,一言九鼎。
站臺上,巨大的蒸汽氣浪中,漢斯和黨衛軍尋找着普濟州和羅莎。電梯門開了,普濟州抱着羅莎跑了出來,他氣喘吁吁地跑到車門前,工作人員伸手攔住普濟州,普濟州一使勁,猛地把羅莎送上火車,車門及時關閉了。普濟州跪在地上大口地喘氣,他顫顫巍巍地舉起手,手中擎着一張簽證。
這時,漢斯走了過來,伸手接過簽證,放在手掌上掂量着,對於他來說,這就是一張廢紙。漢斯用簽證卷着煙說:“小雛鳥,好像這一局你已經贏了。可是,高興太早會留下失望,最精彩的篇章總會留在最後,而且會讓人出其不意。”
普濟州站起身望着車窗,羅莎透過車窗望着他。車窗內,馬克的身影出現了,他走到羅莎對面坐下來。普濟州驚呆了,漢斯哈哈大笑說:“精彩,太精彩了,這纔是真正的魔術!”漢斯笑着點燃了煙,狠狠地抽了一口,像是對自己的獎賞。突然,他的笑容消失了,因爲魯懷山出現在羅莎的身邊。
魯懷山隔着車窗朝普濟州笑了笑,擺擺手讓他放心,普濟州笑着哭了。
火車啓動了,羅莎透過車窗望着普濟州,淚流滿面。漢斯叼着煙,若有所思地看着火車遠去。普濟州虛脫一樣轉過身,向車站外走去。漢斯望着普濟州的背影高聲地說:“小雛鳥,難道是上帝眷顧你嗎?不,其實是我在眷顧你。其實我可以用任何理由來攔住她,也可以隨便給她加上一項罪名,奪走她的生命!小雛鳥,新的生命誕生了,我們之間的遊戲又開始了。”
普濟州沉默着,他不想說話,因爲空氣中瀰漫着漢斯的氣息,太骯髒了,他連呼吸都不想。一個人活着,讓人避恐不及,他的生命是廉價的,廉價的生命,如同行屍走肉。
隨着羅莎的離開,一切都像是平靜了下來,一切又像是重新沸騰起來,第二次世界大戰全面爆發了。
漢斯家客廳的收音機裏傳來盟軍諾曼底登陸成功的消息,漢斯從外面回來,馬上走過去關上了收音機。薇拉默默地做着飯,漢斯倒了一杯酒問:“親愛的薇拉,你的歌劇排練得怎麼樣了?”薇拉說:“還不錯。”漢斯說:“不,不能只是不錯而已,我想你會非常的出色。我期待着那個舞臺,期待着你的光彩奪目,期待着你如花朵般地綻放。”薇拉說:“看來我還應該再努力一點兒。”
漢斯說:“希望你們的歌聲能傳到遠方的前線,傳到我們戰士的耳朵裏,傳到我們兒子的耳朵裏,讓他們知道,在遙遠的家鄉,有人在爲他們的生命喝彩。”漢斯端着酒杯喝着酒,地上的一雙骯髒破舊的軍鞋引起他的注意,漢斯看了看軍鞋,又看了看薇拉。
薇拉繼續做着飯,漢斯在屋裏轉悠,他聽見嘩嘩的水聲從浴室傳來。漢斯拉開浴室的門走了進去,浴簾遮擋着,地上堆着骯髒破舊的軍裝,漢斯伸手慢慢撩起浴簾,一個光溜溜的後背出現了,後背上滿是傷疤。漢斯不動聲色地放下浴簾,轉身走了。
薇拉做好飯,和漢斯坐在餐桌前默默地喫着。比爾洗完澡,穿上乾淨衣服走過來喫飯,他已經長大成人。比爾坐在桌前抓起一塊麪包,大口喫了起來。漢斯望着兒子,心情極爲複雜。比爾伸手去抓香腸,漢斯皺着眉頭拿起刀叉遞給他,比爾像是沒看見,沒理會漢斯,拿起香腸就喫起來,他滿臉滿手沾滿了油。漢斯靜靜地望着比爾,端起酒杯慢慢地呷着,薇拉一聲不吭地喫着飯。家,早已不是家了,親人之間早就沒有了親情,有的只是誤解和怨恨。
喫過飯後,比爾躺在牀上閉着眼睛休息。漢斯進屋來到他身邊問:“你的槍呢?你不會把槍弄丟了吧?”比爾賭氣說:“扔了。”漢斯冷冷地說:“一個逃兵將面臨什麼,你應該非常清楚。”
比爾平靜地說:“我清楚,我寧願受到軍事法庭的審判。炮火、子彈如狂風一般襲來,所有的人都軟弱得像小草一樣,在狂風呼嘯中一片接着一片地倒下,倒下就不會再起來了。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剛剛還說過話的人,剛剛還擁抱過的人,甚至剛握過的手還熱着呢,轉瞬間就不會再相見了,永遠不會再相見了。每天跟隨你的只有一樣東西,那就是死亡,沒日沒夜的死亡。醒着,夢裏,全是死亡。每一天都是人生的最後一天,每一秒都是人生的最後一秒,只有上帝纔會知道下一秒你是活着還是死了。你知道,那是什麼滋味嗎?絕望,徹底的絕望。”
比爾說着,眼淚流淌下來,他哽嚥着繼續說:“我逃回來了,我是逃兵,可我心甘情願當逃兵,因爲逃兵還有可能活着!我厭惡戰爭,我憎恨戰爭,我害怕戰爭,我受夠了!”
漢斯失望地看着比爾,高聲地說:“不,我絕不允許我的兒子是逃兵,這是恥辱!我絕不允許!絕不接受!”
薇拉推門走了進來,比爾祈求地望着漢斯,慢慢爬起身,下了牀,跪在漢斯面前抱着他的腿說:“爸爸,您救救我吧,我求求您,您救救我吧,我知道,只有您能救我了,我是您的兒子啊,我是您的比爾啊!”比爾說着,又爬到薇拉麪前,抱着薇拉的腿說:“媽媽,您救救我吧。您勸勸爸爸,勸勸爸爸好嗎?我錯了,我懂事了,我再也不惹您生氣了,我們回到慕尼黑好嗎?您帶我離開這裏吧!”
薇拉沉默着,她的眼淚瘋狂地流淌,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漢斯猛地抓住比爾的衣領,把他拖到身邊,拔出手槍強硬地塞進比爾的手裏,讓他像男子漢一樣去戰鬥。比爾拒絕了,他不想再打仗。父子倆激烈地爭執撕扯着,漢斯吼叫說:“你必須拿起槍!你必須是一名戰士,而不是懦夫!”
薇拉拽住漢斯的胳膊,高聲說:“漢斯,你不要再逼他了!”漢斯猛地一揮手,扇了薇拉一個耳光,薇拉的身子晃了晃,她捂着臉,不敢置信地望着漢斯。漢斯又握住比爾的手,強迫比爾握住槍。爭執中槍栓被拉開,一聲槍響後,比爾栽倒在地,他胸口鮮血奔湧而出。
漢斯驚呆了,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他睜大眼睛說,這不是真的,怎麼會這樣?薇拉絕望地看着漢斯,臉上佈滿淚痕,她哭得歇斯底裏,踉踉蹌蹌地走了。
比爾雖然死了,但生活還要繼續。漢斯懷着深深的內疚,不敢去刺激薇拉。薇拉好像是恢復了正常生活,她唯一的愛好就是排演歌劇。
德國軍官俱樂部內,歌劇正在如火如荼地進行着。薇拉穿着華麗的演出服坐在梳妝檯前補妝,漢斯捧着一簇花走進來柔聲說:“親愛的,你又回到二十年前的樣子了。” 薇拉問:“真的嗎?”漢斯說:“當然,我的眼睛是不會說謊的。親愛的,此時此刻,你簡直太美麗了,就像一個含苞欲放的花蕾,我期待它的綻放。”
薇拉笑了笑說:“請放心,我是不會讓你失望的。”
薇拉說完站起身,快步朝外走去。漢斯想要擁抱薇拉,可薇拉躲開了,她登上了舞臺。薇拉和衆演員唱着,表演着,漢斯站在臺下拍着巴掌。
夕陽如血,幾個德國軍官在俱樂部陽臺上品着酒、抽着煙,漢斯擎着酒杯走了過來說:“我相信我們偉大的領袖希特勒,我堅信他一定會帶領我們贏得這場戰爭。雖然此時此刻,那些軟弱的小草正在扭着腰吹着哨,炫耀着如同芝麻大小的勝利果實。可最終,小草永遠不可能扳倒如大樹般的德意志,和堅不可摧的希特勒,希特勒萬歲!”漢斯說着和衆人舉杯,高呼,“希特勒萬歲!”
突然,傳來一聲槍響,衆人都驚呆了。漢斯遲愣片刻,猛地朝劇場跑去。臺下,德國軍官們面面相覷地站着;臺上,演員們都呆住了。漢斯穿過人羣,走到臺上,只見薇拉躺在臺上,她手裏握着一把槍,鮮血慢慢從她的胸口流淌出來。漢斯傻了,他雙手捂住腦袋,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上海還是上海,黃浦江的水日夜流淌,百老匯大廈、滙豐銀行、日清大樓、友寧大廈等建築羣屹然矗立着。教堂內傳來《婚禮進行曲》,羅莎身穿旗袍,腳踩高跟鞋,盤着頭髮,微笑着拉着小提琴。羅莎的一顰一笑,都是對普濟州和嘉麗最好的祝福。
普濟州和嘉麗相伴走來,他西裝革履,嘉麗一身婚紗、捧着玫瑰花。普父、姚父、普母感慨地在看着這對受盡磨難的小夫妻,普母的手中牽着兩個可愛的小孩,大的是羅莎和大衛的,小的是普濟州和嘉麗的。
普濟州和嘉麗在樂曲聲中走到神父面前,神父說:“雖然這是個遲到的儀式,但是我們應該傾盡真心與虔誠對待它。普濟州,你願意接受姚嘉麗,作爲你的合法妻子嗎?”
普濟州沉默着,衆人有些喫驚地望着他。過了好一會兒,普濟州才說:“從上海到維也納,從維也納到上海,再從上海到維也納,又回到上海,千裏萬里,漫漫長路,淚水、困擾、衝撞、包容、感動和歡笑,這一切已經讓我們的生命交織在一起,無法分開。神父,她是我的生命,現在我不能只用簡單的‘我願意’來回答您的問題。我想說,我願意接受她的一切,我願意陪着她慢慢老去,我願意用我的一生呵護她,擁抱她,溫暖她。”
嘉麗熱淚盈眶,她深情地注視着普濟州,普濟州看着嘉麗說:“對不起,讓你久等了。”普濟州說着,伸開雙臂擁緊嘉麗。教堂裏一片歡聲笑語,祝福聲不斷,美好的日子就陪在身邊。有了彼此的陪伴,所有的時光都值得期待,那些曾經的等待,回想起來都是最美的記憶。愛,就是一輩子心神不散!癡心二字,用在相愛的人身上最合適。
惡人有惡報。漢斯最終家破人亡,孤苦伶仃,他瘋了,見人就說:“遊戲還沒有結束,戰爭還沒有結束!”
漢斯回到慕尼黑後,在街頭表演着魔術“四連環”。他拄着單拐,一隻眼睛蒙着眼罩。路上行人匆匆過,沒有人看漢斯的表演,他歇斯底裏地呼喊着:“遊戲還沒有結束!戰爭還沒有結束。”
街邊喇叭裏傳來聲音:“今天是1945年5月8日,今天早晨,整個歐洲獲得瞭解放。德國按照盟國的要求,在一個儀式上宣佈投降。除了捷克斯洛伐克戰場之外,所有戰場都安靜了下來。”
漢斯聽着,沉默了,不一會兒,他的嘴巴裏繼續唸叨:“遊戲還沒有結束,戰爭還沒有結束。”漢斯手舞足蹈,一個趔趄摔倒了,再也沒有起來。
普濟州家的客廳裏其樂融融,廣播裏說:“今天是1945年8月15日,中午時分,日本天皇裕仁廣播《停戰詔書》,宣佈接受《彼茨坦公告》所規定的各項條件,無條件投降,中國經過艱苦卓絕的八年抗戰,終於取得了勝利。”
誰都懼怕艱難的命運,而艱難的命運卻塑造了大寫的人,一個個有血性的人在侵略者面前站立起來,這個民族就不會滅亡。破滅的從來不是希望,是惡念!(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