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進食、檢查裝備，將自身狀態調整至最佳後，奧朗在隱祕隊艾露的領路下，來到了距離營地近十公裏外的一座河谷。
泉水自山峯頂上跌落，砸碎在巖石上，化作漫天的水霧，落在河谷裏，形成沒過小腿的清澈溪流...
山洞外的風忽然變得沉滯，像一塊浸了水的厚布裹住人的口鼻。奇亞蹲在洞口邊緣，指尖捻起一撮灰白苔蘚搓碎，碎屑簌簌落在他指縫間——那是被黑狼鳥爪風掃過時剝落的巖壁表層，帶着細微的焦糊味。他沒說話，只把那點灰末抹在柴刀鞘上，又用拇指用力蹭了兩下，彷彿在確認某種刻痕是否還清晰。
獰獰已經攀上洞窟西側一道陡峭的巖脊，四肢繃緊如拉滿的弓弦，尾巴尖微微顫動，耳朵朝不同方向旋轉着捕捉氣流裏每一絲異動。它忽然偏頭，右耳猛地向後一壓，喉嚨裏滾出半聲低啞的“咕嚕”，隨即朝下方衆人甩了甩尾巴：“它在東南方向三公裏外的斷崖鷹巢——剛掀翻了一窩幼隼，現在正用喙刮石頭磨牙呢喵。”
沙棘立刻從腰包裏抽出一枚黃銅羅盤，指針卻在離盤面三寸高處懸停不動，微微震顫。魚丸湊近一看，瞳孔驟縮：“磁暴……這附近有龍脈湧動？可公會地質圖上沒標過活體龍脈節點。”話音未落，羅盤中央的玻璃罩“啪”地裂開蛛網紋，指針“咔噠”一聲歪斜四十五度，徹底報廢。
奧朗沒碰那羅盤，反而解下腰間水囊仰頭灌了一口。清水滑過喉結時，他脖頸右側浮現出幾道淡青色紋路，細看竟是微縮的山巒輪廓，隨着吞嚥動作緩緩起伏。穆蒂瞥見這景象，指尖在劍柄上輕輕叩了三下——這是他們當年在霜燼峽谷圍獵冰呑龍時約定的暗號：龍息蝕骨，須以血溫石。
“磁暴不是它搞的。”蘭貝爾突然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半個調，“我被它追擊時，聽見巖縫裏有迴響……不是翅膀扇動，是某種東西在地下滾動，像千百顆卵同時破殼。”她抬手按住自己左耳耳垂，那裏有一道癒合不久的細疤，“當時耳道出血，但血滴在巖壁上，瞬間蒸乾成黑斑——和山民帳篷頂被燒穿的痕跡一模一樣。”
獰獰倏然炸毛，整條尾巴繃成鐵棍：“糟了喵！它在挖龍脈髓核！那玩意兒爆開時連古龍鱗片都能熔穿！”它轉身就要往巖脊下跳，卻被沙棘一爪按住後頸皮：“等等喵！你說它在挖？那巢穴底下肯定有空腔，咱們得先知道它挖到第幾層了！”
話音未落，瓦裏悶哼一聲，右臂剛接好的肘關節竟發出輕微“咯”地脆響。他額頭青筋暴起，左手死死摳進地面縫隙，指甲縫裏滲出血絲：“不對……不是關節錯位……是骨頭裏……在發燙……”他猛地扯開左袖，小臂內側赫然浮現出數個赤紅光點，排布軌跡竟與獰獰方纔所指的斷崖鷹巢方位完全重合。
魚丸撲過去按住他手腕，指尖剛觸到皮膚便“嘶”地縮回：“體溫正常！但組織液在發光！”她迅速撕開行囊取出熒光顯影劑，藥粉灑落時竟在瓦裏皮膚上方三寸處凝成半透明的紅色絲線，蛛網般向上延伸，最終全部匯聚於洞窟穹頂某道細微裂隙——那裏正滲出極淡的、近乎無色的蒸汽。
“龍脈支流……”奧朗終於放下水囊，金屬扣撞在劍鞘上發出清越一響，“它不是在挖髓核，是在給龍脈做引信。那些黑斑是龍脈灼燒的烙印，而瓦裏……是被龍脈餘波標記的人。”
穆蒂忽地笑出聲，笑聲裏卻沒半分溫度：“難怪山民們總說‘黑狼鳥來之前，山會喘氣’。”她彎腰拾起地上一塊碎石，在掌心掂了掂，“原來不是山在喘，是龍脈在抽搐。”
獰獰的尾巴突然僵直，瞳孔縮成兩條豎線：“它停了喵……不，是它發現了我們——不，是發現了瓦裏身上的標記！”它猛地朝洞口方向嘶叫，“快走！它要順着標記反向追蹤龍脈節點！第一個就是這山洞！”
轟隆——
洞窟頂部那道最寬的裂隙驟然崩塌，碎石如雨砸落。但真正令人窒息的是裂縫深處湧出的暗紅色霧氣，濃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液，所過之處巖壁“滋滋”冒起白煙，苔蘚瞬間炭化捲曲。霧氣中央，一點幽綠光芒緩緩亮起，比最冷的寒星更刺骨，比最毒的蛇瞳更貪婪。
“隻眼”來了。
奧朗反手抽出長劍，劍刃未出鞘已震得空氣嗡鳴。他踏前半步，將瓦裏擋在身後，劍鞘末端重重頓在地面：“摩根，帶瓦裏退到洞窟最裏側巖壁；沙棘，切斷所有可能被龍脈能量激活的金屬部件；魚丸，給瓦裏注射三號鎮靜劑，劑量翻倍——但留一支備用，等它靠近三十米再推。”
“明白喵！”沙棘爪子閃電般劃過腰帶，六枚齒輪狀飛鏢脫手射向穹頂裂隙，釘入巖縫的瞬間炸開淡藍色電弧，硬生生將霧氣逼退三尺。
“收到喵！”魚丸撕開瓦裏衣袖，銀針扎進他肘彎青筋暴起處，針尾繫着的細繩另一端纏上自己手腕——這是古龍獵人專用的“縛脈術”，用施術者心跳壓制被標記者的血脈共鳴。
獰獰卻沒動。它死死盯着霧氣中那點幽綠光芒，鬍鬚劇烈抖動，喉嚨裏滾動着近乎悲鳴的呼嚕聲：“它……它不是衝着瓦裏來的喵……是衝着你來的喵，奧朗老大。”
霧氣驟然向兩側翻湧，露出其中身影——黑狼鳥雙翼未展，右爪卻深深插進自己左胸，爪尖勾着一團搏動的暗金色光團，光團表面遊走着細密的龍脈紋路。它左眼早已潰爛成黑洞，右眼卻完好無損，此刻正牢牢鎖定奧朗，瞳孔深處倒映的不是人類，而是一柄懸於雲海之上的巨劍虛影。
“它認出了‘荒野指針’。”奧朗聲音很輕，卻讓整個洞窟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瞬。他緩緩抬起左手，腕甲縫隙間滲出同樣的淡青色山巒紋路，紋路隨他抬手動作向上蔓延，最終在小臂內側匯成一個微光閃爍的座標——那座標正與黑狼鳥爪中光團表面的龍脈紋路嚴絲合縫。
蘭貝爾突然想起什麼，臉色煞白：“公會絕密檔案裏提過……六星怪物若吞噬過龍脈結晶，會產生‘溯源本能’。它們能感知到所有曾斬斷過龍脈的武器持有者……而你的劍，斬斷過霜燼峽谷的冰龍脈。”
獰獰的尾巴無聲炸開成蒲扇狀：“所以它根本不在乎山民，也不在乎瓦裏……它找你，是因爲你是唯一能徹底殺死它的存在喵。它想在你徹底掌握荒野指針前，把這把劍連同持劍者一起……熔進龍脈髓核裏喵。”
霧氣猛然收縮，黑狼鳥右爪猛力一攥！暗金光團爆發出刺目強光，整座山洞的巖壁開始浮現蛛網般的赤紅裂痕，裂痕深處透出熔巖般的輝光。瓦裏突然慘叫一聲，七竅同時滲出金紅色血絲——他的骨骼正在被龍脈能量強行改造成導管，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終極熔鑄。
“沒時間了喵！”沙棘狂吼着甩出最後一枚飛鏢，電弧卻在觸及霧氣前就被蒸騰殆盡，“它要在三分鐘內完成龍脈嫁接！一旦成功，整座山脈都會變成它的活體巢穴！”
奧朗卻笑了。他鬆開劍鞘，任其墜地，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那裏沒有武器，只有一道緩緩旋轉的淡青色漩渦，漩渦中心隱約可見無數山川河流的微縮投影。
“荒野指針”的真正形態，從來不是劍。
是地圖。
是羅盤。
是所有被斬斷龍脈的哀鳴，所有被遺忘山徑的嘆息，所有被獵人腳步丈量過的荒野本身。
“穆蒂。”奧朗的聲音忽然變得極遠，彷彿從萬仞雪峯之巔傳來，“還記得我們在霜燼峽谷最後說的話嗎？”
穆蒂拔劍的動作一頓，劍尖挑起一縷被龍脈灼燒得扭曲的空氣：“記得。你說……真正的獵人，不該站在龍脈之上，而該跪在它面前。”
“現在。”奧朗掌心漩渦驟然擴大，淡青光芒如潮水漫過地面，所過之處赤紅裂痕紛紛凍結、褪色，“帶他們離開。去斷崖鷹巢下面——那裏有我十年前埋的‘錨點’。告訴獰獰，真正的報酬不是炮彈……是讓它親眼看見，龍脈該如何被治癒。”
黑狼鳥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嘯，右爪高舉，暗金光團升至半空，即將與穹頂裂隙中湧出的龍脈主脈對接。就在此刻，奧朗左手猛地按向地面，淡青光芒轟然炸開，不是攻擊，而是擴散——如墨滴入清水，瞬間染透整座洞窟。
所有山民驚恐發現，自己腳下的巖石正泛起水波般的漣漪，而漣漪倒影裏，赫然是自家被焚燬的木屋、曬場上未收完的菌菇、溪邊淘洗新採漿果的陶盆……那些被摧毀的日常，正以幻影形態在龍脈能量中緩緩復生。
黑狼鳥的尖嘯戛然而止。它右眼中幽綠光芒瘋狂閃爍，第一次流露出困惑——這不符合龍脈暴走的任何典籍記載。龍脈只知毀滅與熔鑄，何曾聽過如此溫柔的……修復？
“走！”穆蒂拽起蘭貝爾的手腕，另一隻手抄起癱軟的瓦裏，身形如離弦之箭射向洞窟深處。獰獰緊隨其後，臨躍起時回頭一瞥，只見奧朗單膝跪地，右手仍按着地面，淡青光芒已蔓延至他半邊臉頰，皮膚下浮現出細密的山巒脈絡，彷彿整座山脈正透過他的軀體緩緩呼吸。
沙棘最後一個撤離，爪子拍在洞壁上留下三道焦黑爪痕：“老大！錨點座標我記住了喵！但你要是敢把自己煉成新的龍脈節點——”它聲音哽了一下，終究沒說完，轉身衝入黑暗。
洞窟驟然寂靜。唯有黑狼鳥爪中暗金光團搏動的聲音，越來越慢，越來越沉，像一顆疲憊的心臟，在荒野指針溫柔的脈動中，漸漸學會……如何跳動。
遠處斷崖鷹巢，穆蒂踹開腐朽的鷹巢入口，露出下方幽深豎井。獰獰探頭望進去，井壁上果然刻着一行模糊字跡：“此處龍脈淤塞，宜疏不宜堵——奧朗，霜燼紀年三十七年冬。”
“它真埋了錨點喵……”獰獰喃喃道，爪子撫過那些被歲月磨蝕的刻痕，“可老大他……到底想怎麼救龍脈？”
蘭貝爾喘息未定，卻盯着井壁某處失神：“你看那兒……”她指尖顫抖着指向刻痕下方——那裏嵌着一枚半融化的青銅齒輪，齒輪齒尖還粘着幾縷銀灰色毛髮，正是沙棘常戴的護腕搭扣。
穆蒂取下齒輪，輕輕一掰，內側赫然刻着極小的字：“龍脈不是傷口，是血管。而獵人……是醫生。”
風從豎井底部湧上來，帶着泥土與新生草芽的溼潤氣息。獰獰突然跳進井口，尾巴在巖壁上狠狠一掃，掃落大片陳年積灰。灰燼散盡處，數十道新鮮爪痕縱橫交錯，組成一個巨大的、尚未乾涸的貓爪印記——爪心位置，用炭筆歪歪扭扭寫着：“我記住了喵！沙棘老師！”
豎井深處，龍脈的搏動聲正逐漸變得平穩、悠長，如同熟睡嬰兒的呼吸。
而洞窟之內，奧朗緩緩抬頭，右眼瞳孔深處，一點淡青色星光悄然亮起，與穹頂裂隙外初升的星辰遙相呼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