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宋徽換了一身尋常的衣衫,稍作喬裝打扮,便下了船。
剛下過雨的蘇州城,煙火氣中混雜着一股潮溼的草木氣息。
宋徽踩着路面上還殘留着水跡的青石板,穿過往來的人羣,熟門熟路地走進了蘇州這座他曾經生活了十幾年的城池。
要忙生活的人早已喚醒了自己也喚醒了這座城池,賣菜的,賣魚的、賣早點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宋徽走在街頭,心頭也難免生出了幾分親切和感慨。
不過這會兒可不是懷舊的時候,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他並沒有直接去周家,而是找了個地方,喫了一頓早餐,接着的一路上,也都故作無意地打聽着周家如今的名聲和情況。
這些事情,雖然以臨江樓和滄浪園爲核心的情報網中,都有相關記錄,但作爲情報頭子,他十分清楚地明白:
情報上寫的東西是一回事,真實而具體的現狀很可能是另一回事。
必須要先瞭解清楚真實情況,後續的決策和行動才能不出岔子。
一路上,他從那些繁複的聊天中,聽到了許多關於周家的零碎言語。
有吹噓周家如今底氣之足的;
有講述周家如今風頭之盛的;
有人在分析周家起家之因;
也有人在讚頌周家仁厚之行;
但無一例外,幾乎沒有人說什麼周家如今有什麼惡行。
最後他來到了周家的長寧布莊。
比起曾經最窘迫時只剩一家總店的慘狀,如今的長寧布莊已經多了許多的分店,並且門庭若市,算得上是整個蘇州城頭號布莊。
宋徽站在街對面,看着布莊門口,夥計那熱情洋溢的笑臉,看着人來人往進出不停的客人,心在悄然間安定了不少。
耳畔傳來兩個人的交談聲,似乎是一個本地商人向他外地來的同行介紹着情況。
“長明兄你就放心吧,這長寧布莊啊,那是出了名的價格公道,質量也好,這些年就沒出現過短斤少兩的事。”
“當真?聽說周家是鎮海王的門路,有的是人給他們送錢,他們還會這麼老實?”
“這就是人家的厲害啊,要不當初鎮海王還是一個白衣的時候,人家就能成鎮海王的義父義母呢!這些生意我們蘇州城都看着的,錯不了,跟我來吧!”
宋徽的嘴角微微勾起,他沒有進去,轉身離開。
有些東西是裝不出來的,聽到這,他基本就能夠放心了。
這樣的話,他也能夠更有底氣地去開展後面的事情。
他重新出城,來到了間門碼頭上的清涼居。
這座曾經濟政一手創立,曾經擁有陛下和鎮海王兩位股東,因酸梅湯而名聲大噪的茶樓,如今早已是許多人前來蘇州必須要“朝聖”的地方,時常一座難求。
好在宋徽抵達的時間尚早,還沒有到客流的高峯,裏面還有零星的位置。
瞧見他的腳步朝着門口而來,夥計便熱情地迎上去,將他和身後的護衛一道往裏面迎着。
宋徽直接上了二樓的雅間,而後對跑堂夥計道:“勞煩小哥,去將程掌櫃請來一下。”
夥計猶豫了一下,宋微微微一笑,“你就告訴他,故人來訪,請他一見。”
對開門迎客的生意人而言,見一面也不是什麼事,夥計便也沒有猶豫,出去通報。
很快,清涼居的掌櫃便匆匆而來。
這位曾經在周家最困難的時候,依舊對周家不離不棄的布莊掌櫃,如今憑藉着清涼居的乾股和掌櫃身份,已經算得上是蘇州城中的一號人物,舉手投足之間都多了幾分從容自信。
但當他在看清宋徽那張卸下了易容的臉後,頓時面色一變,“宋.......小人拜見宋爵爺!”
眼瞅着他就要跪下,宋徽笑着將他扶起,“程掌櫃,別來無恙啊?有福他們都還好?”
“託爵爺的福,一切都好。爵爺此番衣錦還鄉,可千萬給小人一個機會孝敬一番。”
宋徽擺了擺手,“咱們都是自己人,這樣說話就生分了啊!不過,我倒的確有個事情需要程掌櫃幫個忙。”
“爵爺請講。”
“此番我是祕密前來,不便現身,還請程學務必替我保密。同時,去將周員外和周夫人請來,我有要事與他們說。”
程掌櫃神色一凜,識得輕重,立刻點頭,“小人這就去辦。”
約莫半個時辰之後,房門外,便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而後,宋徽便見到了久違的周元禮和周陸氏。
周元禮如今面色紅潤,比從前更精神了幾分。
在他身旁的周陸氏,穿着素雅,一派江南女子的溫婉派頭,素淨大方。
養移體,居移氣,如今的二人,身姿氣度,都比起以前更從容大氣了不少。
宋徽連忙行禮,“晚輩見過周員外,周夫人。”
周元禮並無半分倨傲,連忙道:“切莫多禮,你如今已經是爵爺了,我等哪兒受得起你的大禮。”
宋徽笑着道:“從王爺和堅哥兒那兒論,您二位是我的長輩,如何受不起?您二位若不嫌棄,叫我一聲徽哥兒也行。”
周元禮和周陸氏對視一眼,周元禮笑着道:“那好,徽哥兒,咱們坐下說吧。”
宋徽連連點頭,“對對對,二位快請坐。”
三人落座之後,掌櫃的親自上了茶,而後識趣地退出去關上了門。
周元禮看着宋徽,笑着道:“徽哥兒此來,可是政兒有什麼吩咐?”
宋徽沒有繞彎子,正色道:“二位說得對,晚輩此來,的確是奉了王爺之命,因爲有一場陰謀正要落到二位的頭上。”
周元禮和周陸氏眉頭悄然一皺,再度對視一眼,從彼此的眼中,都看到了疑惑。
如今的朝局和齊政的身份地位,再加上週家向來的仁厚積德,怎麼會有陰謀找到他們?
可宋徽是齊政鐵桿的親信,他不會無的放矢。
周元禮想了想,緩緩道:“徽哥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們周家一向老實本分,從未樹敵啊?”
宋徽嘆了口氣,“當初魯博昌那廝針對您的時候,又何曾在乎過您的良善呢?”
周元禮聞言沉默,周陸氏輕聲道:“徽哥兒可知這是爲何呢?”
宋徽想了想,用很簡練的語言道:“說起來也簡單,王爺和陛下前幾年都在平定邊患,如今四海昇平,朝野都明白,他們接下來會騰出手來治理內政。因爲先前江南和關中的大族下場,有些喫得腦滿腸肥的大族,就坐不住
了,如果不能阻止這一切,他們的下場會很慘。”
他看着周家夫婦,“所以,他們就拼了命地要阻撓此事。陛下那邊他們有着佈置,而王爺這邊…………………”
他頓了頓,“最容易下手的地方,就是二位了。”
周家夫婦一怔,旋即周陸氏開口道:“如今事情未發,政哥兒讓你回來,必然是有所準備,不用顧忌,直說便是。”
周元禮也忙跟着點頭,沉聲道:“是啊,此事該如何應對,徽哥兒你直接說便是。你放心,當初那般艱難的局面都扛過來了,如今更沒什麼好怕的。”
宋徽看着兩人的反應,心裏暗暗點頭。
見過世面的人,果然不一樣。
換作尋常百姓,聽見這種事情怕是早已經慌了神,這兩位還能穩住心神,並且釐清頭緒,着實不簡單。
他緩緩道:“那晚輩就直說了。”
“目前的情況,王爺推斷有人要朝二位下手,具體手段還不清楚。最終目的是通過二位,牽扯王爺的注意力,甚至動搖王爺的根基。”
“若是直接人身安全的威脅倒還好,咱們可以增派護衛,光明正大不會有任何隱患。但其餘的手段就暫時不確定了,按照王爺的意思,左右還是官場和商場那些事情,逃不出誣陷,逼供這些範圍。”
宋徽的聲音如潺潺流水,徐徐淌過,澆得二人的心拔涼拔涼的。
“要解決這些其實不難,比如最直接的法子,就是直接利用王爺的權勢和在江南深厚的官場盟友,擋住所有的進攻,自然可保二位平安無事。”
說到這兒,他卻忽然停住,看着兩人的反應。
周元禮忽然緩緩搖頭,“如此,不妥。”
宋徽挑眉,面露疑惑。
周元禮緩緩道:“對方既然敢動我們,不可能不知道政兒的實力,我們這麼做,很可能正中對方下懷。”
周陸氏也點頭道:“是啊,如此也容易給政兒招來口舌。”
宋徽心頭暗贊,在這樣的時候,對方還能以公子爲先,難怪以公子之智,會主動拜二人爲父母。
“二位說得對,這條路,確實不得。如果我們利用強權壓制,那他們會說:看吧,周家就是仗着鎮海王的勢力,欺壓百姓,堵塞言路,到時候,朝廷中的人再配合着鬧起來,王爺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那就只有第二條路
了。”
周元禮忙問道:“什麼路?”
“拖!”
宋徽豎起一根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他們一定會利用輿論,栽贓二位違法亂紀,甚至攻訐二位的私德,再捏造罪名,散佈謠言,鼓動百姓鬧事等,然後以此爲藉口讓官府介入。
“我們既然不能壓,那就拖,拖到他們把手段都使出來,讓他們佈下的那些後手都跳出來,等他們的牌出完了,底牌亮出來了,我們再動手。”
雅間裏安靜了片刻。
周元禮點了點頭,“此法的確更合適些。”
宋徽輕聲道:“只是,如此便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宋徽嘆了口氣,“如此,可能要委屈二位遭受一些非議,甚至於牢獄之災。”
說完,他連忙補充道:“二位切莫誤會,這不是王爺的意思,而是晚輩自己的意思,覺得如此更能幫到王爺。王爺可是嚴令了晚輩一定要護住二位周全的。”
周元禮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頭看了看周陸氏。
周陸氏咬了咬嘴脣,面色有些泛白,但卻並未有過多少遲疑,緩緩點了點頭。
宋徽見狀,不由沉默了一瞬。
忽然覺得世人都說周家是走了狗屎運,攀附上了公子,現在看來,人家有如今的福分真是應得的。
“無妨。”她的聲音不大,但卻出奇地堅定,“只要能幫到他,我們願意。”
周元禮心疼地看了妻子一眼,也沉聲開口,“徽哥兒,你儘管安排,我夫婦二人,擔得起。”
“二位請放心。”宋徽的聲音也沉了下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就算進了牢獄,我也用性命向二位保證,他們也絕對沒機會用什麼刑訊手段,更不可能在身體上傷害到二位。在下會親自盯着他們,只是暫時委屈二位。”
聽見這話,周家夫婦的神色都明顯地鬆了幾分。
而這也更體現出他們方纔答應的分量。
周元禮忽然道:“那此事該如何收場呢?”
事後如果還是靠強權壓下去,那豈不是白折騰了?
這個問題問到了根子上。
宋徽看着他們,微微一笑,伸手從一旁拿來了一個錦盒,放在桌上。
“這是在我們出發一日之後,王爺派人快馬加鞭追上送來的。這就是最大的底牌。”
二人打開盒子,等看完了裏面的東西,也都長長地鬆了口氣。
宋徽笑着道:“故而在時機成熟之前,晚輩本人不能提前露面,您二位見諒。”
周元禮的臉上掛起了笑容,“這話就見外了,此番有勞了。”
宋徽連忙起身,鄭重道:“二位切莫客氣,在下受王爺之託前來,自當忠人之事。更何況在下與堅哥兒亦是好友,遇上此事,豈有袖手旁觀之理?”
周元禮聽到這兒,才猛地想起自己還有個親兒子,登時心頭微暖,眼眶微紅,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他站起身來,朝着宋徽鄭重回了一禮。
接着,三人又說了一陣細節,將各種可能的情況都過了一遍。
可能會來什麼人、來了之後怎麼辦,可能會說什麼話,說了之後怎麼答,什麼情況下會進牢獄,什麼情況下亮底牌等都——商議妥當。
而後,二人便起身告辭。
宋徽將他們送到雅間門口,“在下不便出去,恕不遠送,接下來這些日子直到事情解決都會在清涼居中,二位有什麼隨時派人通知一聲就行。”
二人點頭,坐上馬車離開。
微微搖晃的馬車上,周元禮和周陸氏並肩坐着。
周陸氏默默挽住了周元禮的胳膊,將頭枕在了他的肩頭。
周元禮低頭看了她一眼,握了握她的手,掌心傳出溫厚穩重的觸感。
回到周府,二人並未表現出絲毫異樣。
其餘人自然也沒察覺出什麼,周府上下都沉浸在寧靜祥和之中。
直到夜幕徹底籠罩蘇州城,燈火一盞盞滅掉,聲音一絲絲減弱,整個城市如同一個即將陷入沉睡的人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如鼓點般響起。
火把的光將整條巷子照得通明,周府的大門被人猛然叩響。
砰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