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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遺憾的是,京子的小麥果汁還是沒有喝成。
不是他不想喝,是壓根沒機會。
在二人剛走出休息室大門的那一刻,顧清就被率先“逮捕”了。
那些期盼顧清許久的“少爺小姐”...
“你的軒轅劍呢?!”
顧清站在遮陽棚下,手裏攥着劇本,聲音拔高了八度,像一把驟然出鞘的劍,寒光凜凜劈開午後悶熱的空氣。
她一腳踹在道具箱邊緣,箱蓋“哐當”一聲彈開,裏面堆着幾把鏽跡斑斑的仿古劍、兩柄斷刃、一捆纏着紅綢的木棍,還有一把包着厚棉套的塑料劍——劍柄上還貼着張褪色便利貼:“蜜姐專用·不許碰”。
她低頭盯着那張紙,指尖用力一摳,紙角捲起,露出底下模糊的油墨字:“徐姐借過”。
風掠過她額前碎髮,她沒抬手去撥,只是喉頭微動,咬肌繃緊了一瞬。
“馮導!”她揚聲喊,尾音帶着點氣急敗壞的顫,“這把劍——是不是上回拍‘墨淵授劍’那場用過的?!”
馮導正蹲在監視器後擦鏡頭,聞言抬頭,抹了把汗:“哎喲,是那把!您說那把開了刃的真傢伙?那早被梁辰老師親自封進保險箱了,鎖在房車第三層抽屜裏,密碼還是他生日。”
“……他生日?”顧清聲音突然啞了半拍,像被砂紙磨過。
“對啊!”馮導渾然不覺,一邊翻道具登記表一邊唸叨,“說是怕劇組人多手雜,萬一誰好奇拔出來比劃兩下,劃傷自己事小,誤傷您就完蛋了。他還特意交代我,‘蜜姐今天狀態好,別讓她看見劍,免得又起勁兒非要上手練’……”
顧清沒說話。
她站在原地,影子被烈日釘在水泥地上,短得幾乎要縮進腳底。
遠處傳來打板聲,副導演喊“Action”,熱巴正在拍一場雨戲,溼發貼在頸側,哭得睫毛膏都沒花——可顧清聽不見。
她只聽見自己耳膜裏嗡嗡作響,像有十萬只蟬在顱骨內振翅。
不是因爲劍被藏了。
是因爲他記得。
記得她上次握劍時手腕發抖、虎口磨破;記得她收勢不穩撞進他懷裏,他單手託住她腰背,掌心滾燙;記得她說“再練一遍”,他就真的陪她練到凌晨三點,路燈下兩個人的影子被拉長又疊在一起,分不清哪段是他的,哪段是她的。
而此刻,他連她想碰劍的念頭,都提前掐滅在萌芽。
——他怕她受傷。
不是怕她摔,不是怕她累,是怕她指尖被劍鋒劃破一道淺痕,怕她肩頭被劍穗勒出紅印,怕她爲了一場戲,把自己熬成灰。
顧清忽然想起早上助理遞來的快遞盒。
沒署名,只寫了“蜜姐親啓”。
她拆開,裏面是條嶄新的束袖護腕,深藍底紋,銀線繡着細小的雲雷紋,內襯軟絨,摸起來像初雪落掌心。
腕帶背面,用極淡的靛青絲線繡着兩個小字:
【勿傷】
不是“小心”,不是“注意”,不是“保重”。
是“勿傷”。
像一句咒,一道令,一個沉甸甸壓在她命格上的禁令。
她當時捏着護腕,對着窗邊光看了很久,直到熱巴來敲門催她補妝,才匆匆塞進化妝包最底層。
現在,她慢慢抬起手,指尖拂過左腕內側——那裏有道舊疤,三年前拍打戲時鋼絲崩斷,割開三釐米長的口子,縫了七針。疤痕早已褪成淺粉,可每次抬手,皮膚仍會微微發緊。
她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輕顫,眼尾泛起一點水光,卻不是委屈,倒像是終於看清了什麼荒誕真相後的釋然。
“蜜姐?”馮導見她不動,試探着問,“要不……我讓人臨時去租把開刃的?”
“不用。”顧清搖頭,聲音恢復了慣常的脆亮,甚至更亮幾分,像淬過火的銀鈴,“既然他存心不讓我碰真劍——”
她轉身,從道具箱最底下抽出那把包着厚棉套的塑料劍,指尖用力一扯,棉套裂開,露出底下光滑鋥亮的仿製劍身。
“那就用這個。”
她挽了個劍花,動作乾淨利落,劍尖劃出一道銀弧,停在自己咽喉三寸處。
陽光刺眼。
她眯起眼,望着劍身上晃動的自己——髮髻工整,眉目如畫,脣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
“讓他看看。”
“什麼叫——”
“我顧清的劍,不用開刃,也能見血。”
話音落地,她反手將劍柄重重磕在道具箱沿,“咔”一聲脆響,震得箱中銅鈴叮咚亂跳。
遠處熱巴剛拍完一條,正被助理裹着浴巾往回跑,聽見動靜下意識扭頭。
只見遮陽棚下,顧清單手執劍,逆光而立,衣袂翻飛,影子被釘在地上,又黑又長,像一柄出鞘未出鞘的刀。
她沒看任何人,只盯着劍尖那一點反光,彷彿那裏映着另一個人的臉。
——那個總在她跌倒前伸手的人,那個替她擋掉所有緋聞的人,那個連她皺一下眉都要記在備忘錄裏的人。
那個,明明把全世界捧到她面前,卻唯獨不敢讓她知道,自己也會疼的人。
熱巴怔在原地,浴巾滑下半寸都沒察覺。
她忽然明白了今早化妝間裏,顧清爲何要重拍那幾個鏡頭。
不是爲了豔壓。
是爲了讓所有人看見——
當墨淵持劍立於崑崙墟雪巔,白衣獵獵,目光如淵時,白淺不會是嬌怯的凡女。
她是能與神君並肩而立的青丘女帝。
她無需依附,不必仰望,更不必靠誰護着才能活。
她本就是劍。
是鋒,是刃,是寒光萬丈、無人敢攖其鋒的——
顧清。
“蜜姐!”馮導忽然大喊,指着監視器,“快看!梁辰老師來了!”
顧清握劍的手一頓。
她沒回頭。
可眼角餘光,已瞥見那一抹熟悉的玄色身影穿過人羣,步履沉穩,徑直朝遮陽棚走來。
他沒戴口罩,沒穿外套,只穿着劇裏的墨淵常服,腰間懸着一柄未出鞘的劍——劍鞘漆黑,嵌着暗金雲紋,鞘口垂下一縷硃紅劍穗,在風裏輕輕晃。
他走得不快,卻像踏着鼓點。
每一步,都踩在顧清心絃上。
十米。
五米。
三米。
他在她身後兩步遠站定。
沒有開口。
只有風捲起他袖角,拂過她後頸,帶起一陣細微戰慄。
顧清仍握着那把塑料劍,劍尖垂地,影子斜斜投在他鞋尖上。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自語,又像詰問:
“你怕我傷着。”
不是疑問句。
是陳述。
梁辰靜了兩秒。
然後,他抬手,解下腰間劍鞘。
“咔噠”一聲輕響。
鞘口鬆開。
他拇指抵住劍格,緩緩推劍出鞘三寸。
寒光乍泄。
不是真劍。
是鈦合金復刻版,刃口鈍圓,專爲武指設計,連紙都劃不破。
可那三寸冷光,映在顧清瞳孔裏,卻比任何開刃之物更灼人。
“我怕的不是你傷着。”他嗓音低沉,像山澗深潭,“是怕你——”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她緊繃的下頜線,停在她執劍的手上。
那隻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手背有道淺淺舊疤——和她腕上那道,是同一場戲留下的。
“是怕你,總把別人護在身後,自己往前衝。”
他忽然抬手,不是奪劍,而是覆上她執劍的手背。
掌心溫熱,指腹有薄繭,摩挲過她手背舊疤時,力道輕得像一片羽毛。
“蜜姐。”他叫她,聲音沉緩,像在唸一句古老咒語,“你信我一次。”
“別怕劍。”
“也別怕我。”
顧清手指猛地一蜷。
塑料劍柄硌進掌心,生疼。
她沒抽手。
也沒回頭。
只是死死盯着劍尖映出的自己——那張臉,眉峯凌厲,眼波卻亂,像被風吹皺的湖面。
她忽然想起昨夜酒醉迷濛中,自己抓着他手腕嘶吼:“憑什麼你總在我前面?!憑什麼你要替我扛所有事?!梁辰,我不是玻璃做的!!”
他當時怎麼答的?
哦,他沒答。
只是把她打橫抱起,避開散落一地的酒瓶,一路抱回臥室,放在牀上,替她脫掉高跟鞋,又用涼毛巾敷她滾燙的額頭。
最後,他坐在牀沿,俯身湊近她耳邊,氣息溫熱:
“顧清。”
“我不是在護你。”
“是在守你。”
守字出口時,他呼吸停了半秒。
像在說一個等了太久的誓約。
顧清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她忽然鬆開塑料劍。
劍“啪嗒”一聲落在地上。
她轉身,直視他眼睛。
四目相對。
他瞳孔深處,有她狼狽的倒影,也有她不肯示弱的倔強。
“好。”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啞得厲害,卻異常清晰,“我信你。”
梁辰沒笑。
只是眼尾微微舒展,像冰裂春水,漾開一線溫潤的光。
他彎腰,拾起那把塑料劍,指尖撫過劍身,忽然道:“明天上午九點,崑崙墟外景地。”
“不拍文戲。”
“我們練劍。”
顧清挑眉:“就這把?”
“不。”他搖頭,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A4紙,展開——是份手寫協議,墨跡未乾。
【墨淵&白淺劍術特訓守則】
一、每日晨練,不得缺席;
二、受傷即停,違者罰抄《道德經》十遍;
三、若一方擅自加練,另一方有權沒收對方手機一週;
四、所有劍招,須由雙方共同設計,不得單方面修改;
五、……(字跡潦草)最後一條:劍出鞘前,必須先喊對方名字。
末尾,龍飛鳳舞簽着兩個名字:
梁辰(墨淵)
顧清(白淺)
顧清盯着那行“必須先喊對方名字”,喉頭滾動了一下。
“爲什麼?”她問。
梁辰看着她,眼神很靜:“因爲我想聽。”
“聽你喊我名字時,是不是也像……”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消散在風裏:
“也像我喊你名字時一樣,心跳漏拍。”
顧清怔住。
陽光忽然變得很燙。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
遠處傳來熱巴的驚呼:“蜜姐!弟弟!你們倆……在幹嘛?!”
兩人同時轉頭。
只見熱巴抱着一摞劇本狂奔而來,髮絲凌亂,裙襬飛揚,臉上寫滿“我好像撞破了什麼不得了的事”的惶恐。
顧清迅速抬手,指尖抹過眼角,動作快得像錯覺。
再回頭時,她已換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臉,伸手勾住梁辰脖子,把那張手寫協議按在他胸口,笑嘻嘻道:
“行啊,墨淵大人。”
“不過——”
她踮起腳尖,嘴脣幾乎貼上他耳廓,吐氣如蘭:
“下次偷藏我劍,我就把你那輛房車的GPS定位,發到姐妹羣。”
梁辰耳根倏地一紅。
他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睫毛,忽然抬手,將她鬢邊一縷碎髮別到耳後。
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
“好。”他應得乾脆,又補了一句,“但你得答應我——”
“以後練劍,別總把護腕戴反。”
顧清一愣。
隨即,她猛地低頭,看向自己左手腕——那條嶄新的束袖護腕,銀線雲雷紋朝外,可內襯軟絨,分明該貼膚而戴。
她昨天……真戴反了。
一股熱流轟然衝上頭頂。
她想罵人,想跺腳,想立刻消失在地球表面。
可最終,她只是狠狠瞪了他一眼,轉身就走,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像一串急促的鼓點。
走了兩步,她忽然停住,沒回頭,只揚起手,晃了晃腕上那條戴反的護腕。
“梁辰。”
她叫他名字。
聲音清亮,尾音上揚,像一柄終於出鞘的劍,鋒芒畢露,卻又裹着無人察覺的、小心翼翼的暖意。
“明天九點。”
“別遲到。”
說完,她大步流星離開,背影挺直如松,髮髻上的螺殼簪在陽光下流轉微光。
梁辰站在原地,望着她遠去的背影,久久未動。
風拂過他額前碎髮。
他緩緩抬手,指尖無意識摩挲過自己左腕——那裏空空如也。
可他知道。
三個月前,他親手把一枚素銀護腕,刻着“清”字內裏的素銀護腕,鎖進了房車保險箱最底層。
和那把真正的軒轅劍,並排放着。
原來他早就在等。
等她主動來拿。
等她終於願意,接過他遞來的劍。
不是作爲被保護者。
而是並肩而立的——
同道者。
遠處,熱巴終於追上來,喘着氣遞過一瓶冰鎮酸梅湯:“蜜姐!給!”
顧清接過,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酸甜的液體滑入喉嚨。
她抬手抹去脣角水漬,目光掠過熱巴身後——梁辰仍站在遮陽棚下,玄色身影被陽光鍍上金邊,像一幅凝固的畫。
她忽然問:“巴巴。”
“嗯?”
“你說……”
她頓了頓,將空瓶捏扁,扔進垃圾桶,發出清脆一聲響。
“如果一個人,把全世界都捧到你面前,卻偏偏不敢讓你看見他自己。”
“那他是不是……”
“其實,比我更怕受傷?”
熱巴怔住。
她望着顧清的側臉,那上面沒有笑意,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
陽光慷慨傾瀉,將兩人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最終,在水泥地上悄然交疊。
像兩柄劍,鞘與鞘相抵,刃與刃相觸。
尚未出鞘。
卻已鋒芒相認。
而此刻,橫店影視城某棟酒店高層套房內,楊蜜正將手機倒扣在桌面,指尖按着太陽穴,深深嘆了口氣。
屏幕還亮着。
微信界面停留在與顧清的對話框。
最新一條消息,是顧清五分鐘前發來的:
【蜜姐,幫我查個人。】
【趙雅住院期間,有沒有一個姓林的私人醫生,頻繁出入她病房?】
【對,就是那個,給蔣心做過心理評估的林醫生。】
【另外——】
【查查他上個月,有沒有給一個叫“徐曼”的女藝人,開過抗抑鬱處方藥。】
楊蜜望着那行字,指尖無意識收緊。
窗外,夕陽正沉入遠山。
最後一道金光,穿過玻璃,落在她無名指那枚素圈戒指上,折射出一點冷冽微光。
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