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頌一刻都不曾忘記,這兩人身上揹負着她至親之人的性命。
商鬱的視線掠過她手中的文件,落在她泛紅的眼眶上。
“會。”
他回答得斬釘截鐵,沒有任何遲疑。
姜培敏當年所做的事,他已經安排商一去尋找證據了。很多警察不便使用的手段和方式,商一這傢伙用得爐火純青。
只不過時間跨度久遠,需要一些時間罷了。
溫頌無聲地汲了一口氣,將文件原封不動地裝回資料袋中,“嗯,我也覺得會的。”
雁過尚且留痕。
何況是傷人性命的事。
–
霍霆決的呼吸驟然一滯,像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咽喉,連帶着電話那頭背景裏隱約傳來的機場廣播聲都突然失了真。他下意識攥緊手機,指節泛白,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卻沒發出任何聲音。
霍令宜沒催,只是安靜地等。
那幾秒鐘的沉默,比刀刮骨還鈍,比霜覆心還冷。
“……你胡說什麼?”他終於開口,聲音乾澀發啞,尾音微微發顫,像是強行繃住的一根琴絃,再抖一下就要斷,“欣瑤小姨?她早八百年就移民澳洲了,連國內戶口都沒留,跟這事能扯上什麼關係?”
“她沒留戶口,但留了人。”霍令宜語調平直,不帶一絲起伏,卻字字如釘,“商一查到,當年海城緝毒支隊突襲行動前七十二小時,她名下註冊的離岸空殼公司,向境外某洗錢通道匯出一筆三百萬美金的資金,資金用途標註爲‘安保諮詢費’——而收款方,正是當年負責情報中轉的線人之一。”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悶響,像是霍霆決手一滑,手機磕在了行李箱拉桿上。
他沒否認。
霍令宜垂眸,看着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那枚祖母綠戒指——老爺子臨終前親手替她戴上的,說這石頭沉,壓得住心浮氣躁的人。此刻戒面幽光浮動,映着她眼底一點冷冽的銳光。
“姐……”霍霆決的聲音忽然低下去,沒了方纔的強橫,反倒透出幾分疲憊和難以置信,“你是認真的?”
“我從不拿這種事開玩笑。”
“可她……她就是個擺設!爸讓她掛名,是圖她聽話、不爭不搶,好幫家裏擋些明面上的雜事!她連賬本都看不懂,更別說動用資金去……去碰那種東西!”霍霆決語速加快,像是急於把所有能解釋的漏洞都堵死,“再說了,她根本不知道溫頌養父母是誰!連名字都沒聽過!”
“她不知道,但你知道。”霍令宜緩緩道,“你當年在港城做跨境物流,表面走的是醫療器械,暗地裏替幾家境外賭廳洗白流水。唐局當年盯你盯得最緊,幾次收網都被上面壓了下來——壓的人,是你爸的老戰友,也是你親自請去給老爺子祝壽的那位。”
霍霆決猛地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
他想反駁,可每一個字都卡在喉嚨裏。
因爲……全是真的。
他確實請過唐局喫飯。
也確實,在老爺子壽宴後第三天,把一份“合作意向書”遞到了唐局辦公室——內容是霍氏旗下一家新成立的安保公司,願爲公安系統提供反恐演練技術支持,報價遠低於市價,附贈全套海外培訓名額。
唐局當時笑着推回去了,只說:“你們霍家的誠意我領了,但公安的事,不摻商業,更不摻人情。”
後來呢?
後來不到一個月,溫頌養父母執行臥底任務時遭遇伏擊,現場爆炸物殘留檢測出高純度軍用塑膠炸藥成分,與同期港城碼頭查獲的一批走私軍火完全吻合——而那批貨,經手人之一,正是霍霆決名下那家“醫療器械公司”的報關代理。
霍令宜沒說這些細節。
她只是靜靜聽着電話那頭粗重的喘息,等他自己把那層紙捅破。
終於,霍霆決聲音嘶啞地開了口:“……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她來問我借公章,說要籤一份‘境外安保服務保密協議’,我……我沒看內容,就蓋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像吞下一口滾燙的砂礫:“我真不知道她要幹什麼……我以爲……就是走個形式。”
“你以爲?”霍令宜冷笑一聲,指尖輕輕摩挲着戒指邊緣,“你以爲她會拿霍家的章,去籤一份假合同?你以爲唐局會因爲你一句‘喝多了’,就把兩條緝毒警的命,當成誤傷?”
霍霆決啞然。
他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可所有辯解都在霍令宜那雙眼睛裏碎成了渣。
那不是憤怒,不是質問,是一種徹底的、冰封般的失望。
就像小時候他偷拿了老爺子書房裏的翡翠扳指去換遊戲幣,被當場撞見,老爺子沒打他,只是把他領到祠堂,讓他跪着,自己站在香爐旁,一句話不說,站了整整三個鐘頭。
那比打罵更讓人發抖。
“我知道了。”霍霆決忽然鬆了口氣,又像泄了氣,“我會回國。主動去唐局那兒說明情況。”
“不必。”霍令宜打斷他,“你回不來。”
“……什麼意思?”
“你護照已被邊檢系統標記爲‘出境異常’,今日凌晨起,暫禁離境。”她語氣平淡,彷彿只是通知天氣,“唐局親自批的協查函,理由是——配合調查一起二十年前的緝毒幹警殉職案。”
霍霆決瞳孔驟縮,“你……你什麼時候……”
“就在你接我電話前二十分鐘。”霍令宜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越江公館的梧桐葉影斑駁搖曳,她望着遠處江面遊弋的銀灰色遊艇,聲音冷得沒有溫度,“爸當年護你,是覺得你還算知分寸。可你現在連底線都記不清了,就別怪家裏先把你按住。”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
然後,霍霆決忽然低低笑了一聲,笑得苦澀又荒謬,“所以……溫頌那邊,你打算怎麼交代?”
“如實交代。”霍令宜轉身,走向辦公桌,拉開最底層抽屜,取出一隻灰藍色絲絨盒,“她有權知道真相,也有權選擇要不要原諒。”
盒蓋掀開,裏面靜靜躺着一枚舊式銅質徽章——海城公安緝毒支隊1998年定製版,背面刻着兩行小字:**守正持光,不辱其名。**
那是溫頌養父犧牲前一週,親手交給霍令宜的。
當時他說:“小姑娘以後要是問起來,你就把這個給她。告訴她,她爸媽沒怕過,也沒輸過。”
霍令宜合上盒子,指尖用力到泛白。
她沒告訴霍霆決,三天前,她已經見過唐局。
唐局沒提霍家半個字,只把當年結案卷宗複印件推到她面前,第一頁就是屍檢報告——溫頌養母腹中尚有四個月身孕,胎兒死於窒息性缺氧,因母體被注射過量鎮靜劑後遭活埋所致。
而那份鎮靜劑的採購記錄,最終溯源至港城一家名爲“瑞安醫療”的公司。
法人欄,赫然印着霍欣瑤小姨的名字。
霍令宜沒當場撕掉卷宗。
她只是把那頁紙翻過來,在空白處寫下一行字:**知情不報,即爲共犯。**
——她沒遞出去,但把它拍成照片,發給了霍讓。
霍讓昨晚十二點回的微信,只有兩個字:**收到。**
此刻,霍令宜將手機屏幕轉向桌面,點開一段加密錄音。
是商鬱今早發來的。
音頻裏,商一聲音清晰冷靜:“……已確認,當年溫頌養父母臥底身份系內部泄露,泄密者使用加密頻段與境外毒梟通訊,信號源定位在港城半山別墅區,產權歸屬霍氏信託基金名下,實際控制人爲霍霆決。另,該別墅監控系統於事發前三小時全部離線,維修記錄顯示,操作員工號爲‘HXXY-073’——經查,此人已於事發次日註銷所有社保及戶籍信息,現爲黑戶。”
錄音結束。
霍令宜將手機扣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窗外風起,吹動窗簾一角,露出牆上一幅老照片——黑白影像裏,年輕時的霍老爺子穿着中山裝,站在一羣公安幹警中間,笑容硬朗,右手搭在一位穿警服的年輕人肩上。那人眉眼清峻,左胸口袋彆着一朵小白花,正是溫頌養父。
那時他們還是並肩作戰的兄弟。
霍令宜閉了閉眼。
再睜眼時,她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接通後,她只說了一句話:“把人帶到老宅祠堂。現在。”
掛斷電話,她拿起車鑰匙,走向車庫。
黑色邁巴赫無聲滑出霍宅大門時,天邊正掠過一道悶雷。
雲層低垂,壓得整座城市喘不過氣。
越江公館。
溫頌午睡醒來,發現牀頭放着一杯溫熱的蜂蜜柚子茶,杯底壓着一張便籤,是商鬱的字跡:**醒了就喝,別涼着。我晚些回來。**
她捧着杯子坐到飄窗邊,指尖無意識摩挲杯沿。
陽光斜斜切進來,在她小腹投下一小片暖金。
那裏,正以一種極其隱祕又篤定的方式,悄然隆起。
她沒告訴商鬱。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怕這份期待太滿,會壓垮她本就緊繃的神經。
手機震動起來。
是霍令宜。
溫頌怔了怔,指尖懸在接聽鍵上方,遲遲沒按下去。
她和霍令宜從未單獨通過話。每一次見面,都有霍南舒在場,或笑或鬧,或不動聲色地替她擋掉所有鋒利的問題。可這一次……只有她和她。
溫頌深吸一口氣,按下通話鍵。
“喂,令宜姐。”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然後,霍令宜的聲音傳來,平靜,剋制,卻像一把削薄的刀,緩緩剖開所有遮掩:
“小頌,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
“我家老宅的祠堂。”
溫頌心跳漏了一拍,“……爲什麼?”
“因爲有些話,不該在電話裏說。”霍令宜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卻更清晰,“也有些東西,該讓你親眼看看。”
溫頌攥緊了杯子,指節泛白,“……是關於我爸媽的事嗎?”
“是。”
溫頌沒說話。
窗外梧桐葉沙沙作響,像無數細碎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她聽見自己喉嚨發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好。”
掛斷電話,她起身走進衣帽間,挑了一件素淨的米白色針織裙。
鏡子裏的女人眉眼依舊清麗,可眼下有了淡淡的青影,脣色也略顯蒼白。她抬手,指尖輕輕撫過小腹——那裏柔軟而堅定,像一顆正在破土的種子。
她沒化妝,只塗了一點潤脣膏。
出門前,她打開梳妝檯最下層抽屜,取出一隻老舊的鐵皮餅乾盒。
盒蓋掀開,裏面沒有餅乾。
只有一張泛黃的全家福。
照片上,年輕的養父母抱着襁褓中的她,三人笑得毫無陰霾。照片背面,是養父遒勁的鋼筆字:**吾女頌,生於光明,長於正道。**
溫頌指尖拂過那行字,久久未動。
她把盒子放進包裏,拉上拉鍊。
走出越江公館時,一輛黑色邁巴赫已靜靜停在門前。
車門打開,霍令宜一身素黑旗袍,腕上一隻老玉鐲,髮髻一絲不苟,眼神卻比從前任何一次都更沉。
她沒說話,只側身讓開位置。
溫頌上了車。
車子啓動,駛向城西老城區。
一路無言。
直到霍宅硃紅大門在眼前緩緩開啓。
青磚黛瓦,飛檐翹角,石階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門楣上“忠厚傳家”四字漆色斑駁,卻仍透着一股不容輕慢的威嚴。
溫頌跟着霍令宜穿過垂花門,走過抄手遊廊,兩側臘梅初綻,冷香浮動。
祠堂門開着。
檀香嫋嫋,燭火幽微。
正中神龕之上,並排供奉着霍家歷代先祖牌位,最前方,卻是一幅新裱的黑白遺像——照片裏,男人穿警服,女人着便裝,兩人並肩而立,眉目溫和,目光沉靜。
溫頌腳步猛地頓住。
那是……她的父母。
霍令宜走到供桌前,取下三炷香,點燃,遞到溫頌手中。
“他們不是霍家人。”她聲音很輕,卻字字入耳,“但他們,是我霍家永遠的恩人。”
溫頌雙手接過香,指尖抑制不住地發抖。
她看着那張照片,看着照片裏母親微微隆起的小腹,看着父親袖口露出的半截繃帶——那是他最後一次執行任務前,爲掩護隊友被流彈擦傷的舊痕。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養母總在睡前給她講一個故事:
“從前有個警察叔叔,他答應過一個小女孩,要帶她去看真正的雪。可他沒能等到冬天,就在夏天出發去追壞人了……”
溫頌一直以爲,那隻是童話。
原來,那是她自己的人生。
她低頭,深深一拜。
香火微光映着她眼角晶瑩。
霍令宜沒攔她,只靜靜站在一旁,看着她額頭觸地,看着她肩膀微微顫抖,看着她把那份遲到了二十年的叩首,鄭重獻給天地與亡魂。
良久。
溫頌直起身,將香插入香爐。
她沒哭出聲,可眼淚早已浸溼睫毛,一滴一滴砸在青磚地上,洇開深色印記。
霍令宜終於開口:“你爸媽,是被人出賣的。”
溫頌抬起臉,眼底血絲密佈,卻亮得驚人。
“誰?”
“霍家人。”
四個字落下來,像四塊燒紅的鐵,砸進寂靜的祠堂。
溫頌沒動,只是盯着那張遺像,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哪個霍家人?”
霍令宜沒直接回答。
她轉身,從供桌右側暗格裏取出一隻紅木匣子,打開。
裏面靜靜躺着一枚銅質徽章,還有一張泛黃的紙。
她把紙遞給溫頌。
是當年的結案報告複印件。
溫頌一眼就看見了關鍵段落——**泄密源頭指向港城某私人通訊基站,基站所屬公司爲‘瑞安醫療’,法人代表:林素雲。**
林素雲。
霍欣瑤的小姨。
溫頌手指猛地收緊,紙張邊緣瞬間皺成一團。
她抬頭,看向霍令宜:“所以……是她?”
“是她動的手。”霍令宜聲音冷硬如鐵,“但印章,是霍霆決蓋的。”
溫頌喉頭劇烈滾動,像有什麼東西在撕扯。
她忽然想起蕭海章說過的話:“你養父母死得冤,死得慘,死得連棺材板都壓不住——因爲他們是被自己人,活埋的。”
原來不是瘋話。
是實話。
她慢慢鬆開手,任那張紙飄落在地。
然後,她彎腰,撿起它,仔仔細細疊好,放回紅木匣中。
動作很慢,很穩。
疊完最後一角,她抬起頭,直視霍令宜的眼睛:“令宜姐,我想見他。”
“見誰?”
“霍霆決。”
霍令宜看着她,良久,點了點頭。
“好。”
她轉身,從供桌下取出一部老式座機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人帶來了嗎?”她問。
停頓片刻,她抬眸看向溫頌,聲音平靜無波:“……帶進來吧。”
祠堂側門無聲開啓。
霍霆決穿着一件皺巴巴的襯衫,頭髮凌亂,眼底烏青,雙手被一副銀色手銬鎖在身前。他沒看霍令宜,目光一進門,就死死鎖在溫頌臉上。
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有愧,有懼,有掙扎,還有一絲……近乎絕望的祈求。
溫頌沒躲。
她迎着他目光,一步步走上前,在距離他兩步遠的地方站定。
祠堂寂靜無聲。
只有香火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
溫頌看着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緩緩割開所有僞裝:
“霍叔叔,我爸媽……埋在哪兒?”
霍霆決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溫頌沒等他回答,又問:“他們……有沒有喊過疼?”
霍霆決猛地閉上眼,肩膀劇烈一震。
溫頌靜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彎腰,從包裏取出那隻鐵皮餅乾盒。
當着他的面,掀開盒蓋。
霍霆決睜開眼,視線落在那張全家福上,瞳孔驟然緊縮。
溫頌沒看他,只低頭凝視照片,聲音輕得像嘆息:
“他們教我認字,教我走路,教我分辨善惡。”
“他們告訴我,警察不是神,但必須比神更守規矩。”
“他們說,就算全世界都爛了,只要還有人記得舉起槍是爲了保護,而不是傷害——那就還沒到末日。”
她抬眸,目光如刃,直刺霍霆決雙眼:
“霍叔叔,你舉過槍嗎?”
霍霆決渾身一顫,終於崩潰般嘶吼出聲:“我沒有殺他們!!”
“可你遞出了刀。”溫頌平靜地說,“還親手,把刀柄塞進了別人手裏。”
霍霆決張着嘴,像一條離水的魚,卻再也吐不出一個字。
祠堂外,忽有風起。
捲起滿地落葉,打着旋兒撲向硃紅大門。
溫頌合上餅乾盒,轉身,走向供桌。
她沒再看霍霆決一眼。
只在經過霍令宜身邊時,輕輕說了一句:
“令宜姐,麻煩你,把他們的骨灰……還給我。”
霍令宜點頭,聲音低沉而鄭重:
“好。”
溫頌走出祠堂時,天邊第一滴雨,終於落了下來。
砸在青磚地上,碎成八瓣。
她沒撐傘。
任雨水打溼鬢角,順着頸項滑入衣領。
身後,霍霆決的嘶吼聲被厚重的木門隔絕。
她仰起臉,任冷雨沖刷臉頰。
小腹傳來一陣細微卻真實的悸動——
像是回應。
又像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