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裏就幾畝地,一年到頭拼死拼活,只能混個餓不死,我又沒其他本事,得虧家在秦嶺山下,還能靠這個掙錢,不豁出去還能咋辦?”漢子砰的一聲把門關上,回到駕駛室說道。
“那你可以多弄幾套防滑鏈賣麼,這不比你跟車租鏈子好?”萬世超依舊不理解,秦嶺這條路他走過很多次,有多危險再清楚不過。
冬天天又冷,就算戴着手套,不一會兒也做了,要是遇到急拐彎,一個沒抓穩就被甩深溝裏去了,連個完整的屍體都找不到。
漢子搖搖頭,“老闆,不是哪個司機都跟你一樣有錢,好多也是幫別人跑車拉貨的,租鏈子還能回去說一說,買一套貨主不認賬咋辦?誰願意花這個錢?”
“再說了,我又有幾個錢?能買得起幾套鏈子?這套還是我想盡辦法才借錢買到的,到現在還沒回本呢。”
“哎,都難啊。”方明才長嘆一聲,他又想起了從廣州到西安這一路上的經歷。
不由得感慨道,“得虧我遇到延光這樣的好人了,不然我怕是連拿命換錢的機會都沒有。”
“誰說不是呢,我不認得幾個字,也沒當官的親戚,除了賣命換錢,還能幹啥?”這話勾起了漢子的共鳴。
越往上走,路越不好走,天空中已經飄起了大雪,隨時能聽到防滑鏈摩擦冰面的咯吱聲,方纔不敢有半點馬虎,雙手緊握方向盤,隨時準備應對意外。
好在這輛車質量不錯,防滑鏈掛的也合理,三個小時的路跑了快五個小時,才終於平平安安地返回了豐陽縣。
方明纔給漢子結了租金,然後發出邀請,“這一路上把人冷壞了,今天山上雪這麼大,你怕是回不去了,到我屋喝口熱湯,烤烤火暖暖身子,再歇一晚,明天回去算了。”
“不了不了,我路邊喫碗麪就行,下雪纔是掙錢的時候哩。”漢子一邊拆卸防滑鏈一邊說道。
方明纔再三邀請他也沒答應,正好有輛沒掛防滑鏈的車路過,漢子趕緊去招攬生意,三言兩語談好,連飯都沒喫就站在車門外,又往回走了。
萬世超搖搖頭,“我是看着就覺得害怕,以後還不知道能不能再遇到他。”
“我過幾天拉竹子出去,路過時打聽下。”方明才總覺得不樂觀,卻還抱着幾分僥倖,希望漢子這個冬天能掙夠錢,明年就不用再幹這種要命的活兒了。
過了幾天,方明才拉竹子去西安,裝上東西回來,又在路邊看到了他,還下來給他散了根菸聊了幾句。
之後又遇到了幾次,到臘月中的時候,方明纔再次從這裏路過,看到租防滑鏈的牌子下換了人,他趕緊下車報出漢子的名字詢問,“今天咋不是他在這兒守着?”
“額爸已經走了。”舉牌子的人吸着鼻子說道。
這時候方明才纔看清,面前的人頂多十七八歲,還是個孩子。
“走了?”
“前些天………………前些天他看到有車沒掛防滑鏈,就趕緊去攔車,司機好像沒聽見,他一着急就跑路中間了………………結果…………結果路滑,司機沒剎住車,額爸就沒了。”孩子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莫哭莫哭。”方明才連忙過去安慰,卻不知道說啥纔好。
他突然冒出了一個奇怪的想法,幸虧在家門口沒人,還能找回來下葬,要是被甩到深山溝裏,那恐怕就啥都沒了。
像他這樣,天天扒着車門翻越秦嶺,被甩進山溝裏恐怕只是時間的問題,他不可能一起運氣好,總會遇到失手的時候。
“叔,你認識額爸?”孩子抹了把眼淚問道。
“在他這兒租過鏈子。”看到孩子凍得通紅的臉蛋,方明纔不由得一陣兒心疼,“你咋現在也開始幹這個了?我早就跟你爸說過,這是拿命換錢哩。”
“額能咋辦?司機當時就跑了,額爸下葬又花了不少,欠了一鉤子賬,我要是不出來掙錢,額弟、額妹咋辦?”孩子吸溜着鼻子答道。
方明才一陣兒無語,異地相處,換成他恐怕也只能這麼幹。
沉默良久,他去車裏拿了點東西,回來道,“叔有點渴,帶我去你家喝口熱水吧?我再給你爸上柱香!”
孩子下意識看了眼公路,最後還是揹着鏈子帶方明纔回去了,父親的死讓他迅速懂事起來,家裏來了客人,那肯定要好好款待,耽誤生意就耽誤吧。
到家裏一看,破破爛爛的兩間瓦房,比他家當初還不如,聽到有人進來,他媽趕緊出來燒水招待客人,兩個孩子也好奇地跟了出來。
方明才摸了摸他倆的褲腿,裏面一點棉花都沒有,孩子凍得直打哆嗦。
“我是不知道,不然昨也要來送下你爸,這點東西給你弟弟妹妹喫吧。”方明才嘆了口氣,把提着的喫食遞了過去。
孩子連連擺手,“叔,我連你叫啥都不知道,咋好意思要你的東西呢!”
“給你你就拿着。”方明才強硬地塞了過去。
“大兄弟,額們真不能要。”孩子他媽聞聲出來,再次推讓。
“我跟他爸咱也算認識,他走了我沒來送,本來就不好意思,你們要是連這點東西都不收,那我就不好意思坐了。”方明才說着就要起身,他們這才勉強收下。
很快,水就燒好了,方纔一邊喝水一邊和他們聊着,也知道了這家人的情況,孩子叫周衛東,他爺爺那一輩才從外地遷過來。
外來人在農村生活不容易,到現在他們家的情況也是村裏最差的,遇到事情也沒多少人幫忙,現在家裏的頂樑柱斷了,只能讓周衛東把這個家扛起來。
所以儘管我媽知道租防滑鏈那活兒很安全,還是隻能眼睜睜看着孩子去冒險,要是然家外就過是上去了。
“額知道那活是壞幹,聽說後面村外,就沒人出去再也有回來,到現在還是知道掉哪個山溝溝外了,可是你是去,家外咋辦?”
方明才說着說着卻笑了起來,“叔,他也別擔心,還是是沒人幹了幾年還壞壞的,你命小如果也有事。”
周衛東實在是是忍心,當即脫口而出,“那活他別幹了,以前跟你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