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瘴氣和迷霧飛速後退,當前方開闊起來,本來渾濁的沼澤環境也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水底鋪滿發光水生植物的一片澤地。
澤地之中錯落的生長着一叢叢形態各異的植物,有扭曲虯結的大樹、花瓣癱伏在地面上的巨花、結陣生長的捕蟲植物,但它們都透着熒光,仿若不屬於這個世界,不用思索就能明白它們的特別。
靈鹿腳步放緩,光亮的蹄子踏水而行,濺起的小水花也帶着一圈光弧,鹿蹄不沾染任何水底下的淤泥或者青苔,反而顯得更加的光潔。
一些細小但密集的??聲在耳邊不斷響起,這種感覺李昂似曾相識。
在上一次來到萬靈棲息地時,他就始終伴隨着這種聲音,現在魔力等階都提升了兩段,已經能確認這兒是真的存在這種聲音,而不是他接觸這裏的奇怪東西太久而產生了幻覺。
他將感知能力釋放開去,如今的感知水平,可以非常真切的聽到這些聲音。
“外來的靈鑄師?”
“又來了。”
“你認識?”
“來過。”
“不記得了。”
“未得升格者。
好吧,原來這是一些低聲的絮語。好像來自於旁邊的花草,也可能來自於澤地更深處無法看清的,但確切知道它們確實存在的一些東西。
李昂揉了揉太陽穴,在這片土地,他的一些尋常認知和感官都會受到挑戰,這只不過是又一次更新見識罷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畢竟萬物有靈,足夠的靈性會產生智慧,紐比斯的學者只是沒有更深入的去認識到靈到底是什麼樣的事物。
總體上,這些絮語的“靈”都帶着歡欣的意思。
這讓李昂想起,上次他離開時,這裏的領袖??大巫祭身上的那種不捨與遺憾,甚至還有點怒其不爭的意思?
現在看,爲了開始變質的靈魂頂點放棄探尋更深入的靈性能力確實不劃算。
不過,他也不完全是爲了這個,不知道他們還要不要再搞那些儀式??
正想着,他看見踩在熒光淺水中的鹿蹄變成了女孩子的秀足。
他也不知不覺站到地面上行走,沒有掉落,沒有摔倒,一切自然而然的發生了變化。
這就是萬靈之地,似夢似幻,主宰客觀事物運轉的更像是感官,而非邏輯。
這名少女是實力強大的變形者,一種極其罕見的修行路線,常見於古巫類職業,也就是他和少女們說過的巫醫、薩滿、德魯伊等等。
女孩皮膚黝黑,但細膩如脂,側臉就能看見深邃美麗的西亞風格容顏,身上短袍更是繡滿顏色各異,含義豐富的多種花紋。
當年來這裏時,李昂學過一些。因爲這和咒紋也有極大的相似,不如說,學習咒紋的前置就是學習這些古老花紋。
這裏愛用漩渦紋、樹葉紋和雲朵紋來體現不同的修行路線,分別指向薩滿、德魯伊和巫醫之道,而具體還有細分。
少女的長袍上是樹葉紋,然後伴隨着鹿角紋,這說明她是一個鹿形變身的德魯伊。
嗯?
多看幾眼,李昂發現她還不止有這些紋路。
在衣領部位有着雲朵紋,旁邊是羽毛紋,而袍子的下襟上是漩渦紋和魚鱗紋。
她至少有三種變身能力?
這足以讓人驚訝,因爲李昂見過變形者的修行方式,他們輕則模擬野獸的運動方式和生活環境,重則搞得很極端,說出去外界足以驚世駭俗。
之所以會極端化,就是因爲變形能力很難實現。
魔力作用於物質時,在超凡境界可以改變其形態,血肉的扭轉自然可以做到,但那多見於血魔法、死靈魔法之類的殺人術之中。
變形,是要自身完全切換爲野獸形態,還要能迴歸自身。這向來是少有的祕法,是幹塔城的法師學者也無法攻破的領域,在幹塔城的上千種常見魔法事故中,試圖讓自己變成動物而引發的災禍不勝枚舉。
一項就很難,更別說三項。
而衣領上方的纖細脖頸,以及同樣纖巧的手腕和腳腕等裸露肌膚,還能看見用塗料繪製的紋路。
它們看上去類似佐伊冰狼姿態顯現出來的紅色紋路,接近於某些原始部落,甚至是亞人部落中的戰紋,但李昂知道,這是地地道道的咒紋。
只不過,萬靈之地的人縱有傳承讓他們能夠窺見通往古代的力量,但多數也只是繼承和使用,沒法真的像李昂這樣輕易操控靈性。
這些咒紋是??
在他的目光中,少女瘦削的肩膀微微一收,巧克力色的耳尖依然透出明晰可見的嫣紅。
“很久不見了,李昂大巫。”她羞澀的說。
呃,肆意打量確實有些冒昧了,尤其是第一次見的......嗯?不對。
“你認識我?”李昂這回真的在觀察少女的長相了。
他不記得在萬靈之地接觸過這樣一個女孩。
女孩輕輕點頭:“我叫黛奧。”
“黛奧,你好。”
這名字從未聽過,李昂想不起來見沒見過她。
少女說完名字,一時無話,只是領着李昂在剛剛沒過足背的淺水中前進。
前方,宛若永夜的澤地平原地平線上,有一些飄搖的火焰,那就是要去的巫祭村落。
雖說是一個出世超然之地,人人都修行古巫之道,但這兒也有等級劃分。只是沒有外界那麼明顯的階級,名號上的劃分基本只區分修爲深淺,只有特別排前的幾位,以及受人尊崇者才能號令得動其他人。
黛奧叫李昂大巫,那是當時就得到的稱謂了。
這裏的普通居民是巫民,取得修行成績的是祭司,其中極少的佼佼者是大巫,最後就是引領衆人的真正智者大巫祭了。
李昂看了一下少女的面板。
【姓名:黛?】
【種族:未知】
【職業:德魯伊,等階7。巫醫,等階6。薩滿,等階6】
【召喚物:雲霧之靈、澤地之靈、森林之靈,等階7。先祖之靈,等階6。四元素之靈,等階6。】
【能量源:萬靈共鳴,等階1-10[萬靈棲息地內限定]]
【裝備:咒紋彩飾古巫袍,等階7。儀祭骨飾,等階7。】
【奧義:綜合奧義??憤怒之靈。職業奧義??多重獸形奇襲】
【技能:德魯伊[靈性親和,野獸變身:鹿/鷹/魚/熊/虎,藤蔓操控,野火,召雷術],巫醫[毒素掌握,林地精靈變身,食人魚召喚],薩滿[元素親和,治療水波,元素召喚,天怒圖騰],長袍[初級咒術,靈性活躍],儀祭骨飾
[感官強化]】
【戰力增幅:81%】
嚯。
這下李昂能確定,黛奧來接自己不是偶然。
萬靈之地的人們非常看重李昂,這句由大巫祭反覆提及的話並不是虛言,他們沒有強留他,但是卻等待着他,期待他的迴歸。
即便在靈性繁盛到頂級的土地上,但由於遵循的古老之道艱深繁奧,修行也並不容易。他們掌握的能力要比外界的同類職業更難學會。
黛奧這樣的簡直是萬里挑一。
用觀測面板的系統能力,還可以看看這裏的其他人。
當初李昂就覺得他們特別,這會兒可以更深入的得到真實信息。
她是大巫祭選中的繼承人?李昂猜測。
他正想着,少女卻突然輕聲問道:“李昂大巫,您在外面的世界,過得好嗎?”
李昂一愣,抓了抓後腦勺。
“還......行吧。”
從他的角度,感覺這不是巫祭們會想要知道的事情啊,純粹是少女從自己角度發問。
“你對外面的世界好奇嗎?”
“我......”黛奧看着李昂,欲言又止,琥珀色的眼睛微微閃動。
她最後還是回應了李昂這個有些答非所問的反問。
“有一些吧。畢竟我從未出去過,只從古籍聽聞過一座座懸於天上的島和腥紅大地。”
黛?的聲音幽幽柔柔,就像是從虛無世界傳來的低語。
“因爲您的迴歸,大巫祭才讓我暫時離開靈界。剛剛,我親眼看見傳說中的世界,不過沒有仔細多看。”
朝着李昂行了一禮,少女說:“最重要的事,當然是您來到了這裏。”
她將手掌放在胸口,誠懇的說:“您當年離開,就是因爲要面對外界的事情。若是外界存在困難,萬靈之地會永遠的向您展開懷抱,這也是萬靈一致的聲音。”
“嗯。”李昂簡單的點了下頭。
之後,少女好像突然打開了話匣,還想和他說什麼,他卻先一步走在前面,沒有去響應她了。
巫祭村落看着遙遠,但萬靈棲息地的一切沒法用常理,當心念渴望,就能大大加快到達的速度。
李昂現在的靈性操控能力,加上他暗中強化了一點靈性,巫祭村落那有特點的由獸骨、羽毛與枯藤共同編成的房頂羣落很快就顯現在眼中。
到了村口,他稍許放慢速度,讓黛奧領路,少女路上始終在看他,此刻抿了下嘴脣,走在前面。
一直此起彼伏的絮語,到了村落裏變成了真正的話語聲,但更多的是平靜卻又蘊含豐富含義的種種視線。
古巫們衣着打扮相似卻又不同,身上各有象徵意味不同的紋飾,佩戴繁複的巫術物品的也有,迴歸純樸只着單衣的也有,布料極少,身上捆綁野獸羽毛皮革的也有。
村裏的房屋,有的用高腳撐離水面,有的就直接讓水流入戶,連牀都是亂石鋪就,這些從他們門戶大開的房門外就能看到。
除此之外,各種靈都濃厚到李昂不需要去感知,都能看得真切。
黛奧直入村子中心,在由無數拿到外界都稱得上是極品素材的各種骨頭和粗加工礦石、木材共同搭建的高臺上,一個頭戴羽冠的老人拄杖站立着,顯然已經等候多時了。
“李昂,你來了。”
老人面容枯瘦,皺紋深如溝壑,已經無法去對他具體長相留下印象,唯一能概括的就是“老”這個概念。
他聲音沙啞,但親切溫和得就像家族裏的長輩看待後生那樣,有些渾濁的眼睛望着李昂,卻好像能看透他的許多。
“大巫祭,好久不見。”
李昂直入正題:“我回來,是有事相求。”
“不必言及請求,萬靈對你的需要萬事皆允。”老者說。
這句話的分量極重。
李昂感覺自己的心跳都沉了幾分。
要是當年聽到,李昂依然會這麼想,但是不會有此刻的這種真切的感覺。
他當初尋找萬靈棲息地,只是當成一種傳說,一個職業聖地或者藏寶地,當成實力提升的場所而已。
但這裏的一切都有種讓他道不清的感覺。
當達到9階,從薩圖斯島遭遇佐伊,得到系統、接觸惡魔、龍神和世界真相,他再去看這兒的人的種種態度,就覺得這絕非尋常。
所以,讓心跳沉重的,是某些牽扯到更大的層面的東西。
往小了說,是靈性操縱者一脈的傳承,或者靈性在世界的流轉,往大了說,是世界的命運,乃至世界存亡本身。
他早已得到一個關鍵詞??靈鑄師。
系統要的咒術師職業傳承補完,也在這裏。
世界的過去,引發巨大災難的初誕者、德烏斯人與靈的力量息息相關。
大量的繁雜思緒在大巫祭的敲擊聲中消散,李昂回過神來,看到老者正用枯瘦的指節敲擊着手中的骨杖。
明明看似瘦弱無力,但是卻能敲出足以振動他全身的靈的聲音。
李昂忍不住打開面板觀察老人,卻發現他和此前法洛妮奧、阿庫婭在內的極少數對象一樣,系統看不見他的信息。
老人眼中似乎透出更多的不明意味。
“你跟我來。”
老人轉身,往臺下走去。
李昂一時沒抬腳,因爲老人走得極慢極慢,而在這裏有奇怪的傳統,不管是黛奧還是其他的年輕人,都不會去扶他,只看大巫祭自己前行。
不過,雖然他看着都快要碎成一地骨渣,李昂從沒看到他有過趔趄,走路都是無比平穩。當年他就這麼老,現在依然在世,幾年的尺度就像對他毫無影響那樣。
“你既然回來,肯定遇到重要的問題了,雖然我能想到那幾種可能,不過你還是和我聊聊吧。”大巫祭用隔壁老爺爺的語氣詢問。
“惡魔。”李昂言簡意賅。
“嗯,確實棘手,難怪會想回來。”
怎麼還有些怨氣的感覺?
李昂看着老人搖搖頭:“還不是因爲你們要我完成那種特別極端的儀式。我看你還沒放棄,不然爲什麼讓黛奧來接我?”
“哦,你認出她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