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年上來之後,眼神閃躲,縱然強裝鎮定,仍難掩內心恐懼。
與旁人不同,陳獅虎仰頭望天,看都沒看此人一眼,只是淡淡問了一句:“你姓秦?”
“是,是。”
那青年聲音微微顫抖,道:“我叫秦...
那黑僵一躍而出,裹挾着濃烈屍煞之氣,雙爪撕裂空氣,發出刺耳尖嘯,直取陸白咽喉!它速度極快,遠超尋常金丹境武者反應——畢竟非是活物,無血氣遲滯之弊,亦無呼吸換氣之限,純憑陰煞驅動,如影似電!
陸白瞳孔驟縮,卻未退半步。
就在黑僵利爪將至三寸之際,他左手五指猛然張開,掌心朝天,一道赤金色光紋自指尖迸射而出,剎那間在身前凝成一面半丈方圓的赤色符盾!盾面流轉着古拙劍紋,中心一點灼目金芒,彷彿一輪微縮烈日!
轟!!!
黑僵雙爪狠狠砸在符盾之上,屍氣與金焰劇烈對沖,爆開一團刺目白光,氣浪翻滾,青石地面寸寸龜裂,蛛網般的裂痕蔓延十餘步!
“赤明巡天·守心印?!”天淵道君霍然睜眼,袖袍無風自動,“此印需以九尺血氣爲薪火,真火爲引,心念爲綱……他竟已修至第三重?!”
樓船上衆人倒吸冷氣。守心印本是《赤明巡天》中極難修成的防禦祕術,非但要求血氣雄渾、真火精純,更需心神如鏡、不動不搖。尋常人練至第一重便已耗盡十年苦功,陸白卻在激戰之中信手拈來,分明早已圓融貫通!
墨遠亭立於棺槨之後,嘴角抽搐,眼中黑霧更濃:“你……你怎麼可能……”
話音未落,陸白右臂一震,青雲劍嗡鳴如龍吟,劍尖陡然向上挑起,一道熾白劍氣破空而起,竟在半空陡然分化——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瞬息凝成八道燃燒着金焰的劍光,呈八卦方位懸停於黑僵頭頂!
“赤明巡天·八荒焚寂!”
八道劍光齊齊下墜,如天火隕星,轟然砸落!
黑僵怒吼,雙臂交叉護頭,周身屍氣狂湧,凝成一層墨色罡甲。然而劍光撞上罡甲的剎那,金焰驟然暴漲,竟似活物般順着屍氣紋理鑽入其體內,由內而外灼燒!
“嗷——!!!”
黑僵仰天嘶嚎,體表黑毛根根焦卷,皮膚崩裂,露出底下灰白腐肉。它猛地蹬地暴退,卻見陸白已踏步欺近,左手符盾未散,右手青雲劍順勢橫掃,一道半月形赤金劍氣貼地疾掠,精準斬向黑僵左膝關節!
嗤啦——!
腐肉飛濺,黑僵左腿齊膝而斷,轟然跪倒!
“不可能!”墨遠亭失聲嘶吼,雙手結印,十指翻飛如蝶,口中噴出一口漆黑精血,盡數灑向棺槨殘骸。沉陰木棺蓋碎片倏然懸浮,彼此吸附,竟在眨眼間重組爲一口半尺長的墨玉小棺,棺蓋中央浮現出一隻血瞳虛影,瞳孔緩緩轉動,死死盯住陸白!
“墨家祕術·血瞳鎮魂棺!”墨棠脫口而出,面色驟變,“此術可借煉屍宗禁法,反控戰屍……陸白小心,它要奪你心神!”
話音未落,那血瞳瞳孔驟然收縮,一道無形音波轟然炸開!
嗡——!!!
整座論武臺嗡嗡震顫,觀戰者耳膜刺痛,修爲稍弱者竟眼前發黑,幾欲暈厥。而陸白首當其衝,只覺識海如遭重錘猛擊,神魂劇震,眼前幻象紛呈:無數具腐爛屍體從地底爬出,伸手抓向他腳踝;墨遠亭獰笑的臉在虛空浮現,身後站着一尊頂天立地的黑袍巨影,手持鎖鏈,鏈端垂落深淵……
“幻術?”陸白眉心一跳,卻未慌亂。他早知墨家擅傀儡、精幻陣,更通煉屍禁術。此前宮中試探時,秦時月曾命人以“蜃樓迷心香”暗試其神魂定力——那香氣可惑金丹後期修士,陸白卻只皺了皺眉,便揮手拂散。
此刻,他舌尖驟然咬破,一縷真龍精血混着熱血湧入喉間,轟然爆開!
轟——!
識海之中,一道金鱗虛影騰空而起,龍吟清越,震散萬千幻影。那血瞳虛影猛地一顫,瞳孔中血光潰散大半!
“鎮不住我。”陸白低語,聲如金鐵交鳴。
他左手符盾轟然炸開,化作漫天赤金符火,盡數撲向那墨玉小棺!符火灼燒之下,小棺表面浮現密密麻麻的裂痕,血瞳哀鳴一聲,徹底熄滅。
“不——!”墨遠亭狂噴鮮血,踉蹌後退三步,面如金紙。血瞳鎮魂棺乃他壓箱底祕術,需以自身十年壽元爲祭,如今被破,反噬之重,幾欲廢其神魂!
就在此時,論武臺邊緣傳來一聲悶哼。
墨棠八人,已有人倒下。
石昂依舊負手而立,連衣角都未沾塵。他方纔只是輕飄飄踏出七步——一步震碎一人腕骨,兩步卸三人肩胛,三步踢斷兩人脛骨,四步點暈一人神庭,五步逼退墨棠三丈,六步令一人跪地嘔血,七步……便是此刻,他足尖點在最後一人喉結之上,那人脖頸青筋暴突,卻連抬手都做不到。
“石昂!你……”墨棠單膝跪地,左臂軟軟垂下,肩關節已被卸開,額角冷汗涔涔,卻仍死死盯着石昂,“你若真有本事,爲何不敢接我一招‘墨染山河’?!”
石昂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雷:“墨染山河?你連墨家‘玄機七竅’都未通透三竅,畫什麼山河?”
他目光掃過地上七具或癱或跪的身影,最後落在墨棠臉上,竟露出一絲近乎悲憫的笑意:“你們不是來挑戰我的……是來送死的。”
墨棠渾身一顫,嘴脣翕動,卻再難吐出一字。
她忽然明白——石昂根本沒將他們當對手。他只是在等一個結果:等陸白贏,還是輸。若陸白勝,他便順理成章接過天子賜劍;若陸白敗,他便親手斬殺墨遠亭,以絕後患。這八人,不過是祭壇上的牲禮,用來烘託他石昂一人凌駕衆生之上的絕對威嚴。
校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從石昂身上,重新聚焦於論武臺中央。
陸白已收劍歸鞘。
黑僵伏在地上,左膝斷裂處滋滋冒着青煙,屍氣萎靡,再無半分兇戾。墨遠亭靠在棺槨殘骸旁,右手顫抖着摸向腰間儲物袋,卻只掏出半截斷裂的機關玉珏——那是他最後一張底牌,名爲“千機引雷”,可召來一道庚金雷劫劈向敵人。可方纔符火焚棺之時,餘波已將其震碎。
他完了。
陸白緩步上前,青雲劍斜指地面,劍尖一滴墨色屍血緩緩滑落,在青石上灼出一個小坑。
“墨真人,”陸白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你還有何話說?”
墨遠亭喉結滾動,忽然咧嘴一笑,嘴角溢出血絲:“陸白……你以爲,贏了我就算贏了?呵……”他猛地抬頭,眼中黑霧翻湧,竟指向金臺方向,“你可知……石昂爲何能穩坐金臺?爲何無人敢真正傷他分毫?”
陸白腳步微頓。
墨遠亭咳出一口黑血,笑聲愈發嘶啞:“因爲他……根本不是武道真人。”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胡說!石昂三年前便以‘雷殛步’斬殺北狄三大宗師,血氣震裂百裏寒潭,怎會不是武道真人?!”
“就是!他登臺時,校場測氣碑分明顯出‘九尺九寸’血氣異象!”
墨遠亭獰笑,目光如刀:“測氣碑……只測血氣,不測本源。你們可知,他體內……根本沒有丹田?!”
轟——!
這句話,比方纔黑僵怒吼更震撼百倍!
沒有丹田?!
武者根基所在,氣血之源,神魂之府!沒有丹田,如何凝聚血氣?如何承載真元?如何突破金丹?!
陸白瞳孔驟然收縮。
他終於明白了——爲何石昂身法如此詭異,忽快忽慢,毫無規律;爲何他步履所至,雷光、風影、流水、山嶽……諸般異象紛呈,卻無一絲真氣波動;爲何他面對八人圍攻,僅憑身法便立於不敗之地——因爲他的“身”,本就是一件活體兵器!無需調息,無需蓄力,全憑一種超越人體極限的本能驅動!
天淵道君第一次真正站起身,袍袖獵獵,聲音如古鐘震盪:“原來如此……‘無相傀儡術’第七重,舍丹田,鑄肉身,以天地爲爐,以己身爲胚……這小子,竟將上古傀儡宗失傳禁術,修到了‘人傀同契’之境!”
樓船之上,秦時月指尖掐進掌心,血珠滲出而不自知。
衛公臉色鐵青:“難怪……難怪他三年前突然崛起,短短一年連敗十九位武道真人……原來他早已不是人!”
石昂依舊站在金臺中央,聞言緩緩轉過頭。
他望着論武臺上的陸白,又望瞭望墨遠亭,嘴角彎起一抹冰冷弧度:“墨遠亭,你倒是聰明。”
墨遠亭咳着血,眼神卻亮得嚇人:“石昂……你既非真人,便無資格執掌金臺!按武朝律,論武臺上,唯有武道真人可居中裁決!你……是假的!”
“假的?”石昂輕輕搖頭,忽然抬起右手,五指張開。
沒有真氣波動,沒有血氣升騰。
但就在他五指張開的瞬間——
咔嚓!
遠處校場邊緣,一座三丈高的青銅測氣碑,毫無徵兆地從基座斷裂!碑身傾斜,轟然倒塌,激起漫天煙塵!
緊接着——
咔嚓!咔嚓!咔嚓!
校場四周,十二座測氣碑接連崩斷!有的攔腰折斷,有的基座粉碎,有的碑面蛛網密佈,簌簌剝落!
十二座測氣碑,皆在石昂抬手一瞬,盡數損毀!
整個校場,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連風都停了。
石昂收回手,淡淡道:“測氣碑……不過死物。而我,是活着的規則。”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回陸白臉上:“陸白,你若現在認輸,我可保你性命,封你爲‘鎮武副使’,享侯爵俸祿,永鎮邊關。”
陸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那裏,一道細如髮絲的赤金紋路正微微發亮,是方纔施展守心印時,真龍精血與赤明真火交匯留下的印記。
他抬起頭,迎上石昂的目光,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每個角落:
“石昂,你錯了。”
“你不是規則。”
“你只是……一塊被雕琢得太過完美的石頭。”
“而我——”
陸白緩緩抽出青雲劍,劍鋒斜指蒼穹,九尺血氣轟然爆發,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赤紅或金焰,而是赤、金、墨、青四色交織,如江河奔湧,似星雲旋轉!血氣之中,隱隱有龍吟鳳唳,更有梵鍾轟鳴、劍氣縱橫!
“——是執刀之人。”
話音落,他腳下青石寸寸炸裂,整個人化作一道撕裂長空的虹光,直撲金臺!
不是奔向石昂。
而是奔向那十二座崩斷的測氣碑!
他要在所有人面前,用這十二座碑,鑄一座橋——一座踏向金臺的橋!
“攔他!”墨遠亭嘶吼。
石昂卻未動。
他靜靜看着陸白掠過第一座斷碑,左手五指一抓,斷碑轟然離地,懸浮於半空;掠過第二座,右腳凌空一踏,碑身嗡鳴,竟自行旋轉起來;掠過第三座,青雲劍鞘在碑面疾書一道赤金符文……十二座斷碑,被他以血氣牽引、真火銘文、劍意勾連,在半空中急速拼合、重組、升騰!
嗡——!!!
一座高達九丈的赤金石橋,赫然橫跨校場,橋面流淌着四色血氣,橋欄鐫刻着龍鳳梵紋,橋拱之上,八個大字熠熠生輝:
【血氣爲證,天命在我】
橋成之刻,陸白立於橋頭,白衣獵獵,青雲劍遙指金臺。
石昂終於動了。
他一步踏出,不是迎向陸白,而是踩在金臺邊緣——
轟隆!
整座金臺,竟在他腳下緩緩下沉,向下塌陷三寸!金臺基座崩裂,露出下方幽深地穴,一股古老、荒涼、帶着鏽蝕鐵腥味的寒氣,洶湧而出!
地穴深處,隱約可見無數粗大鐵鏈縱橫交錯,每一根鐵鏈上,都烙印着與陸白橋面同源的赤金符文。
原來,這金臺之下,並非地基。
而是一座……活的囚籠。
石昂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溫度,卻比寒冰更冷:
“陸白,你既然執意要走這座橋……那就別怪我,把橋,變成你的墳。”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轟——!!!
地穴之中,十八條手臂粗的玄鐵鎖鏈轟然繃直,齊齊刺向半空!鏈端並非鉤刃,而是一張張猙獰鬼面,鬼面獠牙森森,眼眶空洞,卻齊齊轉向陸白!
十八張鬼面,十八道鎖鏈,十八種不同氣息——有佛門金剛怒目,有道門雷部天將,有妖族蠻荒巨擘,有魔宗血煞老祖……每一張鬼面,都曾是震動一方的絕世強者!
而此刻,它們全被鎖在這地穴之中,淪爲石昂操縱的傀儡!
“這纔是……真正的‘無相傀儡術’。”天淵道君閉上眼,聲音沉重如鐵,“他不是人傀同契……他是以十八位隕落大能的殘魂爲薪,以金臺爲爐,以武朝氣運爲火,煉成的……人形天劫。”
陸白站在橋頭,血氣翻湧如潮,卻忽然笑了。
他低頭,看向自己左手手腕內側——那裏,一道細若遊絲的銀色紋路,正悄然亮起,與地穴中某條鐵鏈上的符文,隱隱共鳴。
他早就知道。
當年他被追殺墜崖,瀕死之際,是那面青銅古鏡救了他。
而鏡中,除了真龍血脈,還有一段被封印的記憶——
關於這座金臺。
關於這十八條鎖鏈。
關於……他爲何能融入真龍之血,爲何能契合《赤明巡天》,爲何能一眼看穿石昂的破綻。
因爲。
他不是來挑戰規則的。
他是來……回收鑰匙的。
陸白抬起左手,五指緩緩張開。
銀色紋路驟然熾亮,化作一道匹練銀光,直射地穴最深處!
銀光所至之處,十八條鎖鏈同時震顫,十八張鬼面齊齊仰首,空洞眼眶中,竟浮現出同一道身影——
少年模樣的陸白,站在鏡前,手持青銅古鏡,鏡面映照的,正是今日這座金臺。
“原來……”陸白輕聲道,“我纔是第一個……踏上這座橋的人。”
銀光轟入地穴,十八張鬼面齊齊發出無聲咆哮。
轟隆隆——!!!
整座金臺,開始崩解。